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采訪對象，Elena（化名），23歲，之前在阿姆斯特丹紅燈區(qū)做性工作者。
她來得挺早的，比原來約好的時間，還提前了二十分鐘，怎么說呢，這一點還挺明顯的。
我進(jìn)那家咖啡館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了，坐在最里面那個角落，身上是米白色毛衣，桌上放著一杯早就涼掉的美式，像放了挺久。她手指很長，也沒涂指甲油，干干凈凈的，說真的，很像那種剛下課，隨手把書塞進(jìn)包里的大學(xué)生。
可眼神，不像。
那雙灰藍(lán)色的眼睛里，有種二十三歲不太該有的東西，也不是那種很直白的滄桑，換個說法，更像是看過太多人到底是什么樣之后，留下來的那種累，安靜的，壓著的疲倦。
“你就是記者，”她抬頭看我，還笑了一下，“我改主意了，不匿名，你寫吧，用我的真名，反正那個名字，現(xiàn)在也沒什么人叫了，”
她真名叫Elena。“我十八歲離開烏克蘭西邊那個小鎮(zhèn)的時候，全村人都覺得，我是去荷蘭當(dāng)護(hù)士。”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有點像在說別人，說一個和她沒那么相關(guān)的人，那個什么，像隔著一層?xùn)|西，
01. 一個“東歐蜜桃”的生產(chǎn)成本，是4000公里路和一顆被嚼爛的自尊心
“你知道烏克蘭西部那種小鎮(zhèn)，是什么樣嗎？”
她這樣問我的時候，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因為我確實沒去過。
“那邊啊，到處都是廢掉的工廠，還有那些男人，伏特加能從早上喝到中午，我媽媽在超市收銀，一個月大概150歐元，我爸爸嗎，2014年之后就沒了消息，去了頓涅茨克那邊，然后，再也沒回來。”
Elena在班里成績是最好的那個，這種事其實吧，一眼就看得出來，她想當(dāng)醫(yī)生，或者獸醫(yī)，也行，反正什么都可以，只要能離開那個總是在下雨的小鎮(zhèn)。
“我17歲的時候，在網(wǎng)上看見一個招聘廣告，是阿姆斯特丹一家醫(yī)療機構(gòu)，要招護(hù)理助理，包住，培訓(xùn)完就能上崗，工資2500歐元起。”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然后低頭去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干凈，也沒有涂指甲油。
“我那時候真的覺得，上帝總算聽見我祈禱了。”
中介叫安娜，是個中年女人，說話很溫柔，穿得也很講究，她專門跑到那個小鎮(zhèn)來面試Elena，問了幾個護(hù)理方面的問題，然后夸她英語好，還說她是“perfect”。
“不過有一個條件，得先去阿姆斯特丹做三個月職業(yè)培訓(xùn)，培訓(xùn)費以后從工資里扣。”
Elena的媽媽不同意，可那時候Elena已經(jīng)18歲了，人一到那個年紀(jì)，怎么說呢，常常會覺得自己什么都懂。
“我跟我媽吵得很兇，我說，難道你想讓我跟你一樣，一輩子都困在這個破地方，當(dāng)收銀員當(dāng)?shù)剿绬帷！?/p>
后來她還是走了。
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的大巴，從烏克蘭西部一路過去，穿過波蘭，進(jìn)德國，最后才到阿姆斯特丹。
“安娜來接我的時候，我還在車上睡著，她拍了拍我的臉，說，寶貝，到了，我睜開眼，看到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那個大鐘的時候，心里一下子激動得想哭，（我當(dāng)時真以為新生活開始了）！”
安娜把她帶去一個公寓，不在紅燈區(qū)，是城西一個很普通的居民樓。
“里面還有三個女孩，都是烏克蘭來的，也都比我大，她們看見我拖著箱子進(jìn)去，彼此看了一眼，那種眼神我一直記得，很怪，也不算怪，就是那種，怎么說呢，‘又來了一個’的眼神。”
當(dāng)天晚上，安娜來敲門，手里拿著一份合同。“她跟我說，培訓(xùn)計劃有點變動，現(xiàn)在有一份工作，來錢更快，問我愿不愿意試試。”
Elena說她當(dāng)時腦子一片空白。
