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河邊經(jīng)歷過一件難以言說的怪事，十多年后，我終于解開了疑惑

　我嫁給白慶剛僅僅一年，他趕著驢車?yán)習(xí)r，驢突然受驚發(fā)狂，連人帶車翻進(jìn)了路邊的溝里。

　　木頭車和土全都扣在了他身上，驢沒事，他癱了。

　　腰以下都失去了知覺。

　　我當(dāng)時僅僅20歲，還沒有顯懷，抱著他哭得死去活來。因?yàn)槲抑溃羌依锏捻斄褐@一癱，家里的天便塌了。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

　　嫁給他，是我自己拿的主意。

　　但俺家里人不同意，他家里爹娘都不在了，聽說是他太敗家，活活把家里人給氣沒了。

　　我卻一意孤行，硬是逼著家里人同意，幾乎是自己把自己給嫁了過來。

　　現(xiàn)在落得個如此下場！

　　所有人都覺得我肯定會扔下他離開，因?yàn)槲姨贻p了，而且還沒有孩子。

　　我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可他已經(jīng)沒了家人，我要走了，他怎么辦？

　　就這樣，一直耽誤了五年，另一個人開始出現(xiàn)在我的生活里。

　　他叫鄭運(yùn)喜，莫名其妙幫我干了十年農(nóng)活，使我受盡了人們的嘲笑。

　　我和白慶剛的生活過得極其艱難，他癱了后，脾氣變得極為暴躁，動不動就發(fā)火。用歇斯底里形容都是輕的，他的表現(xiàn)更像是癲狂。

　　我沒有因此責(zé)怪他，因?yàn)槲抑溃窍氡莆译x開，讓我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問題是，我走了，他怎么辦？

　　我們沒有孩子，他又沒了父母。

　　我一旦離開，誰來伺候完全不能動的他？他吃喝拉撒怎么辦？

　　所以，他發(fā)脾氣我就受著，反正沒打算離開。

　　那一天，我拉著車去集上賣自己編的簸箕和?籃，架子車陷在泥里怎么都拉不出來。

　　旁邊過路的人并不少，但都在看笑話，還有人不時說幾句俏皮話打趣。

　　我一個女人，全身都是泥，實(shí)在有些狼狽。

　　就在這個時候，鄭運(yùn)喜出現(xiàn)了。

　　他一聲不吭從我手里接過架子車上的拉帶，掛在自己肩膀上，左腿弓，右腿蹬，倆眼瞪得溜圓，如一頭蠻牛般把架子車從泥里生生薅了出來。

　　這簡直就是牲口一樣的力量，要說有勁，還得是男人。

　　但我沒敢跟他多說話，出了泥坑后，從他手里接過拉帶，低頭拉著去了集上。

　　等天傍黑賣完后，我又開始發(fā)愁，因?yàn)榛厝ミ€得路過那段泥坑路，繞都繞不過去。

　　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鄭運(yùn)喜竟在泥坑路邊等著，見我過來，一聲不吭，接過架子車，蹚著泥就順利走了過去。

　　我先前并不認(rèn)識他，他也不應(yīng)該認(rèn)識我。可能只是看我一個女人，這么拉著車讓人看笑話，心里不忍，所以就兩次出手。

　　第一次我可以低頭就走，第二次再走，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所以，我還是對他表示了感謝。

　　他是個非常木訥的人，少言到幾乎沒話。

　　我一開口，這個蠻牛一樣的漢子頓時滿臉通紅，搖頭擺手，聲稱是小事。

　　等我拉著車要走時，他在后面突然叫出了我名字。

　　我十分驚訝，這才知道他竟然跟俺姥姥家是一個村。

　　我小時候在姥姥家住過幾次，長大后去得并不勤。

　　對于他，我根本沒有任何印象。

　　想不到他倒記得我，并且能準(zhǔn)確叫出我的名字。

　　但我不能跟他說太多話，因?yàn)槲沂刂鴤€癱掉的男人五年，最是知道閑話的厲害。

　　我敢肯定，只要我站在這里跟鄭運(yùn)喜說話久了，過不了幾天，閑話就會滿天飛。

　　所以，我再一次轉(zhuǎn)身拉著車走。

　　鄭運(yùn)喜在后面喊了一句：“永琴，家里有重活，你就告訴我，我這身力氣攢不住。”

　　我沒有停，同時也并沒有打算讓他幫我干活。

　　他是我的啥？憑什么幫著我干？讓別人看見了會怎么說？

　　回到家后，吃晚飯時，我把路上的經(jīng)過跟白慶剛說了，他呆呆聽著，沒有絲毫反應(yīng)。

　　他經(jīng)常這樣，要么是長時間發(fā)呆，一句話也不說，要么就是歇斯底里發(fā)脾氣，我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

　　我覺得，只要我沒有答應(yīng)鄭運(yùn)喜，也不刻意去跟他多說話，他就不會再出現(xiàn)。

　　事實(shí)證明，我想錯了。

　　過了幾天，我去地里澆地。

　　鄭運(yùn)喜又出現(xiàn)了。

　　他根本不多跟我說話，一頭扎地里就開始干活，幫著我澆地。

　　我趕都趕不走。

　　地里活似乎永遠(yuǎn)也干不完，澆完地，該拿著鋤頭松土除草了。等我扛著鋤頭到了地里，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在太陽底下干了好久。

