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13年,美國醫學會(AMA)就做出了一個歷史性的決議。這個決議非常關鍵,它正式定義:肥胖,是一種疾病。請注意這個用詞,是“疾病”。它不是一種“生活作風問題”,不是一種“性格缺陷”,更不是一種“道德墮落”。它和高血壓、糖尿病、哮喘一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慢性的神經生物學疾病。
如果把肥胖看作是意志力的問題,這在醫學上是極度荒謬的。安妮亞博士打了一個非常精準的比方。試想一下,如果你身邊有一個哮喘病人,他正在哮喘發作,呼吸困難,憋得滿臉通紅。你會走過去對他說:“嘿,你怎么喘不上氣啊?這肯定是因為你呼吸得不夠努力!你要堅強起來,用你的意志力,把氣大口大口吸進去不就行了嗎?”你會這么說嗎?當然不會。因為你知道,那是他的氣管和肺部出了問題,平滑肌痙攣了,氣道黏膜水腫了,這些是生理機能的故障,不是他不想呼吸。但是,這恰恰就是我們社會對肥胖者所做的事情。我們對著那些大腦感受機制和代謝機制已經出現故障的人喊:“你少吃點不就行了嗎?你努力一點不就行了嗎?”
首先要做的就是破除這個殘酷的迷思。安妮亞博士用她20年的研究成果告訴我們:肥胖根本不是一種選擇,也與你的意志力毫無關系。你可能會問,既然是病,那得治啊。沒錯,這就是第二個顛覆點。既然肥胖是病,那么使用藥物治療,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們能接受高血壓患者終身服用降壓藥,能接受腎衰竭患者終身透析,能接受糖尿病患者注射胰島素,為什么一旦輪到肥胖患者使用藥物,大家就會覺得這是“投機取巧”和“歪門邪道”呢?安妮亞博士強調,在醫生指導下,堅持正確使用減肥藥物,不僅不是歪門邪道,反而是非常正確的醫療路徑。就像控制高血壓需要藥物輔助一樣,糾正身體里那個已經紊亂的代謝系統,也需要生物學手段的干預。這聽起來是不是讓你心里舒服了一些?原來,這么多年來那場屢戰屢敗的減肥戰爭,并不是因為你軟弱,而是因為你的敵人——那個深藏在身體里的生物學機制——實在太強大了,強大到光靠意志力根本無法戰勝。
對于這一點,沒有人比奧普拉更有發言權了。為了讓你明白這種生物學機制有多么頑固,咱們得先穿越回1988年的 11 月 15 日,去看看奧普拉人生中最輝煌,也最“打臉”的一個時刻。那一天,全美國有 6000 萬觀眾守在電視機前,收看《奧普拉脫口秀》。音樂響起,奧普拉走了出來。拉著一輛紅色的購物車,上面滿滿當當有30公斤動物脂肪,代表她減肥的成果。奧普拉公布說,在過去整整 4 個月里,她沒有吃過一口固體食物,是全靠喝一種流質代餐粉度日,每天攝入的熱量低得驚人。然而,就在那期轟動全美的節目播出后的幾天里,奧普拉就開始復胖了。兩年后,她的體重完全漲了回來,后續甚至漲了不止那 30 公斤,她的身體為了“懲罰”她之前的瘋狂節食,讓她比減肥前更重了。在那之后的幾十年里,奧普拉的人生仿佛陷入了一部循環恐怖片,減肥,再反彈。 作為一個減肥黨,奧普拉的意志不可謂不堅定,她能動用的醫學和物質資源更是頂級,但依舊無法如愿。肥胖為什么無法戰勝?你的對手,其實并不是體內那些脂肪,而是你大腦里住著的一個極其固執的“隱形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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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解釋這個機制,請你現在閉上眼,想象一下:你的腦子里,有一個神奇的“體重設定點”,一個俗名,也出現在書名中——就叫“飽足點”(The Enough Point)。這個點,是你大腦認為讓你能長久活下去的最安全、最舒服的體重。假設你的體重設定點是 160 斤,在這個體重下,你的大腦覺得很安全,庫存充足,不怕饑荒,一直保持這個體重就很好。現在,你開始拼命節食、瘋狂運動。一開始,體重確實降下來了,降到了 140 斤,你站在體重秤上,看著那個數字,你很開心,覺得“哇,我掌控了這個身體!無論我要什么體重,只要少吃多動就行了”。但你忘了你的大腦。當你的大腦發現體重低于設定點時,它不會想:“哦,主人想要苗條一點,我要配合他。”不,它會驚恐地想:“糟糕!熱量在流失!脂肪儲備在減少!這是緊急情況!主人要被餓死了!”