“我看著她，問什么工作。她說‘櫥窗’。我說我不做。她說沒關(guān)系，你可以先看看，不做也行。”
第二天，安娜帶她去了德瓦倫。
那是阿姆斯特丹最古老的紅燈區(qū)，幾百年的歷史。運河兩岸，紅色的燈光透過玻璃櫥窗，把整條街染成一種曖昧的、讓人不安的顏色。
“我站在街上，看見櫥窗里的女人。她們穿著比基尼，有的抽著煙，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就那么直直地看著街上的男人。像商品。”
安娜讓她站在一個空櫥窗里，就站一會兒，什么都不用做。
“我就站在那里，穿著牛仔褲和T恤。街上的男人停下來看我，有一個走過來，敲了敲玻璃。我嚇哭了。”
安娜那天晚上跟她談了三個小時。
“她說，你媽媽一個月掙150歐元。你站在這里一個晚上，可以掙250歐元。你站一個月，可以給你媽媽買一套公寓。你站一年，可以讓你弟弟上大學(xué)。”
Elena說她當(dāng)時想反駁，但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02. 我的號碼牌是LV-0382，我的價格是50歐元，我的靈魂在第一個月就死了
她同意了。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當(dāng)時不是同意。我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掙扎了。”
安娜給她辦了所有手續(xù)。荷蘭在2000年就已經(jīng)將性工作合法化，性工作者需要年滿21歲，定期體檢，依法納稅。
Elena當(dāng)時18歲。
“安娜改了你的年齡？”
“改了，在歐洲，錢能解決很多事情，你知道的。”
她工牌上的名字是“Mia”，號碼是LV-0382，這個“LV”可不是什么路易威登，說白了，就是“Ladies of the Window”的縮寫。
她那個櫥窗在德瓦倫一條小巷子里，不在主街，所以租金會便宜一點，一個班次150歐元，8個小時，差不多就是那樣。
“第一個晚上，我換了四套衣服，才敢把那扇門打開，你知道那種櫥窗的門嗎，其實就是一扇普通木門，可你手推上去的時候，感覺像是在推開地獄的門，（真的很怪）。”
她的第一位客人，是個50多歲的荷蘭男人，禿頂，手上戴著婚戒。
“他一進(jìn)來就說，你是新來的，我說是，他說，別緊張，我會溫柔的。”
Elena說到這里，停了下，喝了一口水，她手在發(fā)抖，可聲音倒是很平靜，平靜得有點過頭。
“他確實很溫柔，可那之后，我吐了半個小時。”
紅燈區(qū)的數(shù)據(jù)就很冷，冷得不像人身上的事，根據(jù)阿姆斯特丹市政府2022年的統(tǒng)計，那個區(qū)域注冊的櫥窗工作室大概有300間，從業(yè)者來自80多個國家，她們每天至少得做三單，才能把日子撐住，月收入高的能到幾萬歐元，普通一點的，也就1500到2500歐元。
Elena說，她第一個月掙了5000多歐元。
“我把4000歐元匯給了媽媽，然后打電話跟她說，我在阿姆斯特丹的醫(yī)院實習(xí)，加班很多，工資也很高，她在電話那頭哭了，說我是她的驕傲。”
她的驕傲。
“我掛了電話，蹲在公共電話亭里，哭了半個小時。”
03. 在紅燈區(qū)，你學(xué)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取悅男人，是把靈魂關(guān)進(jìn)冰箱
“你問我是怎么熬過那五年的？”
Elena把玩著咖啡杯，杯子里已經(jīng)空了。
“我把我的靈魂關(guān)進(jìn)冰箱了。每天晚上打開櫥窗門的時候，我就把‘Elena’放在冰箱里，讓‘Mia’出去工作。早上回家再把她拿出來。”
她說紅燈區(qū)有一套完整的生存法則。
“你不能恨客人，恨會讓你崩潰。你也不能愛客人，愛會讓你更崩潰。你只能不在乎。完全地、徹底地不在乎。”
她見過太多。
有從英國飛過來過“單身周末”的中年男人，有結(jié)婚前夜來“最后瘋狂”的準(zhǔn)新郎，有妻子懷孕后出來“解決需求”的丈夫，有坐著輪椅來的老人，有被朋友拉來的大學(xué)生。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他進(jìn)來的時候手在發(fā)抖，說他還是處男，被朋友慫恿來的。我說你走吧，我不收你錢。他看著我，說‘可是他們都在外面等我’。”
Elena說她最后還是接了他。
