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8年正月,南京玄武湖畔仍飄著殘雪。城中百官卻少見那位手執(zhí)鵝毛扇、策劃過大明江山版圖的劉伯溫身影。三年前,這位被朱元璋喚作“吾之子房”的謀臣抱病歸鄉(xiāng),旋即長眠故里。自此,關(guān)于他在廟堂與權(quán)臣交鋒、憂憤而終的傳說,伴著江南的雨絲一遍遍被人追憶,更讓人關(guān)心的,則是他的后人究竟走向了怎樣的命運。
回溯到元順帝泰定六年,也就是1329年,劉伯溫降生在處州青田。子承父訓(xùn),七八歲便知“河圖洛書”,十余歲博覽經(jīng)史子集。1333年,他金榜題名,進入元廷做官,卻因剛正不阿與權(quán)貴齟齬,旋即掛冠返鄉(xiāng)。在那山環(huán)水繞的村落里,他潛心鉆律歷,著《推背圖外紀(jì)》,為日后輔佐朱元璋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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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0年,朱元璋攻破婺州,急遣使者三請其出山。相傳當(dāng)晚,朱元璋在應(yīng)天城樓對左右嘆道:“得此人,勝擁十萬兵。”果不其然,十八條時務(wù)策、平吳定閩的籌略、北伐中原的千里奇謀,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硬是把“朱三郎”推到了“洪武皇帝”的寶座。洪武三年,劉伯溫受封“誠意伯”,食祿千戶。遺憾的是,朝堂風(fēng)云瞬息,他與李善長、胡惟庸的嫌隙越來越深,終至憤而退隱。
洪武八年,他染寒熱。御醫(yī)處方后,腹如壓石。劉伯溫察覺不妙,對隨侍的長子劉璉低聲說:“藥有蹊蹺,切記慎言。”夜深,他又招來次子劉璟,“朝廷尚需簡政寬刑,若有朝一日胡氏不在,可將是言上達(dá)。”此時的劉伯溫心知難再回頭。四月十六,壽六十五,垂目不起。
父死國疑,兩個兒子命途隨之轉(zhuǎn)折。長子劉璉1348年生,性格爽利,不肯低頭。洪武十二年,胡惟庸黨羽暗迫其就范,“若助我,共富貴。”劉璉一聲冷笑,“與虎謀皮,何談富貴?”轉(zhuǎn)身投井,年僅三十二歲。若能多熬一年,胡案即發(fā),或有別樣前程,奈何性烈如火,魂斷幽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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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子劉璟1350年生,胸懷韜略。洪武十四年起,他隨唐勝宗平浙東逆黨,獻(xiàn)策屢中,不久被召京。太祖撫膺稱快,卻未授實官。直到洪武二十三年,才準(zhǔn)繼“誠意伯”,劉璟卻讓位給侄兒劉廌。此舉并非謙讓,而是對權(quán)場冷暖的透徹認(rèn)清。
建文元年削藩風(fēng)起,劉璟獻(xiàn)“十六策”卻無人理會,只得隨李景隆北征。慘敗而還,他心灰意冷歸鄉(xiāng)。靖難成功,朱棣改元永樂,新帝召之入京,劉璟堅辭。御營校尉押解至南京途中,鄉(xiāng)里長者塞給他粽子與艾草,他淡然笑道:“此去未必返矣。”抵京后,朱棣欲以高官厚祿收之,“喚我萬歲如何?”劉璟沉聲答:“殿下,忠臣不事二主。”當(dāng)夜以隨身藤鞭自縊,終年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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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誠意伯不得不由劉璉之子劉廌接續(xù)。此人天資極佳,卻對官場敬而遠(yuǎn)之。洪武三十年,他以“侍父靈櫬”為由隱退青田,后被貶甘肅,旋即赦歸。永樂朝復(fù)詔,仍婉拒。關(guān)于他病逝時日,史書僅留“卒于永樂間”數(shù)字,云山深處,草木為衣。
伯爵自此懸空整整一紀(jì)。直到1531年,嘉靖帝廣征名臣配享太廟,刑部郎中李瑜上疏:“劉基社稷元勛,功不在徐達(dá)之下,當(dāng)世襲沛然。”朝議嘩然稱是。于是第九代孫劉瑜被封為誠意伯,兼處州衛(wèi)指揮使。六十余載的風(fēng)雨宦路,劉瑜穩(wěn)扎穩(wěn)打,于南京前軍都督府卒。
劉瑜之后,爵位傳至孫輩劉世延。此人做過南京右都督,也處置過“振武兵變”,手腕硬,脾氣更硬。嘉靖四十五年遭言官劾奏,丟官罷爵;隆慶年間復(fù)起;入萬歷后又因擅權(quán)被收監(jiān),萬歷三十七年咽氣。嫡子早歿,因而由庶長劉藎臣暫攝爵銜。天啟二年,劉藎臣病逝,其子劉孔炤承襲,成為第六代也是最后一代誠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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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末代伯爵生逢多事之秋,崇禎朝黨爭尖銳,他與東林黨格格不入。崇禎十一年被任命為南京操江提督,在長江一線奔波。1644年北京陷落,明亡;次年清軍南下,杭州、南京相繼失守。劉孔炤護衛(wèi)弘光帝南逃未果,只攜殘兵入海,浪里漂泊。順治十三年舟山失守,幼子永錫陣亡,四十八歲的他再度拔錨遠(yuǎn)去,自此史冊無載,生死成謎。
至此,“誠意伯”六世相傳,與大明同塵。劉伯溫畢生寄望的“佑我大明萬年”未能如愿,他的家族也在歷史洪流中漸行漸遠(yuǎn)。但那部被囑咐必須獻(xiàn)上的天文秘笈,仍陳列于宮中典籍館,靜靜提醒后世:紙上有字,史中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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