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白血病兒子求遍全城那年，她被液化氣爆燃燒傷了臉丨人間

她的故事，不是什么傳奇，只是一個普通女人，在生活的泥沼里，一步一步熬出來的人生。

配圖 | 電視劇《親愛的小孩》

2026年春節(jié)前，我和妻子盤算著“打年貨”。我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秀琴。她在城郊富民農貿市場開了一家土特產店，去年我?guī)е拮釉谒琴I過一次貨，妻子曾用三個字評價她——“不簡單”。

我給秀琴發(fā)語音，問她在不在店里。沒過一會兒，她的語音傳來：“魏記者，最近我天天都在呀。我要是不在，你來了找不到我怎么辦？”這話說得讓人聽著舒服。

我和秀琴的相識始于20年前，她在中巴車上為給白血病兒子治病而向我求助。后來，她又遭遇液化氣爆燃毀容。那時我以為，秀琴此生只能在生活的泥潭里沉淪，沒想到她竟能于淤泥中開出花來，將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我對此感慨萬分：永遠不要低估一個人活下去的力量。

2006年盛夏的一天，我和同事擠中巴車出門采訪。那時，中巴車是城市里常見的交通工具，花一塊錢就能穿越半個城市。車歸屬于個人，司機為了搶下一站的乘客，會把車開得飛快，因而有個“四輪飛機”的雅號。

那天的車上人格外多，過道站滿了人，連引擎蓋上都坐滿了。我背著裝攝像機的大包，和同事站在引擎蓋后方的過道上。百無聊賴之際，我和同事聊著采訪的事。

這時，坐在我旁邊引擎蓋上的一個女子，輕輕碰了碰我的衣角，小聲問：“請問你們是電視臺的記者嗎？”她普通話很標準。后來我復盤她的人生經歷，覺得這個從郊縣大山深處來的農村女子，能說這么流利的普通話，本就是一種能力的體現(xiàn)。

我轉頭看她，約摸二十七八歲，衣服上好像蒙著一層灰。她臉色蠟黃，神情失魂落魄，眼神里既有絕望，又有期待。

我有些疑惑，問：“大概是什么事？”

她小聲說：“我家孩子得了白血病，想請你們幫忙呼吁，救救他……”

這樣的求助，我聽過太多次。那些年，傳統(tǒng)媒體影響力舉足輕重，臺里經常接到求助電話。白血病、尿毒癥，這些病名背后，是一個個被掏空的家。但這樣的稿子發(fā)多了，讀者的同情心會麻木，捐款越來越少，我們心里也滿是挫敗感，漸漸不愿再做這樣的采訪。

我和同事對視一眼，有些猶豫。但看到她期盼的目光，我還是把手機號報給了她。

幾天后，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她報了家門，我這才想起中巴車上的女人，眼前浮現(xiàn)出她那張絕望的臉。

女人叫秀琴，家在本市郊縣最偏遠鄉(xiāng)鎮(zhèn)的大山里，那里是典型的老少邊窮地區(qū)，經濟十分落后。秀琴人生中第一次照相，是小學畢業(yè)時和同學們的合影。初二那年，因母親生病，秀琴早早輟學，進城打工。她沒學歷、沒技能，干的全是苦活：當保姆、酒店洗碗、公交車上賣票、保險業(yè)務員……只要能掙錢養(yǎng)活自己，再苦的活她都愿意干。

2000年，秀琴和張兵結婚。張兵也是農村進城打工的，木訥寡言，靠出賣體力掙錢。2001年，他們的大兒子晨晨出生。一家三口擠在出租屋里，雖然窮，但有孩子的歡聲笑語，秀琴覺得很幸福、知足。

可這份幸福在2006年夏天破碎了。五歲的晨晨突然不愛吃飯，爬幾步樓梯就氣喘吁吁，身上沒摔跤卻莫名出現(xiàn)一塊塊紫斑。秀琴帶孩子去醫(yī)院檢查，拿到診斷書時，她大腦一片空白——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醫(yī)生說，這病有70%的治愈率，但要連續(xù)化療三到五年，費用至少二三十萬。

二三十萬，對這個當時只有一萬塊存款的家庭來說，是個天文數(shù)字。她和張兵抱著孩子哭得聲嘶力竭，但哭完后，日子還得過，孩子還得救。

丈夫張兵白天去工地打工掙錢，晚上守在醫(yī)院。她辭了酒店洗碗的活，寸步不離地陪著兒子，一有空就去外面求助。“我敲開一間辦公室的門，看到人就跪下磕頭，求他們幫幫我的孩子。”