“他完事之后哭了。他說‘我女朋友知道了會殺了我’。我說‘那你別讓她知道’。”
她頓了一下。
“你知道嗎？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粗暴的客人。粗暴的客人至少會讓你恨他。最可怕的是那些溫柔的，他們會讓你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常的事。那種感覺，比被毆打還要惡心。”
在阿姆斯特丹，性工作者享有法律保護(hù)，定期接受健康檢查，依法納稅，稅率是19%。
“我每個月要交將近五分之一的收入給政府。政府拿我的錢去修路、建學(xué)校、發(fā)養(yǎng)老金。我的錢和他們的一樣干凈。”
她笑了，笑容里有種鋒利的東西。
“你覺得干凈嗎？”
04. 媽媽說要來看我，我把櫥窗的燈關(guān)了一個星期
第三年的時候，她媽媽說要來阿姆斯特丹看她。
“她說她在電視上看到阿姆斯特丹特別美，想來。我說好，你來了我?guī)愎洹！?/p>
Elena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她把櫥窗的燈關(guān)了，搬到了另一個公寓，把所有的比基尼、高跟鞋、潤滑油鎖進(jìn)了一個箱子，藏在衣柜最里面。
“我媽媽來的時候，我?guī)诉\河游船，去了梵高博物館，在鮮花市場買了很多郁金香球莖。她說阿姆斯特丹真漂亮，說我在這座城市工作真好。”
那天晚上，她們走在運河邊，不知不覺走到了德瓦倫附近。
“我媽突然停下腳步，指著櫥窗里一個女人說‘天哪，你看那些女孩’。我說‘媽，別看了，這邊治安不好’。我拉著她快步走開了。”
Elena說她那天晚上失眠了。
“我躺在她旁邊的床上，聽著她打鼾。我在想，如果她推開那扇門，看見櫥窗里的那個女孩是她的女兒，她會怎樣？”
她沒回答這個問題。
“第二天我?guī)覌寢屓チ藥炜匣舴蚩从艚鹣恪Ｋ_心得像個小女孩。我看著她笑，心里想，就這樣吧。她永遠(yuǎn)不要知道。”
05. 你以為最臟的是身體？不，最臟的是你開始習(xí)慣
第四年，Elena說她發(fā)現(xiàn)自己出問題了。
“不是身體的問題。身體的問題你可以去醫(yī)院。是腦子的問題。”
她開始不覺得惡心了。
“有一天，我接了一個客人，他走后我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居然在笑。我在笑。不是因為開心，是那種‘又一個，任務(wù)完成’的笑。”
她停下來，聲音開始發(fā)抖。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已經(jīng)不是你了。你變成了一個機器，一個按鈕一按就會笑的機器。你連厭惡的能力都失去了。”
阿姆斯特丹政府在2008年啟動了“1012工程”，2015年又決定關(guān)閉部分櫥窗，改造為藝術(shù)工作室和設(shè)計師店鋪。政府計劃用10年時間關(guān)閉近500間櫥窗。
“我工作的那條街，有兩個櫥窗被關(guān)了。有一天我去上班，看見那兩個櫥窗變成了一個小畫廊，里面掛著很漂亮的畫。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她說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大概就是，這條街在變好，但我沒有。”
06. 3000多個陌生體溫，沒有一個記得住
五年，她大概接了3000多個客人。
“你記得他們的臉嗎？”
“不記得。一個都不記得。”
她說她試過記住。最開始的時候，她會在日記本上記一些細(xì)節(jié)。后來不記了。
“因為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都是一樣的。欲望是一樣的，身體是一樣的，完事之后的空虛是一樣的。連他們說的話都差不多——‘你真漂亮’‘你是哪里人’‘你為什么不找男朋友’。”
她見過一個客人，完事后坐在床邊跟她聊天。
“他說‘你看起來不像做這行的’。我說‘這行長什么樣？’。他說‘就是那種……你知道的’。我說‘我不知道’。他沒再說話，走了。”
她笑了。
“做這行應(yīng)該長什么樣？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07. 最后一天，我把高跟鞋扔進(jìn)了運河