　　我不跟他說話，他也不主動跟我交談。

　　可這種氣氛太過怪異。另外，村里盯著我的人并不少，有閑得沒事干的男人，也有喜歡是非的女人。

　　他這么個精壯的漢子，整天在地里幫我干活，自然會引起別人的好奇以及談笑。

　　他們不當(dāng)著我面說，可我能感覺出來，他們肯定會在背后議論。

　　所以，當(dāng)鄭運(yùn)喜幫我干完活要走時，我叫住了他，還讓他以后不要來了。

　　他卻連連搖頭，我十分生氣，剛要訓(xùn)斥他。

　　他卻說了一句話。

　　“那一年，村里來了個吹糖人的，別人都有，我都饞哭了，家人不給買。后來，是你在沒人的地方，把自己的給了我。”

　　我愕然看著他。

　　的確是有這么一回事，可這件事太久遠(yuǎn)了，當(dāng)時我是六歲還是七歲，他也應(yīng)該差不多。

　　就這么件事，他記了這么多年？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好。你嫁人了，我不會纏著，可你有難了，我就要幫忙，誰敢亂說，我就揍他們！”

　　他說罷走了，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因?yàn)槎嗄昵暗氖拢覂?nèi)心其實(shí)很冰冷，除了白慶剛，我不再相信任何一個男人。

　　鄭運(yùn)喜開始頻繁出現(xiàn)在我的生活里，但都是幫著干活，從來沒有過多交談，他更沒有跟我說過一句過分的話。

　　就算這樣，閑話還是滿天飛。

　　說什么的都有，歸根結(jié)底，都集中在一個話題上。

　　那就是，我終于現(xiàn)出了原形，終于找了另外一個男人。

　　這明顯是冤枉我，更是冤枉鄭運(yùn)喜。

　　可我有苦沒處說，總不能見人就拉住，去解釋這件事吧？那樣只會惹來更多的嘲笑。

　　他似乎完全聽不到這些閑話，仍然固執(zhí)幫我干著活。

　　可有一樣，他都是幫著干地里活，從來沒有去過家里。

　　因?yàn)樵捝伲矝]有問過我家里的男人怎么樣。

　　但我可以肯定，他知道白慶剛癱掉的事，要不然，他也不會說我有難了。

　　從我25歲時他開始幫著干活，一直到28歲時，地里活幾乎都是他干。

　　但他跟我說的話不能超過三十句，一年都說不上十句話。

　　時間久了，我自然也好奇，因?yàn)樗褪前忱牙鸭掖宓模乙矎膫?cè)面打聽了一下。

　　他沒有結(jié)婚，不是沒人給提親，有人提，他沒結(jié)，誰都不知道是啥原因，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年秋天，白慶剛又沖我發(fā)脾氣，瘋了一陣后，突然讓我干完活后，把鄭運(yùn)喜請到家一趟。

　　他知道鄭運(yùn)喜，我并沒有驚慌失措。因?yàn)閺牡谝淮螏臀依嚕胶竺嬖诘乩锔苫睿一丶液蠖紩晃逡皇嬖V他。

　　肯定也有人趁著我不在家的時候，過來跟他說些我跟鄭運(yùn)喜的閑話。

　　我問心無愧，因?yàn)槲腋嵾\(yùn)喜之間清清白白。

　　我不是那樣的人，鄭運(yùn)喜也不是。

　　當(dāng)天在地里干完活，要走的鄭運(yùn)喜被我叫住，聽了我的話后，他輕輕點(diǎn)了下頭，跟在我后面回了家。

　　幫著我干活將近四年后，他第一次走進(jìn)我的家，見到了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白慶剛。

　　白慶剛看著他，他看著白慶剛，兩個男人長時間無言，相對沉默。

　　“你娶了永琴吧。”

　　白慶剛突然開口，用的不是詢問句，而是結(jié)束句。

　　鄭運(yùn)喜一言不發(fā)，我聽得鼻子差點(diǎn)沒氣歪，這是干什么？我是個人，不是個物件，他還想指派我嫁給誰？

　　“別人都說你閑話，你不覺得難堪啊？你這么幫著她干活，不就是一直喜歡嗎？你娶了她，以后就名正言順了。”

　　鄭運(yùn)喜還是不說話，我的氣卻突然又消了。

　　內(nèi)心有多絕望，才會使一個男人當(dāng)著另一個男人說出這樣的話？他說這些話時，心里怕是在滴血吧？

　　可沒等我說話，鄭運(yùn)喜卻突然搖頭，轉(zhuǎn)身就走，到了門口時，一向木訥言少的他扔過來一句話。

　　“你不能這么逼她！”

