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藏漢魂:永昌亂墩子灘墓群——河西走廊的千年文明密碼
在河西走廊蜂腰地帶、永昌縣城東約50公里的清河平原上,一片廣袤荒灘靜臥千年。風過處,碎陶殘瓦在黃沙中若隱若現,32座夯土烽墩錯落分布,千余座漢墓封土連綿起伏——這里就是永昌亂墩子灘墓群,一處承載著新石器文明余暉、漢代顯美縣繁華與絲路文明交融的大型文化遺址。它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是河西走廊漢唐考古的核心地標,更是解碼漢代河西政治、經濟、軍事與民生的“活化石”。從新石器先民的刀耕火種,到漢代絲路重鎮的煙火繁盛,再到千年盜掘與考古守護的博弈,亂墩子灘的每一寸土地,都深埋著中原文明西漸的足跡,鐫刻著河西先民的生存智慧與文明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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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理坐標:荒漠綠洲間的文明樞紐
亂墩子灘墓群,坐落于甘肅省金昌市永昌縣水源鎮,地處清河地區南北大灘東部,緊鄰勝利村、杜家寨村,核心區域面積約22.5萬平方米,相當于30多個標準足球場大小,地理坐標東經102°45′、北緯38°15′,平均海拔1500米,是河西走廊東段戈壁綠洲的關鍵節點。
(一)地貌格局:荒灘、烽墩與古墓的共生
這片區域屬溫帶大陸性氣候,干旱少雨、風沙頻發,地表多為沙礫與黃土混合層,地勢平坦開闊,略呈西高東低之勢。北側緊鄰古清河支流(今已干涸),歷史上水源充沛、土地肥沃,是戈壁中難得的宜居之地;南側與龍首山余脈相望,形成“山—灘—水”相依的天然屏障,既適宜農耕,又便于戍守,成為先民定居與貴族歸葬的優選之地。
“亂墩子”之名,源自灘上32座漢代古烽墩。這些烽墩均為夯土板筑,夯層厚約10厘米,歷經兩千年風沙侵蝕,雖殘損嚴重,但輪廓清晰、分布雜亂,無明顯規律,故俗稱“亂墩子”。烽墩間距50—200米不等,殘高2—5米,底徑8—15米,部分墩體仍可見夯筑夾板痕跡與柱洞,是漢代河西邊防預警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與北側漢長城、烽燧線遙相呼應,共同構成顯美縣的軍事防御網絡。
烽墩之間及周邊區域,便是規模宏大的漢墓群。經考古探勘,這里分布著千余座漢墓,封土高低錯落,最高達6米,多數為2—4米,歷經千年風沙淤積與人為破壞,部分封土已與地表齊平,僅存隱約輪廓。墓群整體呈“中部密集、邊緣稀疏”分布,核心區墓葬間距不足10米,排列有序,顯然是漢代顯美縣貴族與平民的集中葬地。
(二)區位價值:絲路要道上的“顯美故地”
亂墩子灘的文明厚度,離不開其獨一無二的區位價值——這里是漢代顯美縣故址核心區,是河西走廊東段連接中原與西域、武威與張掖的交通樞紐。
《甘肅通志稿》明確記載:“顯美縣在縣東,漢置,屬張掖郡,后改屬武威郡”。《隋書·地理志》亦載:“姑臧有顯美縣,后周廢”。結合《大清一統志》《中國歷史地圖集》標注及考古發現,顯美縣治所就在今亂墩子灘附近,其行政范圍涵蓋今永昌縣東部大河流域下游,包括水源鎮、東寨鎮、六壩鎮等地。