第五年的某一天，Elena說她接完最后一個客人，穿上衣服，走出櫥窗，沿著運河走了很久。
“凌晨三點，街上沒什么人了。我在一座橋上停下來，脫下高跟鞋，一只一只扔進(jìn)了運河。”
她說她看著高跟鞋沉下去，水面上的氣泡一個一個消失。
“然后我蹲下來哭了。哭得特別大聲。像一個嬰兒那樣哭。”
第二天她給安娜打電話，說她不干了。
安娜勸了她兩個小時，說現(xiàn)在生意不好做，你再考慮考慮。她說不用了。
她給媽媽匯了最后一筆錢，比平時多了一倍。然后在電話里說，她要換個工作，不做護(hù)士了，去做別的事情。
“我媽問我做什么。我說還沒想好。她說沒關(guān)系，你回來也行。”
Elena沒回烏克蘭。
她去了波蘭，在克拉科夫找了一份在超市收銀的工作。
“我媽媽當(dāng)了半輩子收銀員，現(xiàn)在輪到我當(dāng)了。”
她每月掙800歐元，是原來收入的十分之一。但她開始買書看了，開始種花了，開始早上起來跑步了。
“我23歲了。我18歲到23歲這五年，像是被人從我的生命里偷走了。”
08. 現(xiàn)在我終于敢照鏡子了
采訪快結(jié)束的時候，我問她，你還恨自己嗎？
她想了很久。
“我曾經(jīng)恨過。恨自己不夠堅強，恨自己太軟弱，恨自己當(dāng)初上了那輛大巴。但現(xiàn)在不了。”
“為什么不恨了？”
“因為恨也是一種感情。而我花了五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人。現(xiàn)在，我需要重新學(xué)習(xí)怎么去感受。恨，太奢侈了。”
她說她現(xiàn)在每天都會照鏡子。
“在紅燈區(qū)的時候，我從來不照鏡子。不是不敢，是沒必要。因為鏡子里的那個人不是我，是‘Mia’。我不需要認(rèn)識她。”
“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我照鏡子，會看見一個23歲的女孩。她有一些皺紋，有一些疤痕，有很多不堪回首的過去。但她在笑。這次是真的笑。”
09. 如果可以回到18歲，你會對自己說什么？
我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Elena把毛衣袖子拉下來，蓋住手指，只露出指尖。
“我會說，別上那輛大巴。”
她頓了一下。
“但我也知道，18歲的我不會聽。因為那時候的我，太想離開那個小鎮(zhèn)了。太想了。想得快瘋了。”
她站起來，背上包，準(zhǔn)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轉(zhuǎn)過身來。
“你知道嗎？我在阿姆斯特丹那五年，見過幾百個像我一樣的女孩。從東歐來的，從非洲來的，從亞洲來的。我們都一樣，都是因為太想‘離開’了。離開貧窮，離開絕望，離開那個看不到未來的地方。”
“但我們最后發(fā)現(xiàn)，你離開了一個地獄，會掉進(jìn)另一個地獄。”
她推開門，外面在下雨。
她沒有打傘，就那么走進(jìn)了雨里。
米白色的毛衣很快被淋濕了，但她走得很慢，很慢。
像是在確認(rèn)，雨水打在臉上的感覺，是真的。
【后記】
采訪結(jié)束后，我查了一下數(shù)據(jù)。
阿姆斯特丹紅燈區(qū)的從業(yè)者來自全球80多個國家，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東歐。她們中很多人的故事，和Elena的故事重疊在一起——想離開，被騙，被困，麻木，然后掙扎著離開。
Elena現(xiàn)在在克拉科夫的一家超市當(dāng)收銀員，每月800歐元。她在攢錢，想去考一個正式的護(hù)理證書。
“我還是想當(dāng)護(hù)士。”她發(fā)消息告訴我，“那是我18歲的夢想。現(xiàn)在23歲了，也許還不晚。”
也許不晚。
在紅燈區(qū)的櫥窗里，紅色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一樣。但在櫥窗之外，在陽光下，在雨水里，在那些沒有紅色燈光的普通街道上，她們的臉開始變得不一樣。
Elena的臉，是一張23歲女孩的臉。
有一些皺紋，有一些疤痕，但她在笑。
這次是真的。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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