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后周基業(yè)的君主郭威,向來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極深。
可偏偏有那么一回,他竟在金鑾殿上大動肝火。
那會兒,三朝元老馮道得了主子的私下授意,率先出班上奏,提議早立儲君,人選正是皇帝的螟蛉之子郭榮。
沒曾想,這提議剛落地,就有個大員蹦將出來,指著馮道大聲叫板。
大意是說,萬歲爺膝下無親子,郭榮一個收養(yǎng)的后生,憑什么能繼承大統(tǒng)!
這番言辭可以說是相當(dāng)扎心,生生當(dāng)著滿朝文武的面,撕開了主子結(jié)痂的舊痛。
郭威臉都綠了。
他猛地一拍龍案站起身來,直接放出狠話。
他厲聲表態(tài):哪怕儲君之位另選他人,可誰要是敢再嚼舌根,說郭榮非他骨血,就休怪老子手下無情!
眼瞅著龍顏大怒,方才那股子跋扈勁兒瞬間沒了影,這名阻撓者連連俯首請罪。
這位硬頂著干的大臣不是旁人,正是名喚王峻的開國元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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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論資歷,頭把交椅非他莫屬,當(dāng)年那身黃袍,正是經(jīng)他之手套在郭威身上的。
照常理度之,君臣同患難過,面子活兒總得顧忌著。
誰知道在挑選接班人這種要命的節(jié)骨眼上,這位首功之臣非要緊攥著天子的痛處狠踩。
乍一琢磨,這操作實(shí)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為何非得跟個無血緣的后輩過不去?
明面上瞅著,老王簡直是替老郭家操碎了心的忠烈之士。
他三天兩頭跑去進(jìn)諫,勸萬歲爺別聽信了旁人的迷魂湯,應(yīng)當(dāng)廣納后宮,抓緊繁育龍種。
還口口聲聲念叨著,萬里江山無論如何得交托給自家血脈,斷然不能讓外人占了便宜。
這套磕嘮得忠肝義膽,可要是信了這套說辭,那就把亂世里的潛規(guī)則想得太簡單了。
死死卡住儲君之路,老王心里其實(shí)扒拉著自己的小九九。
要想捋清這筆糊涂賬,咱們得往回倒倒,看看當(dāng)今圣上的龍椅究竟是怎么坐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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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推個幾年,中原大地才剛消停歇了口氣。
前朝主子后漢隱帝劉承祐,耳朵根子軟,聽了國舅爺李業(yè)的挑撥,腦子一熱,硬是把楊邠、史弘肇這幫先皇留下的柱石之臣屠了個干凈。
緊接著還要下套除掉駐守在外的郭將軍。
正趕上郭榮星夜馳援,快馬加鞭把要命的情報送抵軍中。
那會兒,李國舅出了步絕戶棋——教唆小皇帝把羈留在京城的郭府家眷斬草除根。
姓李的肚子里是這么盤算的:一旦做絕了,守城的兵卒自知沒了退路,絕對會跟反叛者死磕到底。
就因?yàn)檫@一步臭棋,郭府上下連帶著郭榮的親眷,足足一百六十八條人命,上到老下到小,一個沒留,全成了刀下亡魂。
老郭純屬被逼上梁山。
攻破京城、小皇帝殞命后,他壓根沒想過要披那件御衣。
皇權(quán)爭斗那是無底洞,老郭心如明鏡,本想著扶持前朝宗室劉赟出來主事。
可偏偏手底下的將帥不答應(yīng),王峻、王殷這幫人頭一個跳出來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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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大老粗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扶持舊主,大伙兒圖個啥?
唯有把你主帥抬上去,弟兄們才有擁戴之功。
于是乎,一幫人琢磨著在半道上截殺那位準(zhǔn)新君。
老郭眼尖,識破了這毒計,悄悄打發(fā)馮道去辦迎駕的差事,硬是拉著老王這幫人開拔去了澶州。
眼見算盤落空,這群武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大筆一揮聯(lián)名上書,生生把天子冠服套在主帥身上。
那會兒,郭榮太了解自家義父的脾氣,打死也不肯在名冊上畫押。
老王一幫人急了眼,立馬叫人把這位硬骨頭關(guān)了禁閉。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在明晃晃的刀刃逼迫下,老郭只得捏著鼻子坐上了龍椅。
這,便是老王的腰桿子之所以這么硬的緣由。
大寶之位是弟兄們強(qiáng)塞到你手里的,現(xiàn)如今,該是你還人情債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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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清了前因后果,咱們回過頭再瞅立嗣風(fēng)波,老王肚子里的彎彎繞繞就明朗了。
假若老郭真聽了忽悠,把螟蛉之子晾在一邊,埋頭去播撒龍種。
局面會變成啥樣?
這恰恰是老王做夢都想笑醒的場面。
一百六十八條人命沒了,昔日的親骨肉早已化作黃土。
退一萬步講,就算立馬添丁進(jìn)口,那也是個奶娃娃。
在那個稍不留神就嘩變的年頭,隔壁吳越國才剛鬧完廢立的戲碼,把小毛孩推上高位代表著什么?