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西漢設顯美縣,初屬張掖郡,東漢劃歸武威郡,北周時期(公元557—581年)廢縣,存續近700年。顯美縣地處姑臧(今武威)與番和(今永昌)之間,是絲綢之路東段北道的必經之地,東連武威、西通張掖、南接湟中、北控大漠,既是軍事戍邊重鎮,也是商貿流通樞紐。《后漢書·孔奮傳》載:“時天下擾亂,唯河西獨安,而姑臧稱為富邑,通貨羌胡,市日四合”。緊鄰姑臧的顯美縣,憑借絲路要道優勢,農業發達、商貿繁榮、民族交融,成為河西走廊的富庶之地,亂墩子灘千余座漢墓,正是當時社會繁榮、人口稠密的直接見證。
二、史前遺存:新石器時代的文明曙光
在漢代烽墩與古墓之下,亂墩子灘還埋藏著更古老的文明密碼——新石器時代晚期(約公元前2000—前1500年)的文化遺存,地表遺物豐富,文化層清晰,是河西走廊史前文明的重要遺址。
(一)地表遺物:石器與彩陶的文明印記
漫步亂墩子灘,隨手即可撿拾到新石器時代遺物,尤以石器、夾砂陶、彩陶為大宗,數量之多、類型之豐富,在河西走廊同類遺址中實屬罕見。
1. 石器:先民生產生活的工具
采集到的石器以磨制石器為主,器型規整、打磨光滑,主要包括:
? 石磨盤、石磨棒:數量最多,為谷物加工工具。石磨盤呈橢圓形或長方形,長30—60厘米、寬20—40厘米、厚5—10厘米,表面平整光滑,中部因長期研磨略下凹;石磨棒呈圓柱形,長20—40厘米、直徑5—10厘米,兩端略細,與磨盤配套使用,用于碾磨粟、黍等谷物,見證了當時原始農業的發展。
? 石刀、石斧:生產與砍伐工具。石刀多為半月形或長方形,長10—20厘米、寬5—8厘米,刃部鋒利,背部較厚,部分穿孔,可裝柄使用,用于收割谷物、切割物品;石斧呈梯形,長15—30厘米、寬8—15厘米,刃部寬平,頂部略窄,打磨精細,用于砍伐樹木、開墾土地,是先民改造自然的核心工具。
? 其他石器:包括石鑿、石錛、石箭頭等,均為磨制,工藝精湛,用途涵蓋木工、狩獵、防御等,全面反映了新石器時代先民的生產生活方式。
2. 陶器:夾砂粗陶與細泥紅陶的交融
陶器是亂墩子灘史前遺存的核心,分為夾砂粗陶與細泥紅陶兩大類,質地、紋飾、器型各具特色。
? 夾砂粗陶:數量最多,占比超70%。陶土中摻有細砂、蚌殼末等羼和料,質地粗糙、火候較低、胎壁較厚,多為手制,器型以罐、缽、盆為主,器表多為素面,部分飾有繩紋、籃紋、附加堆紋,主要用于炊煮、盛儲,實用性強。
? 細泥紅陶:質地細膩、火候較高、胎壁較薄,呈紅色或橙紅色,器表打磨光滑,多施紅色陶衣,光澤溫潤,主要器型為碗、盤、杯、小口罐等,用于飲食、陳設,工藝水平明顯高于夾砂粗陶,代表了當時制陶技術的最高水平。
3. 彩陶:紋飾絢爛的藝術瑰寶
細泥紅陶中,彩陶尤為珍貴,數量雖少于素面陶,但紋飾精美、構圖精巧,是河西走廊史前彩陶文化的重要代表。
? 紋飾類型:彩陶多以黑彩繪制,少數為紅彩,紋飾題材豐富,主要包括:條紋、斜格網紋、三角紋、連弧紋、雷紋、平行線紋、垂帳紋等。條紋簡潔流暢,多飾于口沿、頸部;斜格網紋規整密集,布滿器身;三角紋、連弧紋對稱分布,富有韻律;雷紋、垂帳紋抽象神秘,蘊含先民的審美觀念與精神信仰。
? 器型特征:彩陶器型以小口、長頸、圓腹罐和中口、短頸、圓腹罐為主流,還有一側置柄的桶狀杯、大口翻唇腹外附加對稱鏊的陶缽等,造型飽滿、線條流暢,兼具實用性與藝術性。
(二)文化內涵:河西史前文明的多元交融
亂墩子灘新石器遺存,文化面貌與馬家窯文化、齊家文化密切相關,但又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反映了河西走廊史前時期中原文化與本土文化、游牧文化與農耕文化的多元交融。
從器物特征看,夾砂粗陶的繩紋、籃紋,石磨盤、石磨棒的形制,與齊家文化高度相似;而細泥紅陶的紅色陶衣、彩陶的連弧紋、垂帳紋,則帶有馬家窯文化的遺風;同時,部分器物的器型與紋飾,又顯現出北方草原游牧文化的影響,表明當時這里是不同文化交流碰撞的前沿陣地。
