五一檔,只有一個字形容:冷。
到5月3日,排名前三的影片里,有兩部是意料之中的——《消失的人》和《寒戰1994》,一個懸疑,一個警匪,排片加起來占了近一半,瓜分檔期近六成的票房,合乎常理。
但第三名,是一部叫《門牙》的電影,排片占比只有2.2%,在排行榜前十名里排在倒數第二。可它拿到的當日票房,占了全天大盤的8.6%(在一些地區,排片僅8%,票房占比卻飆升至80%;目前票房超2500萬)。
這意味著,該片僅用了2.6%的全國排片份額,就搶走了檔期單日大盤24.7%的票房。如果這份數據真實,那《門牙》的單場收入效率幾乎是同期頭部影片的十倍以上。
更詭異的是,其網絡購票占比(即“網售比”,通常情況下中國電影的網售比在80%到90%之間),僅為3%到4%。這意味著,它95%以上的票房都來自線下渠道。
如果你熟悉電影市場的運行規律,看到以上數據,大概會驚掉下巴——無論從哪個維度看,《門牙》都在票房統計學上完成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按道理來說,這部電影不該如此“熱門”——主演是章宇、陳昊宇,執導該片的為新晉導演李心,居然打敗了陳思誠導演的《10間敢死隊》,更不要說梁朝偉主演的《寂靜的朋友》還在500萬以下徘徊。
因此,反常的排片與票房倒掛,讓質疑聲浪此起彼伏——而“注水”則是該片在社交媒體上被指責的核心“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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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水游戲-
事實上,在中國電影市場,“票房注水”從來就不是什么秘密。
早在十多年前,國家電影專資辦的統計數據還不像今天這樣公開透明時,片方虛報票房數據吸引觀眾走進影院,幾乎就是“既定動作”。有院線經理曾直言,七八成的影片都或多或少存在票房注水的情況。
近十年間,造假手段更是花樣翻新。偷票房、買票房、“幽靈場”、虛假包場、粉絲大規模鎖座……每一招背后,都有精確的利益計算。
所謂“幽靈場”,指的是午夜或清晨等冷門時段,影院排出場次并顯示售罄,實際上根本沒有觀眾。這招有兩個效果:一是直接推高總票房,二是制造虛假的上座率,影響后續排片決策和貓眼、燈塔等平臺的數據,進而誘導真實觀眾入場。
另一種“半包場”的隱蔽操作,則是通過高上座率曲線影響排片決策,進而推高排片占比。互聯網時代,票房作假手法更加隱蔽和“高明”。
而買票房的手法,則更加直接。制片方自掏腰包買下大量場次,只需覆蓋放映成本再給影院一些好處,票房就可以輕松刷高。
2016年的《葉問3》是載入史冊的案例——官方調查確認,該片存在7600余場虛假排場,涉及票房3200萬元,另有發行方自購票房5600萬元。
《葉問3》的故事,揭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資本游戲:它的出品方快鹿集團,把電影項目打包成票房資產證券化產品,在眾籌平臺、理財公司和P2P平臺上向普通投資人融資。電影上映前,這些金融產品就已經在市場上流通。而虛高的票房,是為了向資本市場證明“投資價值”,進而撬動更大的資金盤。
當造假被揭穿,快鹿迅速陷入擠兌危機,老板施建祥潛逃,留下30萬投資人超過100億元的兌付缺口。
電影在這套操作里不過是個道具,票房數字才是真正的主角。
有了這些案例打底,再看《門牙》,很多疑點就顯得似曾相識了。
-誰在注水-
《門牙》這部電影,其實是個極寫實的題材,講述了兩個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輕情侶,因為一場意外車禍,女孩失去了兩顆門牙,原本拮據但平靜的生活被徹底打破。
據片方宣傳物料,女主角陳昊宇素顏出鏡,男主角章宇以扎實表演展現底層青年的無奈與擔當。上映當日,吉林省電影發行放映協會秘書長杜健評價該片“幾乎沒有負面反饋,長尾效應有望逐步釋放”。
一個小切口、接地氣的現實題材故事,想講好,不容易;想賣好,更難。
《門牙》的出品方,和做出“沒有負面反饋”評價的杜健秘書長同在一個城市——吉林的長影時代傳媒,這是長春電影制片廠在完成轉企改制后成立的子公司。
長影的歷史,其實是一部中國電影的斷代史。
這個1945年建廠的新中國第一家電影制片廠,在1990年代隨國產電影陷入低谷,一度累計虧損超過3000萬元。1998年,率先在業內完成事轉企改制,注冊為長影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告別了事業單位體制。
近些年,在片單上能看到一些試圖跟上市場邏輯的努力,參投過《驚蟄無聲》《鏢人》《志愿軍:浴血和平》《抓特務》《刺殺小說家2》《731》《蛟龍行動》《戲臺》《抓娃娃》等大片,但除了《731》是為數不多的第一出品方之外,其他大多是排名靠后的聯合出品方。
但長影集團并未上市,沒有股價壓力,為什么要注水,而且選擇這部小成本制作呢?
我們發現,《門牙》其中有一個出品方為吉林省映視界影視傳媒有限公司(系長影之外第二大出品方),旗下有14家影院,其中一個品牌名為“華影時代影城”,5月3日下午4點,其位于長春西公主大街華生百貨四層的影院《門牙》排片都在半夜11點之后,但全部滿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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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家位于歐亞商都店的華影巨幕影城,只有一場未滿座(7個座位沒賣出去),其他全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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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視界旗下另一品牌“映·12街影城”,同樣如此,排片都在晚上10點,也悉數滿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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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扯的是,映視界旗下“吉影新動力影院”(長春亞泰新動力4層),七個影廳里都排了《門牙》,但時間居然都在0點50分,自然也是全部滿座!
