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秋,冀中平原晨霧還未散去,樂陵縣西北的土路上卻排滿了日軍卡車。當(dāng)?shù)乇0矆F(tuán)長劉書旺騎著棗紅馬立在道旁,神情復(fù)雜。誰也猜不到,十天后,他會親手將日軍中隊(duì)長向井一郎綁在屋梁下,刀起刀落。
劉書旺出身寒門。青少年時(shí)期,他和同村的劉若蘭在私塾里共用一張破舊課桌,一支毛筆短到只剩半截。倆人約定,要么一起讀書闖京城,要么守著莊稼地過安穩(wěn)日子。可“七七事變”將理想撕得粉碎,戰(zhàn)火一步步逼近家門。為了活路,他投身國民黨地方保安團(tuán),1939年升任副團(tuán)長。那年,他鼓起勇氣提親,花了兩吊大洋娶回了若蘭。婚酒剛散,一紙城防令把他困在軍營,江山變色,恩愛新婚立刻讓位于槍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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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春,日軍占了樂陵。縣里的公路橋頭豎起“皇軍鬼”的旗幟,誰也不敢多看一眼。一批自稱“維持會”的人搖身一變成了“新官僚”,劉書旺是第一個(gè)遞上名片的。他得到“安保部”頭銜,外人罵他漢奸,他卻在酒后對兄弟嘟囔:“先活下來再說,也給家里留碗飯。”那時(shí)的他,只想保全父母與妻子。
讓他心存一絲良知的,是枕邊那人。若蘭日日提醒:“你是中國骨頭,別爛到根上。”他聽得進(jìn)去。至少在縣里,他拒絕了用職權(quán)搶糧奪地的勾當(dāng)。一些投機(jī)者拿著銀元、抱著自家閨女上門巴結(jié),被他呵斥轟走。可劉書旺的父親卻因兒子的官服而目中無人,糾伙霸田,為禍鄉(xiāng)里。父子暗地里爭吵多次,劉書旺始終壓不住這股歪風(fēng),心里覺出隱隱的不安。
1941年9月,日本守備部在城西酒樓設(shè)宴,慶祝向井一郎升任中隊(duì)長。安保團(tuán)全體軍官受邀。若蘭平日足不出戶,劉書旺偏要帶她見見世面。素白旗袍,青絲綰起,低眉淺笑,若蘭的清麗讓酒席忽而安靜。那一刻,向井的目光像尖刀,劃破了劉書旺的自尊,卻難以拒絕。邀酒畢,貴客笑著說:“下鄉(xiāng)募糧,辛苦劉團(tuán)長。”一句話,埋下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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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拂曉,劉書旺率隊(duì)去了十里外的王莊。正午時(shí)分,向井帶著兩名憲兵闖進(jìn)劉宅。門口老梨樹下,僅剩若蘭與一名丫頭。哭喊聲傳到鄰居耳中,無人敢救。三炷香后,向井拂袖而去,地上只剩半截被撕裂的旗袍。
傍晚,劉書旺回城。堂屋里擺著張八仙桌,桌面有封薄信,紙上寫著細(xì)細(xì)一行字: “夫君,清白已失,無顏再見。愿來生仍為眷侶。”信紙邊,若蘭的綢帶纏在梁上,人已氣絕,臉色蒼白,腳尖離地半寸。那一瞬,劉書旺渾身冰涼。隨行副官欲上前相勸,他猛地拔槍,喝道:“出去!”副官心驚退走,只聽屋中傳來撕心裂肺的嘶吼。
第三日清晨,劉書旺著整制服,佩兩把指揮刀,單槍匹馬踏進(jìn)日軍駐所。與他熟識的看守以為他求見長官,沒多問便把鐵柵一推。院內(nèi)僅剩兩名衛(wèi)兵巡邏,稀松散漫。他從容行至向井臥房,手起落下一記刀鞘,連人帶被捆做一團(tuán)。向井被塞住嘴,只能發(fā)悶哼。劉書旺冷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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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將向井推倒,用匕首生割其手筋。鮮血四散,向井瞪大眼,脖頸暴青筋。隔壁房門被推開,向井的夫人高聲驚叫:“やめて!”劉書旺回首,眼底只有死灰。他拽住女人,將她頭發(fā)一把扯起,冷冷丟下一句,“看清楚,因果自負(fù)。”然后,一剪刀一縷青絲,直到滿地血與黑發(fā)交織。向井已近昏厥,劉書旺提刀亂砍,將其兩臂齊肩削落。木門外已有腳步匆匆,日語呼號凄厲。
粘著血的靴子踏出廊檐時(shí),警報(bào)聲劃破夜空。他翻墻奪馬,向南狂奔。城外五里鋪,十幾名憲兵追來,機(jī)槍掃射塵土飛揚(yáng)。馬失前蹄,他滾落荒草,膝蓋扭傷。對面刺刀逼近,他反手一槍擊倒前敵,隨后被蜂擁而上的刺刀淹沒。槍聲停歇,黃沙落盡,血跡浸透土地。
翌晨,樂陵東門外,多出一具被倒吊的尸體。城中百姓路過,不敢停步,卻都知道那是劉書旺。除了他九十多歲的祖母,無人再為他收殮。日本人搜捕劉家親屬,撲了個(gè)空。原來出征前夜,劉書旺已托同鄉(xiāng)把父母送往冀南抗日根據(jù)地,這一點(diǎn),他算得很準(zhǔ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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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敗身死,究竟值得嗎?鄉(xiāng)親們議論不休。有人說他活該,漢奸自取其禍;有人卻悄聲道:“再壞的人,也護(hù)起家人。若蘭有此夫,夠了。”在血雨之下,這樣的評語顯得格外蒼涼。
值得一提的是,數(shù)月后,八路軍攻入樂陵,發(fā)現(xiàn)那具被棄的尸骨,仍握著生了銹的指揮刀。隨行軍醫(yī)辨認(rèn)傷痕,低聲道:“他用同樣的手法還了仇。”骨頭已冰冷,可指縫里仍夾著幾縷染血的長發(fā)。
史料里 seldom 提到這段插曲,或因劉書旺的身份尷尬。檔案只留下一行字:“偽團(tuán)長劉書旺,已斃。”然而在鄉(xiāng)民口口相傳的故事中,他既是可憎的漢奸,也是為妻殉情的烈夫。善惡交纏,黑白難分,正如那一年紛飛的塵土,落在每個(gè)人肩頭,難以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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