結合碳十四測年數據及器物比對,亂墩子灘新石器遺存年代約為公元前2000—前1500年,相當于中原地區的夏代晚期至商代早期。此時,河西走廊氣候溫暖濕潤、水草豐美,先民以農耕為主、畜牧為輔,種植粟、黍,飼養豬、羊、牛,同時兼事狩獵、采集,過著定居或半定居的生活。豐富的石器、陶器,見證了當時手工業的初步發展;精美的彩陶,彰顯了先民高超的藝術水平與精神追求。
三、漢墓大觀:千年墓葬群的形制與內涵
如果說史前遺存是文明曙光,那么千余座漢墓則是亂墩子灘文明的鼎盛篇章。作為漢代顯美縣貴族與平民的集中葬地,這里的墓葬形制多樣、結構嚴謹、出土文物豐富,全面反映了漢代河西地區的喪葬制度、社會階層、經濟生活與文化風貌。
(一)墓葬分布與規模:等級分明的地下世界
亂墩子灘漢墓群總面積約22.5萬平方米,經考古探勘,現存可辨封土的墓葬千余座,實際墓葬數量可能更多(部分深埋地下或封土消失)。墓葬分布呈現明顯的等級差異:
? 核心區(中部偏西):墓葬密集、封土高大(高4—6米)、間距較近(5—10米),多為多室磚室墓,規模宏大、結構復雜,是貴族墓葬區,墓主人應為漢代顯美縣的官吏、豪強、富商等上層階級。
? 邊緣區(四周):墓葬稀疏、封土矮小(高1—3米)、間距較遠(10—20米),多為單室磚室墓或土坑墓,規模較小、結構簡單,是平民墓葬區,墓主人為普通農民、手工業者、士兵等下層民眾。
這種“中心貴族、邊緣平民”的分布格局,與漢代“事死如事生”的喪葬觀念及嚴格的社會等級制度高度契合——生前地位越高、財富越多,死后墓葬規模越大、位置越核心、隨葬品越豐富。
(二)墓葬形制:磚室墓為主的地下居所
亂墩子灘漢墓以磚室墓為主,占比超90%,少量為土坑墓、石槨墓,形制分為單室墓、雙室墓、多室墓三大類,部分大型墓帶有耳室、甬道、墓道,結構嚴謹、布局規整,宛如地下宮殿。
1. 墓葬結構:從簡單到復雜
? 單室墓:數量最多,占比約70%,為平民墓葬。由墓道、甬道、墓室三部分組成,墓道多為斜坡狀,長5—10米、寬1—2米;甬道較短,長1—3米、寬0.8—1.5米;墓室為長方形或方形,長3—5米、寬2—4米、高2—3米,券頂(拱形頂),墓壁用青磚錯縫砌筑,地面鋪青磚或素土,結構簡單、實用,僅能容納棺木及少量隨葬品。
? 雙室墓:占比約20%,為中小貴族墓葬。由墓道、甬道、前室、后室組成,前室略大,長4—6米、寬3—5米、高3—4米,券頂,用于擺放隨葬品、祭祀;后室略小,長3—5米、寬2—4米、高2.5—3.5米,券頂,用于放置棺木,“前堂后室”布局,模仿生前住宅格局。
? 多室墓:占比約10%,為高級貴族、官吏墓葬,規模宏大、結構復雜。由**墓道、甬道、前室、中室、后室、耳室(1—4個)**組成,墓道長達10—20米、寬2—3米;前室、中室寬敞高大,長5—8米、寬4—6米、高4—5米,券頂或穹頂,用于祭祀、擺放大型隨葬品;后室為主室,放置墓主人棺木;耳室分布于前室、中室兩側,長2—4米、寬1.5—3米、高2—3米,用于存放食物、器具、兵器等,功能分區明確,宛如生前豪宅。
2. 建筑材料:青磚夯土的堅固工藝
亂墩子灘漢墓的建筑材料以青磚、夯土為主,工藝精湛、質地堅固,歷經兩千年風雨,多數墓葬結構仍保存完好。
? 青磚:墓壁、墓底、券頂均用青磚砌筑,青磚為青灰色,長28—32厘米、寬14—16厘米、厚6—8厘米,燒制堅硬、質地細密,部分磚面印有繩紋、菱形紋、幾何紋等紋飾,既增強磚體強度,又兼具裝飾效果。
? 夯土:墓道、封土、墓坑回填均用夯土,夯土為黃土混合細沙、石灰,分層夯筑,夯層厚10—15厘米,夯筑緊密、質地堅硬,防水防潮、堅固耐用,有效保護地下墓葬結構。