于是,它會立刻啟動緊急防御機制,對你的身體下達兩道死命令:第一道命令:補充能量。 它會讓你產生難以忍受的饑餓感。這種餓,不是普通的嘴饞,是那種抓心撓肝、讓你只能想吃的、無法思考任何事情的生理性饑餓。第二道命令:降低消耗。 既然熱量在流失,那就減少所有不必要的能量消耗。這在醫學上叫什么呢?這叫“降低基礎代謝率”。結果就是:你明明吃得比以前少,動得比以前多,但體重秤上的數字就是紋絲不動。而在你稍一松懈的那一瞬間,體重就會反彈得比之前甚至更重。更糟糕的是,這個體重設定點具有一種“棘輪效應”。棘輪,是那種只能單項旋轉的齒輪,也就是說,你的體重設定點很容易被推高。如果你長期吃高糖高油的食物,或者長期處于壓力之下,大腦會覺得:“嗯,看來現在的環境需要更多的能量儲備。”于是它把設定點從 140 斤調到了 180 斤。一旦調高,它就鎖死在那里了。你想把它調低回去?難如登天。這也是為什么“一直瘦的人”和“胖過,剛瘦的人”不一樣。假設有兩個人都重 120 斤。A 是個天生的瘦子,他從來沒減過肥,他的體重設定點就是 100 斤。B 是個曾經 160 斤的胖子,靠著驚人的毅力節食減到了 100 斤。
從外表看,這兩個人一模一樣,但他們維持體重的難度卻天差地別。對于天生瘦子A來說,他的身體處于和平狀態。他每天吃 2000 大卡,身體就消耗 2000 大卡,體重維持不變。但對于減肥瘦下來的 B來說,他的身體處于“饑荒狀態”。因為他的體重設定點還在 160 斤,身體認為現在的 100 斤是極其危險的“營養不良”。為了對抗這種“饑荒”,B 的身體會變得極其摳門,極其高效:每一個微小動作,B的身體都會想辦法少用一點能量,但同時每吃一口食物,B的身體卻能想方設法把里面的能量全都吸收,變成脂肪作為存儲。在食物匱乏的人類早期年代,這種基因是最優秀的,是保命的護身符。唯一的目的就是:防止主人餓死和瘦死。只要有能量,立刻存起來;只要有消耗,立刻補回來。但不幸的是,我們此刻活在一個物質,尤其是食物和營養高度富足的世界里
當“原始的求生本能”撞上“現代的致胖環境”,這就不是一場公平的戰斗。你的生物本能是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而你的意志力就像是用一把水槍去滅火。還有一個極具沖擊力的比喻,把“意志力節食”比作什么呢?比作“在水下屏住呼吸,努力不讓自己浮上來”。到了某個臨界點,你的求生本能會徹底接管你的大腦。那個掌管理智的大腦前額葉,在死亡的恐慌面前,被掌管本能的下丘腦一腳踢開。所以,當我們談論肥胖治療時,安妮亞博士反復強調:我們不能只盯著體重秤上的數字,我們要治療的是那個身體里的體重設定點,那才是肥胖癥真正的病因。如果不去調節那個已經被調高的設定點,如果不去安撫那個怕你餓死的驚恐大腦,任何減肥努力都只是暫時的“憋氣”。你憋得越久,反彈得越猛。
現在,我們已經明白了“體重設定點”是身體里的隱形掌柜。但這個掌柜具體是怎么折磨你的?這就涉及到了安妮亞博士提出的另一個重要洞察,也是一個讓體重超標者飽受折磨的概念:“食物噪音”。現在,讓我們設身處地,來到一個體重超標者的大腦里,看看他的一天里會聽到哪些食物噪音:幾乎在每天工作生活中的每一刻,你的注意力都會敏銳地感知到,周圍環境里的每一絲食物信號:從同事撕開的零食,到路上烘焙店和飯館里傳出的氣味。更糟糕的是,每個細微的信號,似乎都在激發你的食欲,培養饑餓感,同時不停地在你耳邊低語:“你吃的健康餐不管用,分量太少……” 最終你陷入了崩潰。
