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在《斐德羅篇》里記錄了一個古老的對話。
埃及神話中,發(fā)明之神透特將文字獻給法老塔木斯,自以為帶來了一份偉大的禮物,說它能增強人的記憶、讓智慧得以傳播。
塔木斯卻拒絕了,他說,文字帶來的不是真正的記憶,而只是記憶的幻覺,只是遺忘的幫兇。
學了文字的人會顯得博學,卻空洞無物,因為他們讀到的是別人的思想,而非經(jīng)由自己咀嚼而來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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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對話是蘇格拉底轉(zhuǎn)述給斐德羅的。蘇格拉底本人終其一生拒絕寫作,他的全部哲學活動都發(fā)生在口頭追問之中,發(fā)生在對話、反駁、再追問的往復之中。
兩千多年后,蘇格拉底的幽靈以一種略顯滑稽的方式回到了大學校園。
康奈爾大學的生物醫(yī)學工程教授 Chris Schaffer 要求他的學生在提交書面作業(yè)之后,再接受一場 20 分鐘的面對面口頭答辯。他的理由是:「你沒辦法靠 AI 通過口試。」
塔木斯當年對文字的擔憂,在今天以一種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的規(guī)模,被徹底兌現(xiàn)了。
最近,《教育周刊》 發(fā)表了對約一千三百個美國學區(qū)數(shù)據(jù)分析的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大約五分之一的學生與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互動「涉及作弊、自殘、欺凌及其他問題行為」。
學生們交來完美的書面報告,語言流暢,結構工整,是教科書級別的示范。當教授隨口問起一個細節(jié),空氣突然凝固了。有人盯著桌面一言不發(fā),有人反復說「這個……我覺得……」,然后聲音越來越小。
皮尤研究中心的調(diào)查數(shù)據(jù)顯示,超過半數(shù)的青少年已將 AI 用于學業(yè),約 10% 的受訪者表示幾乎所有作業(yè)都依賴 AI 完成。
卡內(nèi)基梅隆大學、麻省理工學院、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和牛津大學的研究人員做了一組隨機對照實驗,共有 1222 名參與者,任務涵蓋數(shù)學推理與閱讀理解。
結論是,僅僅 10 至 15 分鐘的 AI 使用,就足以在可測量層面侵蝕人的堅持性。當 AI 被移走后,用過它的人在同類問題上表現(xiàn)明顯更差,且更容易放棄。
研究者特別提到了「堅持性」這個概念。堅持性是技能習得的根基,也是長期學習最強的預測因素之一。AI 在短期內(nèi)幫人跨越了障礙,卻也在悄悄磨損一個讓人真正成長的能力,即在困難面前不放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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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會損害無輔助的表現(xiàn)和持久力
塔木斯擔憂的是,文字讓人只擁有記憶的假象。今天的問題更進一步,AI 讓人連假象都不需要努力維持了。答案隨手可得,理解與否無關緊要,因為只要打開對話框,一切都會重新出現(xiàn)。
把考試還給當下
蘇格拉底的方法并不關乎答案。它是關于讓一個人在被逼問之下,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不知道某件事,然后真正開始思考的過程。
他的弟子柏拉圖把這稱為「助產(chǎn)術」,幫人生出本來就潛藏在自身內(nèi)部的知識,而非從外部灌入現(xiàn)成的結論。
一個似乎被遺忘的事實是:口試曾經(jīng)是大學教育的標準形態(tài)。
學生曾被要求以辯論的方式捍衛(wèi)自己的知識。書面考試在 19 世紀成為主流,不是因為它更好,純粹是因為它可規(guī)模化、可遠程、有記錄。當招生人數(shù)膨脹到工業(yè)規(guī)模,沒人能對所有人一一當面追問,紙上的文字于是成了替代品。
幽默的地方在于,人類發(fā)明了AI,AI 攻破了書面考試,于是人類回去用 2400 年前蘇格拉底的辦法來回應 AI。
Schaffer 的課有 70 名學生,助教承擔一部分面談,所有人的書面作業(yè)不再單獨打分,考核的核心是口試。他說,這樣做的目的是「激勵」學生真正完成作業(yè),或者理解到足以解釋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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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諾斯·伊佩羅蒂斯教授于 2026 年 3 月 4 日在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的課程中與 AI oral agent 對話 https://apnews.com/article/college-oral-exam-ai-chatgpt-77954a19f5304bfc6e76dc92d4bef3ad)