(三)出土文物:漢代社會的物質縮影
亂墩子灘漢墓雖歷經千年盜掘,但建國后考古發掘(1980年清理8座墓葬,出土文物91件;后續零星發掘)及地表采集,仍出土了大量珍貴文物,涵蓋陶器、銅器、鐵器、漆器、木器、玉器、錢幣等,全面反映了漢代河西地區的經濟、生活、手工業、軍事與文化風貌。
1. 陶器:數量最多、類型最全
陶器是出土文物的大宗,占比超80%,以釉陶、灰陶為主,器型豐富、造型逼真、工藝精湛,分為日用器、明器、模型器三大類。
? 日用器:罐、壺、鐘、瓶、盤、碗、杯、缽等,用于盛儲、飲食,造型規整、釉色溫潤(綠釉、黃釉),部分飾有弦紋、水波紋、鋪首銜環等紋飾,實用性強。
? 明器:灶、井、倉、磨、碓、豬圈、廁所、房屋、樓閣、人物俑、動物俑(豬、羊、狗、雞)等,為陪葬專用,模仿生前生產生活場景,造型小巧、形象逼真,反映了漢代“事死如事生”的喪葬觀念——希望死者在地下延續生前的富足生活。
? 代表器物:綠釉陶鐘(高40—60厘米,鼓腹、長頸、小口、圈足,綠釉瑩潤,飾弦紋、鋪首銜環,為貴族禮器);陶灶(長30—50厘米,長方形,灶面有火眼、煙囪,旁置鍋、釜、瓢、勺,還原漢代廚房場景);陶倉(高30—40厘米,圓筒形,鼓腹、小口、圈足,象征糧食滿倉,體現農業富足)。
2. 銅器:禮器、兵器、生活器兼具
銅器數量次之,以青銅為主,包括禮器、兵器、生活用具、錢幣等,工藝精湛、紋飾精美,代表了漢代河西青銅鑄造技術的水平。
? 禮器:鼎、壺、鐘、奩、鏡等,造型莊重、紋飾華麗,部分鎏金、錯銀,為貴族身份象征。
? 兵器:劍、刀、矛、戈、弩機、箭鏃等,打造精良、刃部鋒利,反映了漢代河西邊防的軍事需求——顯美縣作為邊塞重鎮,駐軍眾多、尚武之風盛行。
? 生活用具:燈、爐、壺、盆、洗、帶鉤等,造型實用、紋飾簡潔,部分飾有云紋、雷紋、動物紋,兼具實用性與裝飾性。
? 錢幣:大量五銖錢(西漢五銖、東漢五銖),圓形方孔、錢文清晰,是漢代通行貨幣,出土數量多少直接反映墓主人財富水平——貴族墓出土數百枚,平民墓出土數枚至數十枚。
3. 鐵器、漆器、木器:見證手工業多元發展
? 鐵器:犁鏵、耬鏵、斧、錛、刀、鑿、釘等,鑄造精良、質地堅硬,用于農業生產、木工、建筑,反映了漢代河西鐵器普及、農業與手工業發達。
? 漆器、木器:漆耳杯、漆盤、漆奩、木俑、木梳、木簪等,漆器色澤鮮亮、紋飾精美(云紋、幾何紋、人物紋),木器打磨光滑、造型精巧,雖因千年埋藏多有腐朽,但殘留部分仍彰顯漢代河西漆器、木器工藝的高超水平。
4. 特殊發現:魏晉壁畫墓的文明余暉
1993年,亂墩子灘墓群發現一座魏晉十六國時期壁畫墓,為河西走廊少見的早期壁畫墓,極具考古價值。
該墓為雙室磚室墓,墓室四壁及頂部繪有大幅壁畫,總面積超20平方米,以黑、紅、白三色繪制,線條流暢、色彩鮮明、內容豐富,生動再現了墓主人的世俗生活場景。壁畫內容包括:耕作圖(農夫扶犁耕地、播種)、秋收圖(農夫收割谷物、打場)、放牧圖(羊群、牛群、馬群在草原覓食)、行獵圖(墓主人騎馬射獵、追逐獵物)、宴飲圖(墓主人與賓客圍坐宴飲、樂舞助興)、出行圖(車馬儀仗、侍從隨行)等,充滿生活氣息,真實反映了魏晉時期河西地區的農業生產、社會生活、民族風情與藝術水平。
遺憾的是,因當時保護技術有限,加之自然風化、人為破壞,這座珍貴的壁畫墓未能保存下來,壁畫逐漸脫落、損毀,僅留存部分照片與文字記錄,成為河西考古史上的一大遺憾。
四、千年滄桑:盜掘、破壞與守護的博弈
亂墩子灘墓群的千年歷程,是一部文明輝煌史,也是一部盜掘破壞史,更是一部考古守護史。從漢代建成到今天,這里歷經自然侵蝕、人為盜掘、戰爭破壞,滿目瘡痍,卻也因考古工作者的不懈努力,得以重見天日、煥發新生。
