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海拾貝——《中國演員》2026年第一期文選之四

《父母愛情》里的時代鏡像

宋寶珍

就像沒有人敢說“我把人琢磨透了”一樣，也沒有人敢說“我把愛情研究透了”，此間包含著人類懸而未決的哲學命題，迭代循環(huán)，生生不已，愛情既有滾滾紅塵中的雞毛蒜皮，也有精神憧憬中的詩情畫意，每一代人的愛情大同小異，人類生活卻未完待續(xù)。正可謂沒完沒了的人生，演繹不盡的愛情，這便是文學藝術(shù)中反復出現(xiàn)、不斷書寫、奇跡性存在、理想性體現(xiàn)的愛情邏輯。

話劇《父母愛情》改編自同名長篇電視劇，一言點題，講的就是上一輩人的愛情故事。它不似童話中波折在前、圓滿在后、王子與公主一走進城堡便萬事大吉的敘事模式，而是通過身份反差巨大的男女主人公——農(nóng)民出身的海軍軍官江德福與美麗傲嬌的城市資本家小姐安杰的婚姻生活，展現(xiàn)出時代感強烈、煙火氣十足的日常悲喜劇，通過現(xiàn)實與回憶的交織，折射出時代變遷中社會身份的改寫、婚戀觀念的改變、人生命運的逆轉(zhuǎn)、人性內(nèi)涵的嬗變，講述了人與時代、人與空間、人與生活的碰撞、調(diào)試、共生與交融。

話劇《父母愛情》劇照

壹

時代與婚姻的變奏

此劇的選材具有時代感、典型性和歷史穿透力。如果不是政權(quán)更迭、時代轉(zhuǎn)變，農(nóng)民出身的江德福與資本家小姐安杰很難相遇，更別說生活在一起，因為他們之間不僅有階層隔閡，還有身份、教養(yǎng)、習慣、文化的差異。革命的勝利讓一個階級推翻了另一個階級，新時代與新生活改變了社會乃至家庭的格局。

戰(zhàn)斗英雄江德福作為海軍軍校的教官，是新型社會組織的重要成員，具有根紅苗壯的身份特點，代表著社會發(fā)展的主導勢力，新時代給他帶來了做人的底氣和利好的運勢。反觀安杰，從前的優(yōu)勢變作劣勢，資本家出身成為她的原罪，她是舊社會的遺產(chǎn)，是新社會的改造對象。但安杰畢竟是年輕美麗的女性，對于異性而言具有強烈的吸引力，讓人難以抗拒。此劇表現(xiàn)了陰差陽錯、歪打正著的系列巧合：在軍地聯(lián)誼中，安杰奉命邀請江德福跳舞，笨拙、激動、手足無措的江德福踩踏了安杰的腳，只能道歉、安慰，一個小意外卻牽出了一段真感情，江德福對安杰一見鐘情。或許他們在聯(lián)誼會上的狀況讓領(lǐng)導看見——那個時代的人們都有一種成人之美的熱情，領(lǐng)導讓安杰邀請江德福做報告，江德福卻乘機發(fā)起了愛情攻勢，他們的緣分就此達成。

話劇《父母愛情》劇照

在安杰猶豫不決時，她的哥哥姐姐看到了這樁婚姻背后的政治潛能，極力促成。仿佛若有天助，安杰的小侄子患上腦膜炎，生死一線，急需盤尼西林救治，而這種稀缺藥物只存于部隊醫(yī)院，安杰只好以未婚妻的身份求助江德福，果然江德福出手幫他們渡過難關(guān)。感激與報恩的安杰與江德福越走越近，終成姻緣。他們的結(jié)合不僅僅是單純的兩情相悅，顯然還摻雜了政治背景、生存現(xiàn)狀、改變身份等多重考量。在時代的驚濤駭浪中，自以為嫁給了愛情的姐姐安欣，因家庭成分、政治原因處境艱難；安杰雖然離開了城市來到海島，但畢竟有江德福相依相伴，等于人生有了穩(wěn)固靠山。愛情的幸與不幸，絕不僅僅取決于個體生命，而關(guān)乎廣闊的社會背景，愛情不僅關(guān)乎心靈的感應，更關(guān)乎物質(zhì)上、精神上的安全與適應。

