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與應：理當如此與當下發生

最近給經典注音，遇到不少多音字問題。這個時候就要結合語境，做一些辨析。比如這個“應”字。

一、一個字的兩種“回應”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在空曠的山谷里大喊一聲，隔了一會兒，山谷把你的聲音“還”了回來。那個回聲，就是“應”。

你叫一個人的名字，他答應了一聲“哎”。那一聲回答，也是“應”。

天黑了，你去睡覺；天亮了，你起床。你順應了天地的節律，這也是“應”。

“應”這個字，有兩種讀音：陰平（yīng）和去聲（yìng）。

前者是“應該”、“應當”，是理當如此、理所當然；后者是“呼應”、“回應”，是交相感應、彼此相合。

二、應（yīng）：應當，理當如此

《說文解字》說：“應，當也。”段玉裁注：“當，田相值也。引伸為凡相對之稱?！?/p>

“應”的第一層意思，是“應當”、“應該”。它表達的是一種理當如此的判斷——按照道理、規則或情理，這件事就該這么做。
《詩經·周頌·賚》說：“文王既勤止，我應受之?！泵珎鳎骸皯?，當。”鄭玄箋：“文王既勞心于政事，以有天下之業，我當而受之?！边@里的“應”讀yīng，是“應當”的意思。武王說：文王已經勤勞于政事，我應當承受這份基業。

《爾雅·釋詁》列舉了一組詞：“昌、敵、彊、應、丁，當也?！惫弊ⅲ骸皯瑢Ξ斠??！薄稜栄抛⑹琛愤M一步解釋：“皆相當也。昌者，言當也。敵者，仇匹相當也。彊者，好與物相當值。應者，對當也。”這里的“應”是“對當”、“匹配”的意思。

《禮記·月令》說：“律中應鐘。孟冬氣至，則應鐘之律應。”這里的第一個“應”讀yīng——應鐘是十二律之一，屬于專有名詞；第二個“應”讀yìng——對應律管。

三、應（yìng）：呼應，回應，相應

如果說“應”（yīng）是“應當如此”，那么“應”（yìng）就是“交相感應”。
《說文解字》段玉裁注：“應，當也。從心，?聲。”本義就是“心之相應”——你的呼喚，我的心有所感，并回應你。

徐文兵先生有一段話說得極好：
“‘應’其實我理解呢他是一種‘回應’。你到山谷里叫一聲‘啊！我來啦！’，那山谷里‘哇哇哇，我來啦！’，有個回聲。這叫回應。這個‘應’呢就是當你跟上天地變化的點以后，它出現的一種狀況，這叫‘應’了。我們經常說叫你的時候‘答應’一聲，吩咐個事‘應’一聲。不應的話你心里就沒著沒落的，你是不是有這個感覺?！?/p>

梁冬先生也說：“剛才我們在長安街上開車，講到內蒙古的事情，‘啪！’左首一看，‘內蒙古飯店’！哈哈哈~~這就叫‘應’我覺得?！?/p>

徐文兵先生接著說：“應了，就是有時候你想一件事、做一件事的時候，突然覺得這個事情好像如你所愿，它就‘應’了。我們以后還要學一個《黃帝內經》的一個重要的篇章叫《陰陽應象大論》。‘天亮了’是陰還是陽？……陽嘛，你就去‘應’那個象嘛。老天爺天亮了，你應象。天黑了……陰嘛，你去應它，這不就完了嘛?！荷拈L秋收冬藏’，這就叫‘應’?！?/p>

這兩段話，把“應”（yìng）的精髓說得酣暢淋漓——“應”，是同頻共振，是和諧共鳴，是天地萬物之間的相互呼應。

今天是夏至節，對于節氣的感應，也是一種當下的感知，相應。

《周易略例》說：“同聲相應，高下不必均也。同氣相求，體質不必齊也?！蓖蹂鲎ⅲ骸俺酢⑺?、二、五、三、上，‘同聲相應’，‘不必均’高卑也；‘同氣相求’，‘不必齊’形質也?！?/p>