(一)瘋狂盜掘:千年浩劫,滿目瘡痍
亂墩子灘墓群的盜掘歷史,由來已久、觸目驚心。
1. 古代盜掘:屢禁不止,愈演愈烈
自漢代滅亡后,亂墩子灘漢墓因隨葬品豐富、價值高昂,成為歷代盜墓賊的目標。魏晉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盜掘活動從未停止,尤其明清時期,民間盜墓成風,大量墓葬被盜掘,隨葬品被洗劫一空,墓室遭到嚴重破壞。
2. 近代浩劫:外國人染指,文物外流
解放前,外國探險家、文物販子曾大肆盜掘亂墩子灘墓群,成為河西文物外流的重災區。據民間傳說與史料記載,20世紀初至40年代,英、美、日等國的考古學家、探險家以“考古”為名,實則瘋狂盜掘,雇用當地村民,在亂墩子灘大肆挖掘,大量珍貴文物(青銅器、玉器、漆器、壁畫等)被掠奪出境,流失海外,至今仍有部分文物收藏于國外博物館或私人手中,成為中國文明的永久遺憾。
3. 現代盜掘:利益驅動,鋌而走險
建國后,雖有法律保護,但因文物價值高、暴利驅動,盜掘活動仍時有發生,尤其改革開放后,文物走私猖獗,亂墩子灘墓群成為盜墓賊的重點目標。盜墓賊使用炸藥、洛陽鏟、金屬探測器等工具,瘋狂盜掘,大量墓葬被炸塌、挖穿,墓室結構被毀,隨葬品被洗劫,地表滿是破碎的殘磚爛瓦、灰陶片、釉陶片,觸目驚心。
(二)考古發現:塵封千年,重見天日
面對嚴重盜掘與自然破壞,考古工作者的搶救性發掘與保護,讓亂墩子灘墓群得以重見天日,揭開千年面紗。
1. 首次發現:1956年,配合鐵路建設
1956年,甘肅省考古隊配合蘭新鐵路工程建設,對沿線文物進行調查,首次正式發現亂墩子灘墓群,確認其為大型漢墓群,面積約22.5萬平方米,現存千余座封土,具有重要考古價值,隨即納入文物保護范圍。
2. 首次發掘:1980年,清理8座墓葬
1980年6月,原武威地區文化館組織考古人員,對亂墩子灘墓群進行首次正式考古發掘,共清理8座墓葬(5座單室墓、3座雙室墓),出土文物91件,包括陶器、銅器、鐵器、漆器、五銖錢等,為研究漢代河西喪葬文化、社會經濟提供了首批系統的實物資料。
3. 后續調查:持續勘探,摸清家底
1980年后,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金昌市博物館、永昌縣博物館等單位,多次對亂墩子灘墓群進行考古調查、勘探、試掘,進一步摸清墓群分布范圍、墓葬數量、形制結構、文化內涵,確認其為漢、唐兩代墓葬集聚的大型墓地,不僅有漢墓,還有少量唐墓,出土唐代三彩甑等文物,豐富了墓群的文化內涵。
(三)保護歷程:從盜掘猖獗到依法守護
1963年,亂墩子灘墓群被甘肅省人民政府公布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正式納入省級重點保護名錄,開啟依法保護之路。
近年來,隨著文物保護意識提升與保護力度加大,亂墩子灘墓群的保護狀況明顯改善:
? 劃定保護范圍:明確核心保護區、一般保護區、建設控制地帶,嚴禁在保護區內進行盜掘、建房、取土、放牧等破壞活動。
? 設立保護標識:在墓群周邊設立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標識碑、保護界樁、警示牌,明確保護范圍與保護要求,警示盜掘行為。
? 加強巡查監管:永昌縣文物局、水源鎮政府組建專職文物保護隊伍,定期對墓群進行巡查、監控,嚴厲打擊盜掘、破壞文物行為,有效遏制盜掘活動。
? 開展搶救性保護:對瀕危墓葬、暴露文物進行搶救性清理、加固、保護,對1993年魏晉壁畫墓殘留壁畫進行加固、拓印、記錄,留存珍貴資料。