話劇《父母愛情》劇照

此劇將大的時代背景化解為具體、生動、充滿戲劇性的家庭氛圍。洗去征塵、來到城市的江德福，他的行為方式帶著農(nóng)村人的質(zhì)樸、戰(zhàn)斗生活的印記，他與安杰在衛(wèi)生習慣、審美情趣上存在明顯差異。江德華與安杰的姑嫂之爭代表著城市與鄉(xiāng)村、現(xiàn)代文明與落后積習的碰撞。江德福鄉(xiāng)下“兒子”的突然出現(xiàn)引發(fā)的家庭危機，子女們各自的婚姻困境，安杰對兒女、孫輩們情感問題的憂慮，這些沖突都合乎時代生活的規(guī)定性，又源于人物性格的獨特性。特別是“畫像風波”那場戲，僅僅因為畫家以安杰為模特畫了一幅人像畫，便引起了江德福的不滿和干預，他順口而出的“戰(zhàn)斗”話語，幽默風趣，頗能反映他對畫家這個假想敵的敵對心理，這段戲巧妙地將特定時代人們對于知識分子的偏見、中年婚姻的情感波動以及江德福粗糲而深沉的愛意交織在一起，人物形象生動、立體，性格、心理表現(xiàn)突出，戲劇張力十足。

話劇《父母愛情》劇照

《父母愛情》保持了真實、厚重的歷史質(zhì)感，江、安的婚姻透過家庭，濃縮了中國社會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21世紀的發(fā)展圖景，體現(xiàn)出階級與出身、改造與融合、個人與集體、現(xiàn)實與理想的多重主題意義。從20世紀50年代的組織聯(lián)誼、60年代的隨軍上島、70年代的政治風波，到21世紀初子女、孫輩面臨的婚戀問題，時代的每一次轉(zhuǎn)折都在這個家庭內(nèi)部激起漣漪。此劇沒有讓愛情抽離于現(xiàn)實，而是讓其扎根于具體的歷史文化土壤，接受時代風雨的洗刷與重塑。因此，江、安的愛情故事，實質(zhì)上是中國普通家庭在特定歷史境遇下生存狀態(tài)與情感邏輯的縮影。

貳

被愛情重塑的人生

此劇對愛情的表現(xiàn)葆有一種暖心的溫度，編劇沒有刻意表現(xiàn)男女主人公因心理差異、文化差距帶來的矛盾與沖突，而是努力表現(xiàn)水到渠成、彼此適應、不離不棄的相互感動。江德福對安杰的愛情有一種發(fā)現(xiàn)新大陸般的驚喜，安杰最初對婚事的猶豫，既源自江德福的世界帶給她的陌生感，也有得知江德福離過婚的心有不甘，更隱含著能否跨越階級的內(nèi)在隱憂。安杰在日記中不斷自我反詰，“愛不愛？嫁不嫁？”“是感情，還是虛榮？也許僅僅是為了生存”，這既反映了年輕女性面臨人生抉擇時的彷徨心態(tài)，也反映了江德福并非她最初的理想丈夫的事實。

話劇《父母愛情》劇照

然而，江德福自有其了不起的能量，他能搞來救命的盤尼西林，他能為了娶安杰不惜自毀前程，當大頭兵、回家種地也在所不辭。他的真誠、熾熱的情感感動了安杰。婚后的生活，江德福忙于工作，安杰或許有過失落，但是江德福真心體諒和尊重妻子，愿意按照妻子的意愿重塑自己，安杰也逐漸發(fā)現(xiàn)了江德福的善良、誠實，樂得享受他的甜言蜜語，兩個人的相互體諒彌合了出身差異，他們的情感危機幾乎都來自外部沖擊。

江德福剛向安杰表白，就說出了自己離過婚的事實，這讓安杰心生猶疑，可是盤尼西林事件之后，一種無形的紐帶把兩個人連在一起，他們舉行了婚禮，過起平常的日子；可是小姑子江德華的不請自來，以及對嫂子的不滿和頂撞，讓家庭陷入爭執(zhí)；江德福左右為難，離開軍校去了海島，安杰離開自己的舒適區(qū)帶著孩子登島團聚，生活重現(xiàn)美好；可是江德華又來了，姑嫂之爭有了延續(xù)可能；“畫像事件”讓安杰沉寂的心靈有了小小的波動，但是很快便是風平浪靜；孩子們漸漸長大，作為五個孩子的媽媽安杰想要拍一張全家福，可是這時闖入一個陌生人，對著江德福喊爸爸，安杰接受不了這件事，憤而離家出走，直到了解了真相，二人恩愛如舊。這些考驗一波三折，不斷撞擊他們的愛情，卻讓他們的關(guān)系在相互支撐中得以維系。此劇的動人之處在于，它展示了愛情如何在一地雞毛的日常狀態(tài)和巨大的時代壓力下，蛻變?yōu)橐环N更深厚的、基于理解與包容的親情與伴侶之誼。他們用一生的時間，將一樁起初帶有時代烙印和現(xiàn)實算計的婚姻，過成了真正相濡以沫、生死與共的傳奇。時代給了他們結(jié)合的契機，也給了他們無數(shù)的考驗，而他們最終用彼此的守望與期待，賦予了這份感情超越時代的韌性與光彩。