這種食物噪音,就像是一個關不掉的廣播電臺,全天候地在你腦海里“嗡嗡”作響。它不斷地掃描周圍的食物,不斷地誘導你,讓你持續在“吃”與“不吃”之間拉扯,筋疲力盡。實際上,安妮亞博士在臨床診療和研究中發現,很多肥胖者常常感到極度疲憊,甚至在工作中難以集中注意力。為什么?因為他們的大腦帶寬被這個“噪音”占滿了。你以為他們在發呆,其實他們有一半的腦子正在和食欲打一場看不見的戰爭。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來了:為什么會有這種食物噪音?是因為胖子天生貪吃嗎?安妮亞博士的答案非常明確:不,這不是因為你饞。這是因為你大腦里管理食欲的“剎車系統”壞了。為了讓你聽懂這個剎車系統,我們需要稍微深入了解。在你的身體里,有一條連接消化系統和大腦的專線電話,醫學上叫 “腸腦軸” 。在正常人的身體里,這條專線是非常通暢的。當你吃東西的時候,食物進入腸道,腸道就會立刻分泌一系列的激素。這些激素就像是盡職盡責的“信使”。
其中有兩個最重要的信使,名字有點拗口,但請你一定要記住它們,因為它們是接下來我們要講的藥物革命的主角:一個叫 GLP-1(胰高血糖素樣肽-1),另一個叫 GIP(葡萄糖依賴性促胰島素多肽)。這兩個信使的主要任務是什么呢?就是從腸道出發,一路小跑,穿過血液,跑到大腦里的下丘腦,去對著下丘腦大喊:“吃飽了!吃夠了!”在正常人的身體里,這個送信過程非常順暢。信使一到,大腦立刻下令:“收到!停止進食!產生滿足感!”于是,你會自然而然地放下筷子,覺得“啊,吃得真舒服”,然后轉身去干別的事。
但是在肥胖癥患者的身體里,這個系統出了兩個大問題:第一個問題:信使不夠了。 研究發現,很多肥胖患者進食后,腸道分泌的 GLP-1 水平比正常人低。也就是說,本來應該派出十個八個身強力壯的信使去報信,結果只派出了兩三個老弱病殘。第二個問題,也是更嚴重的問題:大腦聾了,聽不見信使的喊聲了。 醫學上把這叫做“抵抗性”。于是傳令下去:繼續吃!這就是為什么胖子會出現一種極度分裂、極度痛苦的感覺:“物理性飽腹”和“心理性饑餓”的分離。這種錯位,讓肥胖癥患者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食欲綁架的奴隸,同時也就解釋了,為什么靠“意志力”去對抗這種生物本能,注定是一場必敗的戰役。你想想看,意志力是什么?意志力是你大腦前額葉皮層的高級功能。而食欲是什么?食欲是下丘腦控制的原始本能。當理智的前額葉試圖去控制原始本能的下丘腦時,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試圖去擋住一個全力沖過來的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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