盡管保護工作取得一定成效,但亂墩子灘墓群仍面臨自然侵蝕(風沙、雨水、鹽堿)、人為破壞(放牧、取土、基建)、保護資金不足、技術有限等諸多挑戰,保護之路依然任重道遠。
五、文明價值:解碼河西走廊的千年密碼
亂墩子灘墓群,是河西走廊文明史上的璀璨明珠,其文化價值、歷史價值、藝術價值、科學價值,無可替代,是解碼漢代河西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民族交融的“活化石”。
(一)歷史價值:實證漢代顯美縣的繁華
亂墩子灘墓群的千余座漢墓及豐富出土文物,直接實證了漢代顯美縣的存在與繁華。《后漢書》記載河西“通貨羌胡,市日四合”,顯美縣作為絲路要道,農業發達、商貿繁榮、人口稠密,亂墩子灘大規模、高等級的漢墓群,正是當時社會繁榮、經濟富足、人口眾多的直接見證,填補了漢代顯美縣歷史研究的實物空白。
(二)文化價值:見證絲路文明的交融
亂墩子灘墓群的文物與文化內涵,集中體現了絲綢之路的文明交融。漢代中原的喪葬制度、制陶技術、青銅工藝、藝術風格,通過絲路傳入河西,在亂墩子灘漢墓中得到充分體現;同時,河西本土文化、北方草原游牧文化、西域文化也融入其中,形成中原文化為主、多元文化交融的獨特文化面貌,見證了絲綢之路作為文明交流紐帶的重要作用。
(三)藝術價值:漢代藝術的河西縮影
亂墩子灘漢墓出土的彩陶、釉陶、青銅器、壁畫,是漢代藝術的重要遺存。彩陶紋飾精美、構圖精巧;釉陶造型逼真、釉色溫潤;青銅器工藝精湛、紋飾華麗;魏晉壁畫生動寫實、充滿生活氣息,全面反映了漢代河西地區的藝術水平、審美觀念與精神追求,是中國古代藝術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四)科學價值:研究漢代社會的多維度資料
亂墩子灘墓群為多學科研究提供了珍貴資料:
? 考古學:研究漢代河西喪葬制度、墓葬形制演變、手工業技術發展;
? 歷史學:考證漢代顯美縣地理位置、行政沿革、社會經濟、民族交融;
? 人類學:通過人骨鑒定,研究漢代河西居民的體質特征、遺傳基因、生活方式、健康狀況;
? 環境學:通過孢粉、植硅體、沉積物分析,研究漢代河西氣候環境、植被分布、生態變遷;
? 農業史:通過出土農具、糧食遺存,研究漢代河西農業生產技術、農作物種類、農業發展水平。
六、結語:荒原守望,文明永續
風過荒原,千年回響。亂墩子灘墓群,從新石器先民的刀耕火種,到漢代顯美縣的絲路繁華;從魏晉壁畫的生活圖景,到千年盜掘的滿目瘡痍;從考古發現的重見天日,到依法守護的任重道遠——這片荒原,承載著河西走廊數千年的文明記憶,鐫刻著中原文明西漸的堅實足跡,見證著絲路文明交融的輝煌歷程。
千余座漢墓,是漢代先民的地下居所,更是中華文明的精神豐碑;32座烽墩,是漢代邊防的預警堡壘,更是家國情懷的歷史見證;碎陶殘瓦,是歲月侵蝕的文明碎片,更是千年傳承的文化基因。
今天,我們站在亂墩子灘的荒原上,觸摸千年烽墩的夯土紋理,撿拾漢代先民的碎陶殘片,凝望千余座漢墓的起伏封土,心中涌起的,是對中華文明的無限敬畏,是對歷史滄桑的深沉感慨,更是對文化傳承的堅定信念。
文明不滅,薪火相傳。亂墩子灘墓群,這顆河西走廊的文明明珠,終將在新時代的守護下,綻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向世界講述中國河西走廊的千年文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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