映視界曾用名“吉長賀辰工程有限公司”,大概是地產行業轉型。
至于這家公司為什么這樣做,就不做猜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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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受傷-
票房注水的危害,說起來抽象,但拆開來看,每一環都是傷口。
對主創而言,注水在短期內或許能換取排片和關注度,但代價是透支信任。一旦被市場貼上“注水”標簽,后續作品可能會受影響。
不過,主創對于票房雖然渴望,但其實沒能力“注水”,特別是演員并非流量明星,也幾乎沒有飯圈包場之類的操作。但在注水質疑之下,不管是導演還是演員,都可能成為被針對的對象——像章宇,就開始有人罵了。
對多數影院來說,被虛假數據誤導排片,意味著真實觀眾的需求被擠占。那些本該獲得更多場次的影片被邊緣化,影院的整體營收效率也隨之下降。
比如說,一家影院的經理,早上打開排片系統,看到某部片子前一天的場次幾乎場場飄紅,上座率直逼滿場。他的判斷很簡單:這片子要爆,加場。于是他把黃金時段的廳騰出來,砍掉另一部口碑不錯但數據平平的片子。過了兩天他發現不對勁——上座率是假的,真實入場的觀眾寥寥無幾。
而被砍掉的那部片子,在他這里已經沒有了排片空間,想看的人買不到票,轉頭去了別家,或者干脆不看了。影院損失的不僅是這一部片子的票房,還有那些被擋在門外的觀眾可能再也不會養成的觀影習慣。
對投資者和制作方來說,虛高的票房制造了錯誤的市場信號。這會導致資源配置的系統性偏差——熱錢會涌向“數據漂亮”的項目,而不是“品質扎實”的內容。
長此以往,電影產業上游的創作生態將受到不可逆的污染——作品好不好,似乎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有沒有辦法讓數據“好看”。
當這個信號傳導到最上游,傳導到那些還在電影學院寫劇本的年輕人那里時,他們中的一些人會開始琢磨:我到底應該學怎么拍電影,還是學怎么“做數據”?
當然,對觀眾來說,當票房排行榜上的數字失去了指征意義,走進電影院便不再基于口耳相傳的信任,而變成了靠僥幸碰運氣。
-監管難題-
2017年3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影產業促進法》正式實施。第五十一條寫得明確:電影發行企業、電影院等不得制造虛假交易、虛報瞞報銷售收入。違者處五萬元以上五十萬元以下罰款;情節嚴重的,責令停業整頓;情節特別嚴重的,吊銷許可證。
這部法律落地當月,主管部門就公布了首批查處的326家違法影院。其中瞞報票房超過一百萬元的63家,被直接責令停業整頓不少于90天。當年,博納影業總裁于冬還說了句“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2026年4月,也就是《門牙》上映前一個月,寧夏一家影院因為在2021年至2025年間通過虛假交易、虛報瞞報銷售收入,被沒收違法所得三百四十一萬余元,停業整頓九十天。
法律上,確實有詳細條文約束,但看看過往案例會發現一個規律:被查的,幾乎都是影院端偷漏瞞報的問題——也就是影院賣了票不入賬,私吞了該分給片方和國家的錢。
而片方自己掏錢買票房、制造“幽靈場”把數據刷上去這種事,被公開處罰的案例呢?很少。
這兩種行為,在法律條文面前是一樣的,都是“制造虛假交易”。但在執法實踐里,處境截然不同。
偷票房是“截流”,損害的是制片方和國家利益,受害方有動力舉報,國家有動力追查。
注水是“開源”,表面上制片方拿到了漂亮數據,發行方完成了業績,影院拿到了場次補貼和好處費,哪個環節都不覺得自己吃了虧。
沒有人喊疼,自然沒有人喊停。
再加上票房注水往往涉及復雜的資本結構,比如《葉問3》背后就是一個以電影為道具的龐大金融鏈條——監管的難度和成本都大幅上升。
2016年,監管部門有關負責人明確說過,票房“注水”是敗壞行業公信力的行為,要嚴格制止和處理。話說得很重。但在此后的十年里,除了《葉問3》因為鬧得太大而不得不查之外,很少再看到片方因票房注水被公開處罰的案例。
法律條文和執法實踐之間的落差,讓注水幾乎成了低風險甚至是零風險的游戲——特別是你掌握著院線資源的話。
但每一部注水的影片全身而退,都在鼓勵更多的后來者重走這條路。而觀眾的信任,就像一塊被反復敲打的石頭,裂痕是看不見的,直到某一天它就碎了——甚至于,這也是今天電影市場如此之冷的原因。
五一當天,我們驚呼單日1.6億票房是11年以來最低時,一位網友同樣很驚訝:
“太不可思議的是,居然還有1.6億……”
這話,既體現了業外人士對電影市場的認知,也折射出大眾對行業現狀的復雜情緒,潛臺詞是——
你們都這樣了,居然還能從大家兜里掏走1個多億,簡直是奇跡!
撰稿|JackA
策劃 | 文娛春秋編輯部
部分插圖由ChatGPT Images 2.0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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