“同聲相應”——相同的聲音相互呼應。不需要高下相同，也不需要體質一致，只要頻率一致，就能相應。這是“應”的最高境界：超越了外在的差異，直達本質的共鳴。

《禮記·樂記》說：“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聲相應，故生變?！薄奥曄鄳薄曇襞c聲音之間相互呼應，形成和諧。又說：“樂者，天地之和也。”樂的本質，就是“合”——天與地、人與萬物之間的和諧呼應。

《禮記·射義》說：“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编嵭ⅲ骸胺辞笥谄渖?，不以怨人?！薄抖Y記正義》疏：“射者失于正鵠，謂矢不中正鵠。不責他人，反鄉自責其身，言君子之人，失道于外，亦反自責于己?！边@是“應”的另一種境界：當你與目標不相“應”時，不是責怪目標不對，而是反觀自身，調整自己的狀態。

四、兩者的關系

表面上看，yīng（應當）和yìng（呼應）是兩個不同的意思。但它們之間有內在的聯系——
“應當”是理當如此，是規律、規則。
“呼應”是實然如此，是規律在實際中的體現。

比如，春天來了，草木生長。從“理”上說，春天應當生發。從“實”上說，草木順應春天的氣機而生長——這就是“應”。

《黃帝內經》講“四時陰陽者，萬物之根本也”?！按合酿B陽，秋冬養陰”——你不是要去發明四季的規律，你是要去“應”它。天黑了你睡覺，天亮了起床，“應”了，你就舒服；不“應”，你就難受。

應了，不是被動地“接受”，而是主動地“合拍”。你踩上了天地變化的節拍，它就“應”你了。如果踩不上——“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p>

三個層次的“應”：

第一層：物理的“應”——回聲、應聲、應和。山谷的回聲、樂器的應和、鼓聲的應鼙——這是最基礎的呼應，是物理世界的因果。

第二層：人事的“應”——應當、應驗、應對。你應當做的事（應yīng當）——這是理性判斷；你回應一個人（應yìng答）——這是社交行為；你驗證了一個預測（應yìng驗）——這是事實印證。

第三層：天人的“應”——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這是最高層次的“應”——不是物理的因果，不是人事的應對，而是生命與天地之間的同頻共振。

中醫有句話，叫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就是人踩到同一個步點兒上的時候呢，一個動，下一個會跟著動；一個發聲，那一個也跟著發聲，這叫應。就是當四季出現了那種變化以后呢，人的內在的臟腑……啊，我們講，人身是個小天地，那么人跟天地，都說天人合一，它是怎么合的這個拍子呢，合的這個步點呢？

“應”，就是合拍。你與天地氣機合拍，與萬物節律合拍，與古人心境合拍——這就是“應”的最高境界。

五、一點余話

現在，你可以試著讀一讀這幾句話——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弊x作：tóng shēng xiāng yìng，tóng qì xiāng qiú。

“文王既勤止，我應受之?！弊x作：wén wáng jì qín zhǐ，wǒ yīng shòu zhī。

“天亮了，你就去應那個象?！弊x作：tiān liàng le，nǐ jiù qù yìng nà gè xiàng。

“應”（yīng）是理，是“應當如此”；“應”（yìng）是事，是“實際如此”。理與事之間，差的就是一個“應”——你用行動去實現那個理，就是“應”。

《黃帝內經》說“與天地相應”——不是讓你去改變天地，是讓你去呼應它。春天生發，你也生發；秋天收斂，你也收斂。你不必發明什么，你只需要“應”。

這，就是“應”字的精微之處。它不高深，不高冷，就在你每天的生活里——天黑睡覺，天亮起床，餓了吃飯，困了休息，這就是“應”。你“應”了，就舒服；你不“應”，就難受。

道在平常日用中。越平常，越精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