康奈爾大學的教學創(chuàng)新中心已將 Schaffer 的案例收入新的「口頭評估工作坊」,其他參與者包括一位用 30 分鐘「期末對話」取代傳統(tǒng)考試的宗教研究教授,以及一門在 180 人課程里為每個學生提供 4 分鐘模擬面試的工程學課程。
規(guī)模是一道真實的障礙。佐治亞理工學院的研究者認為:口試對學習的效果在研究中已有充分支持,能提升學生對材料的理解深度、批判性思維和表達能力,但人工口試根本無法規(guī)模化。
一位教授面對 600 名學生,即使加上助教也難以實現(xiàn)。而 AI 讓規(guī)模化口試在技術上成為可能。這個團隊開發(fā)的系統(tǒng),名字叫「蘇格拉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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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 AI 來防 AI 作弊,魔法對轟,現(xiàn)實就是這么荒誕。
考試考的是什么
口試作為一種應對策略,在技術層面幾乎無懈可擊。
你沒辦法把 Claude 帶進現(xiàn)場幫你即興回答,追問不需要太深,一下子就能暴露出學生真正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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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有一點疑惑,不關乎口試本身,而關乎我們賦予它的期待。
我們似乎默認,只要考核形式足夠嚴格,學習就會真正發(fā)生。但這個假設不完全經(jīng)得起推敲。
考核形式的改變只能應對一種行為上的偏差,它無法改變驅(qū)動這種偏差的底層結構,那是一個讓學生把分數(shù)看得遠比理解重要的系統(tǒng)。
GPA 影響獎學金,獎學金影響留學申請,留學申請影響職業(yè)起點。在這條鏈條上,「你真的學懂了嗎?」是一個昂貴的問題,許多人在回答它之前,必須先回答另一個問題:「這門課的成績會影響我的未來嗎?」
如果根源不動,堵住一個漏洞,只會讓下一個漏洞從別處冒出來。
口試本質(zhì)上也是一場即興表演的測試,而表演能力與理解深度,并不總是同一回事。有些人在一對一的追問場景里天然占優(yōu),不是因為他們懂得更多,而是因為他們不怯場、會組織語言、善于臨場應對。有些人真正理解了材料,卻在壓力下容易崩潰,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斯坦福大學的研究者明確反對在學校大規(guī)模使用 AI 檢測工具,理由是這類工具準確率極不穩(wěn)定,誤判結果會對無辜學生造成嚴重傷害,并在校園里制造彌漫的不信任氣氛。
口試沒有這個誤判的問題,但它有另一個隱患,它在評估「你能在壓力下即興表達自己的理解」,這不完全等同于「你真的理解了」。
更大的問題也許不在考核形式本身,而在我們從沒認真回答的一個問題:學習這件事,應該帶給一個人什么?
有研究者希望這項工作能激勵整個領域去思考,不只是優(yōu)化「人們在有AI時能做什么」,也要關注「人們在沒有 AI 時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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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紐約客
AI 時代還需要蘇格拉底嗎
這一代學生在被要求為一個他們還看不清輪廓的未來做準備。我們告訴他們批判性思維很重要,堅持性很重要,獨立思考很重要。這些當然都是真心的。但我們很少坐下來認真問他們:你覺得自己在學什么,這些東西你將來用得上嗎?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蘇格拉底問法。不要再去問「你的作業(yè)是自己寫的嗎」,而去問「你為什么來上這門課」。
塔木斯拒絕文字,是因為他擔憂一種替代性的假象,擔憂人們擁有智慧的外形,卻失去智慧的實質(zhì)。
今天的教育者擔憂的,是同一件事的當下版本。但蘇格拉底當年反對文字,卻沒能阻止文字成為文明的基石,阻止它和人類的智識生活長出一種新的共生關系。
AI 能否經(jīng)歷類似的馴化?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當 AI 讓完美的表面變得廉價,這迫使教育不得不直面一個被擱置太久的追問。什么算「真正學會了」?
我想,它一定不是 AI 能輸出的那種,不是一篇結構工整的東西。
它更應該是這樣的:在被人當面追問的時候,你能從自己真正經(jīng)歷過的思考里調(diào)出一些屬于你的東西。哪怕不夠完整,哪怕需要停頓,哪怕措辭笨拙。
那個停頓,那個「我想一想」,那個笨拙的措辭,才是學習真正發(fā)生過的痕跡。
蘇格拉底的廣場上,大概也充滿了這樣的停頓。
參考:https://www.adn.com/nation-world/2026/04/22/perfect-homework-blank-stares-why-colleges-are-turning-to-oral-exams-to-combat-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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