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是一個周三的晚上，林夏回來得很晚。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亮起時，我正坐在沙發(fā)上看一本已經(jīng)翻了三遍的建筑雜志。
她換鞋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離。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過來抱抱我，而是徑直走進(jìn)洗手間，里面?zhèn)鱽砹思?xì)密的流水聲。
餐桌上是我復(fù)熱了兩次的糖醋排骨，那是她最愛吃的菜。等她洗完臉出來，我輕聲說，餓了吧，多少吃一點(diǎn)。
她站在餐桌邊，燈光打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她看起來很疲倦，眼神卻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堅定。她沒有坐下，只是扶著椅背說，陳遠(yuǎn)，我們談?wù)劇?/p>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我放下雜志，手心微微出汗。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讀一份公文：“公司有個海外項目，在南美，周期三年。我想申請過去，帶隊。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jī)會，如果做好了，回來就能進(jìn)核心管理層。希望你能理解我，支持我的事業(yè)。”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跨越半個地球的距離。我看著她，試圖從她的表情里找出一絲不舍，但我只看到了急于掙脫的決絕。我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出去這么久？”
“我已經(jīng)交了申請，手續(xù)都辦得差不多了。”她打斷了我，語氣里沒有商量的余地，“陳遠(yuǎn)，這幾年我覺得我們之間太悶了。這種生活讓我窒息，我需要換個環(huán)境，需要找回那種拼搏的感覺。”
她口中的“窒息”，像一把鈍刀子割在我的胸口。我為了讓她能安心工作，主動承擔(dān)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務(wù)，甚至放棄了去外地進(jìn)修的機(jī)會。我以為這種平淡是福，原來在她眼里竟是枷鎖。
那晚我們沒有爭吵，她回了臥室，我留在沙發(fā)。深夜的寂靜放大了屋子里的每一個細(xì)微聲響，我聽見她在臥室里翻身的聲音，聽見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我的腦海里反反復(fù)復(fù)回響著“三年”和“理解”這兩個詞。
那半年來，林夏出差的頻率高得驚人。每個周末她似乎都有開不完的會，接不完的電話。她開始頻繁更換手機(jī)密碼，接電話時總會下意識地走到陽臺。
有時候她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依賴和愛意，而是一種混合著愧疚與厭煩的復(fù)雜情緒。
最近這兩個月，林夏的胃口變得很奇怪，她開始喜歡吃一些極酸的東西，而且清晨偶爾會傳出干嘔聲。她解釋說是腸胃炎犯了，我也就沒多想，還專門去給她買了養(yǎng)胃的沖劑。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幫她收拾換季衣服時，從她常背的一個名牌包夾層里，掉出了一個小小的塑料袋。里面不是什么貴重的首飾，而是一個驗孕棒。
我當(dāng)時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個細(xì)長的小東西。上面的兩條杠紅得刺眼，像是在嘲諷我這么多年的堅守。我跌坐在床邊，大腦一片空白。
那半年里，她總是以累、壓力大、身體不適為由要分房睡。我也心疼她，從不強(qiáng)求。可那根紅杠說明了一切，它像一枚深水炸彈，把我構(gòu)建了七年的婚姻堡壘炸得粉碎。
我沒有立刻去找她對質(zhì)，而是默默地把那支驗孕棒放進(jìn)了一盒新的抽紙盒里，我是要看她到底想把這出戲演到什么時候。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林夏表現(xiàn)得異常勤快。她開始幫我整理衣柜，叮囑我以后一個人在家要注意飲食，甚至還給我買了幾身新衣服。
如果不是那個藏在抽紙盒里的秘密，我或許真的會被這種臨行前的“溫情”所打動，甚至?xí)榱酥С炙膲粝攵x擇苦守三年。
出發(fā)的前一天晚上，家里堆滿了行李箱。她坐在床邊，拉著我的手，語氣溫柔地重復(fù)著那些叮囑。
她說，陳遠(yuǎn)，三年很快就過去了，等我回來，我們就買個大房子，換輛好車，到時候我們再要個孩子，好嗎？
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聽著她規(guī)劃著那個根本不可能實現(xiàn)的“未來”，我感到一陣陣的反胃。
那種心痛已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徹骨髓的荒誕感。
我起身走到客廳，從抽紙盒里拿出了那個東西。
我走回臥室，當(dāng)著她的面，把那支帶著紅杠的驗孕棒遞到了她面前。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被抽干了，林夏的笑容僵在臉上，瞳孔劇烈地收縮。
“理解你？理解你去南美出差三年，然后在那邊偷偷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嗎？”我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狹窄的空間里激起了雷鳴般的震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