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鋼工人王百得：陳伯達江青兩次為他改名，他卻從不改對黨的初心

1969年4月12日拂曉，北滿煉鋼廠的5號高爐冒著火星，輪班工人正從夜色中走向澄黃的鐵水。王百得忽聽車間廣播喊他的名字，讓他立刻去接待室。轟隆聲里，他還以為是哪臺風機又出故障了。

迎面趕來的政工干事一句話險些讓他爐釬掉地：“王師傅，省里來電報，你去北京開會。”這一年，他35歲，進廠剛好第10個年頭，誰也沒想到普通工人名單里藏著一張通往首都的車票。

夜班沒完，他還是堅持站在爐前把最后一爐鋼水出清，拍了拍滿是鐵銹的工作服，才急匆匆去換洗。臨行前，他悄聲對搭檔說：“我只是去聽報告，爐子可不能停。”

火車搖晃兩晝夜才到北京。第一次踏進人民大會堂，他有點懵。會場里光影交錯，口號此起彼伏，身邊坐著各行各業(yè)的代表。他把粗糙的手藏在袖子里，心里直嘀咕：打赤膊拎鐵鍬的人，真能坐到這張紅椅子上？

宣布中央委員選舉結(jié)果時，170票全票通過，連自己一張也沒謙讓。“王白旦”與“毛澤東”得票一致，現(xiàn)場竟有人投來驚詫目光。散會后有人搖頭，“這小子也敢給自己投票。”他弄不懂其中門道，只訕訕笑。

名字的麻煩隨即而來。一次小范圍座談里，周總理翻名單，抬眼打趣：“‘王白旦’，這名字可容易讓人念錯喲！”會場響起一陣笑聲。有代表順勢說：“還真像那個‘王八蛋’啊。”

陳伯達沉吟片刻，提筆寫下“王百早”，解釋說“把‘旦’拆開加一點，就是百早，寓意天天早起煉鋼”。總理點頭，事情就這么定了。王白旦回到齊齊哈爾，已是“王百早”。

新名帶來新身份。廠里把他推上副書記，還安排專車接送。工人們見面都叫“王書記”，聽著熱鬧，他卻更想去爐前盯火口。熱度不夠，鋼水里就會夾渣，這行當騙不了人。

1971年，陳伯達倒臺。有人揪住“改名”不放，擔心牽連。中央再調(diào)查時，周總理出面說話：“當年我提的，別難為老王。”風頭算是壓下。

可沒多久，江青又提議再加幾筆，“早”字變成“得”，于是“王百得”誕生。政治掛帥的年代，誰敢推辭？他苦笑，“名字改了，爐溫可不能降。”

同一時期，家里天塌下來。陪伴十余年的妻子被診斷肝癌晚期。王百得向中央辦公廳請假，想送她去北京就醫(yī)。批示很快批下來，可根本無藥可醫(yī)。妻子握著他的手，低聲說：“別再欠債了。”他什么也說不出，只能默默掉淚。

守靈那夜，他坐在空蕩的屋子里，一宿沒合眼。第二天一早，他穿上舊工服回車間，爐火映著他發(fā)紅的眼圈。伙伴勸他歇息，他搖頭：“鋼水不等人。”

三年后，組織關(guān)心他的生活，讓他解決“個人問題”。他卻推托，“我拖著四個孩子，還欠債，誰肯跟？”再三挽勸下，才在朋友家里見到牡丹江來的記者于淑彥。

第一次見面，他把賬本鋪在桌上：“欠1700，老人四位，孩子四個。我是工人，哪天不當官了，也只會燒爐。要后悔，現(xiàn)在走。”于淑彥放下茶杯，只說一句：“人靠譜，比什么都強。”

1974年，兩人領(lǐng)證成家。她把工資補貼給婆婆買藥，也陪丈夫到車間值大夜。老工友常打趣：“書記怕安全帽，師傅怕老婆。”笑聲里，他的家重新熱乎起來。

1978年春，審查風再起。王百得被停職接受調(diào)查，只因那兩次改名。有人悄悄勸于淑彥早做打算，她卻回一句：“清者自清，他沒問題。”三年拉鋸，結(jié)論終于下來——“問題一般”。組織問他想去哪兒，他說回爐子。

1982年秋，51歲的王百得換上厚棉工作服，重回5號平爐。爐溫四十多度，他干得更狠，每班要鏟渣、撈渣，汗水在火光里蒸成白霧。年輕徒弟不解：“書記真這么舍得？”他拍拍胸口：“煉鋼得有人守。”

為了隨時待命，他把鋪蓋搬進宿舍，十五年幾乎不回家。女兒出嫁，他遞了紅包就往車間跑；兒子病重，他請假半天又回去值班。于淑彥逢人只說：“他心里裝的是鋼，不是家務。”

1995年，北鋼禮堂里開了一場別樣歡送會。滿頭白發(fā)的王百得被請到臺上，胸前掛滿勞動獎章。他只是笑，一如當年初進廠的憨厚模樣。臺下徒弟高喊：“師傅，咱爐火不會滅！”

同年，于淑彥在電視臺的專題片《黑土地與紅爐火》獲得全國“五個一工程”獎，她特意把獎杯捧到丈夫面前。王百得撫摸著獎杯，說了句：“咱倆都沒給組織丟人。”

晚年里，老兩口搬回了廠區(qū)附近的家屬樓。他依舊六點起床，到老爐子旁轉(zhuǎn)一圈，看看火苗，和徒弟們囑咐幾句，再慢慢踱回家。在小區(qū)長椅上，總能聽見他用家鄉(xiāng)口音給孩子講“爐溫和人心，一個不能涼”。

2004年冬天，他在睡夢中離去。遺物里，放著那張早已褪色的九大代表證和一把磨得發(fā)亮的小鐵錘。家人整理時發(fā)現(xiàn)，他最后一次更名的公文也被他小心夾在日記本里，扉頁只寫了八個字：名字可改，初心不改。

齊齊哈爾的冶煉車間如今早已自動化，爐臺上再也不見汗流浹背的背影。廠史陳列室里，王百得的工作服褪色卻干凈，胸前別著那枚“全國勞動模范”獎章。參觀者若是駐足片刻，能看到旁邊一行介紹——“三度改名，五十年爐火，未負鋼鐵，也未負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