主子年幼,天下必然不安生。
說白了,這就是亂世里改朝換代的通用腳本。
倘若日后真是個孩童掌舵,頂著頭號功臣帽子的王某人,自然順理成章地接管朝政大權(quán)。
真熬到那一天,他便是權(quán)傾朝野的無冕之王,隨便拿捏小主子來號令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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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機(jī)一旦成熟,他大可招呼手底下的兵痞子,把當(dāng)年披衣服的戲碼再演一回。
直接把龍椅上的郭家小子掀翻在地,自己過一把天子癮。
咱們反過來看,真要讓郭榮上了位呢?
姓王的如意算盤登時就得砸手里。
這后生雖非親生,卻是個羽翼豐滿的壯年男兒。
遭逢滿門抄斬的大難不死,性子早就磨得猶如一汪深水。
更要命的是,這位爺精通兵法,摸爬滾打多年,在行伍里威望極高。
面對這么一位鐵腕且老練的新君,誰還能指望把他當(dāng)提線木偶般戲弄?
正因如此,老王就算拼得老臉不要,也斷然要掐斷對方繼承大統(tǒng)的念想。
為了堵死這條晉升之路,老王的手段可謂是毒辣到了極點(diǎn)。
他不單在大殿上噴吐沫星子,更直接動用權(quán)力強(qiáng)行把人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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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生遭了滿門厄運(yùn),怕回了國都徒增傷感,索性討了個治理黃河水患的苦差事。
即便躲得這么遠(yuǎn),但凡他奉召回京交差,老王都要橫插一杠子。
甚至放出話來,絕不許其在城內(nèi)留宿,非得逼著人家入夜前滾出城門。
老王的心思再明白不過了:硬生生割裂這二位在朝堂與私底下的所有羈絆。
另一邊,權(quán)臣的胃口愈發(fā)變大了。
他揣著定策首功的免死金牌,沒完沒了地伸手討要實(shí)權(quán)。
碰上朝里看著不順眼的宿敵,他干脆繞開圣裁,大筆一揮就把人發(fā)配到了窮鄉(xiāng)僻壤。
這舉動,明擺著是在試探金鑾殿上那位的容忍度,順道替自家日后大權(quán)獨(dú)攬清理絆腳石。
可他偏偏看走了眼。
臣子那點(diǎn)見不得光的伎倆,做主子的早就摸透了。
老郭腦子里盤的棋局,不僅盤子大,路數(shù)更深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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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寧肯把基業(yè)交給外人,也不去碰運(yùn)氣生個自家人?
只因他把這亂局的癥結(jié)看透了。
手握重兵的大老粗推幼童上位,緊跟著相父奪權(quán),再往后又是新一輪的武將造反…
倘若扯不斷這條爛賬鏈條,神州大地別指望能過上舒坦日子。
此時的老郭,求的根本不是“龍椅上坐的必須是自家種”,而是“咋樣才能讓四海之內(nèi)不再流血”。
圣心獨(dú)具,他深諳一個理兒:唯有像養(yǎng)子這般手段硬朗、能壓住陣腳的猛人,方可保這片江山不倒。
老百姓才能安生幾天,不至于再遭一回?fù)Q個主子就大開殺戒的罪。
倆人的胸襟氣度,在這岔路口直接拉開了層級。
在老王眼里,神州大地就是個骰子局,誰捏著的底牌硬,誰就能當(dāng)莊家;可老郭琢磨的,卻是咋樣保住場子不塌,好叫天下人都有口飯吃。
眼界決定高度,說的便是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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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發(fā)展的走向,也就水到渠成了。
顧念著那份穿龍袍的舊恩,老郭遲遲沒下狠手,給足了對方回頭的余地。
誰知這位開國元老一條道走到黑。
眼瞅著萬歲爺歲數(shù)漸長,到了必須拍板交棒的緊要關(guān)頭,他還是像塊石頭似地?fù)踔鴾?zhǔn)儲君回城的道。
這下子,徹底踩碎了底線。
沒留下半點(diǎn)情面,天子的怒火徹底爆發(fā)了。
一道圣旨砸下來,囂張狂妄的王某人直接被掃地出門,發(fā)配商州吃灰去了。
估摸著直到閉眼那刻,這位權(quán)臣也沒想通透。
滿肚子的陰謀詭計全用上了,可偏偏漏算了最核心的一條:兵荒馬亂的歲月里,最高決策者眼里最金貴的,不是誰把誓言喊得最響,而是誰能把這千瘡百孔的爛攤子給撐住了。
鉆營了半輩子的算盤碎了一地,那位后生終歸穩(wěn)坐了東宮之位。
此番定奪,絕非僅僅是為了庇護(hù)一個收養(yǎng)的后輩,而是一位開創(chuàng)霸業(yè)的雄主,為了終結(jié)遍地狼煙,所落下的一步最精妙的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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