　　說罷，這個漢子出門而去，白慶剛呆呆看著，突然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莫名其妙。

　　這件事并沒有影響到鄭運(yùn)喜，他還是照樣去地里幫我干活，還是以前那樣少言寡語，沉默得像是一塊石頭。

　　春去，夏來，秋至，冬到，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從25歲開始，到了35歲，鄭運(yùn)喜幫著我干了十年活。

　　這十年，斷了他娶媳婦的路，不僅僅是因?yàn)槟挲g，還有很多人說他閑話。

　　他從來不解釋，可有一樣，別人說他怎么都行，可要是提我，他揍起人來真能下得去手。

　　到冬天時，白慶剛獨(dú)自在家出了意外。

　　他從炕上摔下來，就陷入了昏迷狀態(tài)。

　　如此十天后，他突然清醒過來，看著屋里的我，以及滿屋子的本家男女，言語清晰，表達(dá)清楚，讓人趕緊去找鄭運(yùn)喜。

　　鄭運(yùn)喜被找來，白慶剛讓他坐在炕邊上，拉住了他的手。

　　“永琴十九歲嫁給我，二十歲我就出了事，她苦熬了整整十年，連個孩子都沒有。”

　　我聽后沒有流淚，這么多年，我的淚早在沒人的時候流光了。

　　鄭運(yùn)喜只是緊緊握住了白慶剛的手。

　　“我要走了，這十年來，我無時不在想著這一天，終于要走了。我活著，她不嫁，不管我沖她發(fā)多少脾氣，她就是不走，我知道她是可憐我，沒有她，早就沒有我了。”

　　鄭運(yùn)喜聽得不住點(diǎn)頭，屋里那些人也都點(diǎn)頭，我卻一直搖頭。

　　說這些干什么呢？我不嫁，的確是為了照顧他，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落了難，我哪里能丟下不管？

　　“永琴性子倔，我想趁著有口氣，把她托付給你。”

　　鄭運(yùn)喜騰站了起來，我聽得滿臉通紅，但沒有反駁他。

　　“你能答應(yīng)我嗎？”

　　白慶剛看著鄭運(yùn)喜，手上一直在用力。

　　鄭運(yùn)喜沉默良久后，開口說了一句話。

　　“只要永琴愿意，我就愿意。她不愿意，我就等著。”

　　白慶剛目光看向我，越過我，落在屋里那些本家臉上。

　　“我走之后，任何人不能給永琴提要求，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這十年，她受盡了苦，你們不能為難她！”

　　看著本家那些人都相繼點(diǎn)頭，白慶剛把鄭運(yùn)喜的手送到了我手上，輕輕拍了拍。

　　然后，他眼角流出一滴淚，側(cè)過頭，面帶笑容，斷了氣。

　　“慶剛！”

　　我跪在炕邊，撕心裂肺喊了一嗓子。他們都說，那天我的聲音凄涼悲愴，像是頭母狼在悲吼。

　　白慶剛癱了十年后，撒手去了，去往一個不會痛苦，也沒有牽掛的地方，留下我一個人，獨(dú)守著空蕩蕩的家。

　　伺候他十年，我從來都不覺得苦，因?yàn)檫@是我自己的選擇。

　　但接下來呢？

　　慶剛臨走前，把我托付給了鄭運(yùn)喜。

　　十年來，他默默幫著我干了很多活，卻沒有提過一句要求。

　　如果以前我根本沒有在意過他，那么這十年時光，足夠我了解一個人。

　　他是個一身蠻力的漢子，也是個靠得住的男人。

　　別說那些本家，就算是村里人，也都說我終于苦盡甘來，十年苦熬，終于見了天明。

　　慶剛走了，我能跟鄭運(yùn)喜一起生活了。

　　因此，當(dāng)我說要等三年后再說別的事時，他們都驚呆了，根本不理解這么做的意義，同時也覺得意外，更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根本不懂，不懂我為什么年紀(jì)輕輕就守著不能動的白慶剛，不懂我為什么苦苦守了十年。

　　因?yàn)椋?dāng)年白慶剛救過我，他說沒有我，他早就死了。但他沒有告訴別人，沒有他，我去得更早。

　　我當(dāng)年在河邊出事，割草時莫名其妙暈倒，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被人占了便宜。這種虧難以言說，我憤而跳河。他救了我，娶了我，給了我生的希望，我不能辜負(fù)他！

　　三年后，在本家見證下，在村里人共同操持下，我嫁給了鄭運(yùn)喜。

　　沒人嘲笑，大家都很高興。

　　那一年，我三十八歲。

　　他用十年，讓白慶剛放了心，用十三年，打動了我的心。

　　結(jié)婚當(dāng)天，一向木訥的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以后，我對你好。”

　　我沒有懷疑他的話，更不認(rèn)為他在哄我。

　　事過多年，我終于不再疑惑，學(xué)會了放下，因?yàn)槲颐靼琢耍?dāng)年的事已經(jīng)過去，我應(yīng)該向前看，只有放下，我才能擁有一個新家。

　　婚后第二年，我跟鄭運(yùn)喜有了孩子，三十八歲時，我當(dāng)了娘。

　　那一年，漫山遍野，開滿了一朵朵名叫酸甜苦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