話劇《父母愛情》劇照

叁

敘事結(jié)構(gòu)與藝術(shù)特點

此劇在敘事結(jié)構(gòu)上采用了匠心獨運的“現(xiàn)實”——“閃回”雙線并置模式，以2007年安杰病危、家人聚集的此在時間作為框架和容器，不斷插入他們從1955年相識到生活的點點滴滴，再到新世紀歷史關(guān)鍵點的“過去”。這種結(jié)構(gòu)具有多重藝術(shù)效果，首先是營造懸念與情感張力，觀眾一進場，便是巨大的相框，旋即救護車的笛聲響起，大屏幕上出現(xiàn)了昏迷的安杰以及各種急救設(shè)施，江德福苦苦守候，安杰能否救起，成為全劇的懸念。拍攝全家福的愿望因她而起，可是能否拍攝無人能知。

在安杰昏迷時，兒女們不得不準備母親的后事，他們翻出了母親的陪嫁箱子，此間有其緊緊守護的心靈秘密——日記，隨著箱子里斷了跟的高跟鞋、紅喜字、旗袍、日記、油畫等一一呈現(xiàn)，舊日的時光之門一次次開啟，安杰的愛情、人生展現(xiàn)出令人感動和懷想的魅力。年輕時的激情、爭吵、活力與老年時的疾病、等待、回憶形成鮮明對比，凸顯了時間的流逝與生命的無常。江德福在病床前的喃喃自語與回憶中的豪爽直率并置，產(chǎn)生了巨大的情感沖擊力。這些“閃回”式情景最終匯流到劇中人對生死、愛情、家庭意義的深沉思考之中。那些舊物不僅是道具，更是承載記憶與情感的符號，將散落的歷史、日常的點滴凝聚成連貫的人生傳奇和家庭史詩。

話劇《父母愛情》劇照

此劇的藝術(shù)價值首先體現(xiàn)在豐滿而立體的人物塑造上。江德福是一個帶有傳統(tǒng)意識、自卑心理的軍官，因為得到了他想要的愛情，逐漸成長為懂得包容、學會珍惜的深情丈夫；安杰是一個帶有小布爾喬亞情調(diào)、對婚姻充滿疑慮的“大小姐”，適應了新的環(huán)境，學會了新的本領(lǐng)，蛻變?yōu)榭钙鹭熑巍⒗斫獠⑸類壅煞虻膱詮娕浴４我宋锶缃氯A、丁繼群、老丁老婆等也絕非功能性的配角，他們各自的生命軌跡與性格特點都得到了比較充分的展現(xiàn)，構(gòu)成了豐富的生活景觀。

其次，劇本的對話極富生活氣息與時代特色，兼具戲劇性和文學性。江德福的語言樸實、幽默、凝練、生動，時而略顯粗俗卻充滿真情，時而盡顯大智若愚、游刃有余的特性；安杰的語言則較為文雅、含蓄，她時而天真率性，時而語藏機鋒；兩人對話間的碰撞，形成不同階層、文化、思維方式的交鋒。配角如江德華、老丁老婆的方言俚語，也為劇本增添了濃郁的地域色彩和生活氣息。

此外，此劇表現(xiàn)了人生的辯證法與生活的悲欣交集。它的結(jié)尾具有深沉的藝術(shù)感染力與開放性，它沒有提供一個童話般的大團圓結(jié)局。安杰醒來，多日苦熬的江德福卻頹然倒下，最終，全家福得以拍攝，但這也是這個家庭最后的團聚，背景字幕冷靜地交代了后續(xù)：江德福、江德華、老丁相繼離世，孩子們的婚姻各有悲喜。這種處理打破了虛幻的圓滿，將戲劇的思考延伸至劇場之外的生存際遇。愛情與婚姻可以創(chuàng)造一段動人的生命旅程，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沒有一種生活沒有遺憾或損失，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困境與選擇，重要的是相愛的人如何珍視當下，關(guān)愛彼此，一起走過歲月滄茫，一起刻寫美好回憶。

話劇《父母愛情》劇照

作者簡介：

宋寶珍，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話劇研究所名譽所長、北京文聯(lián)特約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