那時管理沒現(xiàn)在規(guī)范，“門難進、臉難看”的事時有發(fā)生。她對我說：“有人嫌我煩，把我趕出來，我就蹲在門口，等人家下班，再求。我不怕丟人，我只要我的孩子活下來。”

她跑遍了教育局、婦聯(lián)、民政局、紅十字會，去了電視臺和報社。只要有一線希望，她都不放棄。一次不行，就去兩次、三次。

我和報社同行韓麗，是最終愿意去醫(yī)院采訪的記者。我們去醫(yī)院那天，正好趕上晨晨做骨穿。孩子躺在病床上，疼得哇哇大哭，秀琴死死攥著兒子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兒子嘴里，說：“娃子，疼就咬媽媽，別忍著。”

那一幕，讓我和韓麗唏噓不已。

隨著秀琴的奔走求援，和此事相關報道的播出、刊發(fā)，本地開始有市民和單位捐款獻愛心，分管文教衛(wèi)的副市長到醫(yī)院看了晨晨，還以個人名義捐了一千塊錢。晨晨的生命迎來了曙光。

但命運并未放過秀琴。2007年夏天，秀琴借用哥哥家的廚房給晨晨熬湯，遭遇烈火焚身。

那是一套位于城郊結合部的小產權房，哥哥不常做飯，沒人知道液化氣管被老鼠咬破了，秀琴點火的瞬間，液化氣突然爆燃，明火一下子裹住了她的上半身，裸露在外的臉、脖子、胳膊全被燒傷。

她在搶救室里躺了幾天幾夜。這次災難給她的面部、脖頸、雙手等多處留下了傷痕。對這個家庭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一個農村女人，沒文化，沒背景，臉上、身上帶著無法掩飾的大片疤痕，孩子還在治病，面對無底洞的醫(yī)藥費，這日子可怎么過？

其后幾年，她是怎么熬過來的，她始終沒細說。為了不讓她陷入痛苦的回憶，我也不忍心多問。但我知道，其中的艱難，也許文字都難以形容。

在社會各界的幫助下，晨晨的病慢慢有了好轉。2009年10月，我收到秀琴的短信，短短幾行字，滿是喜悅。她說，晨晨痊愈了，回到學校繼續(xù)上學了，讀小學二年級，學習成績在班里名列前茅。她說，我和韓麗是她家的恩人，“這份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很驚訝。在我當時的認知里，白血病幾乎是不治之癥，我和同事了解的多起類似求助，都以病人逝世、家屬人財兩空告終。這個孩子，真的被救活了？我隨手回了一句“太好了，恭喜”，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后。

從那以后，每年我都會收到秀琴幾條祝福短信。她的短信寫得特別樸實，沒有華麗的辭藻，無非是“魏記者，新年快樂，祝您工作順利，闔家幸福”等等。

一開始，我還會禮貌性地回一句，可時間久了，就覺得煩了。做記者，接觸面廣，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我也習慣性把人分成“有價值”和“無用”。有價值的人，能幫我拓展人脈、助力工作，我會用心維系；而秀琴這樣的，身處社會最底層，我覺得她這輩子翻不了身，只能在底層掙扎，我沒必要浪費時間和精力。我猜測她有可能在城市熬不下去最終回到農村，所以我連她的手機號都沒存，每次從她信息最后落款的“晨晨媽媽”判斷是她。

她的祝福短信，在我看來，成了多余的打擾。我開始選擇忽略，不予回復。在我的社交世界里，她就像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輕輕一拂，就沒了蹤影。

2021年的一天，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秀琴打來的。她的聲音比以前自信了許多，滿是興奮，說她在城郊富民農貿市場開了家土特產店，邀我有空去坐坐，嘗嘗她店里的山貨。她還說，后來她還生了二胎，也是一個兒子。

我敷衍著說“好，有空一定去”，掛了電話，轉頭就忘了。在我想象中，她的店應該是個幾平米的小攤子，擺著一些茶葉、香菇，收入能比打工強就不錯了。那幾年生意難做，有經驗、有本錢的老板都舉步維艱，更何況她一個生意場上的“小白”。

后來我好幾次去這個市場采訪，都沒想起來去看看她的店。我曾暗暗揣測，這幾年生意這么難做，她的土特產店是不是早就關門了？再后來，我換了新手機號碼，并沒有通知她。就這樣，我和她漸漸失去了聯(lián)系，甚至我都忘了她的存在。

2024年12月的一天，我窩在沙發(fā)上刷到了老朋友老周的短視頻。他之前是我們這座城市里一家大型國企的職工，寫得一手好字，幾年前他辭職開了一家文化傳媒公司，對外形象基本是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神采飛揚。可視頻里，他穿著一件黃色長褂，背著筆墨紙硯，沿街挨家挨戶走進店鋪“交換美好”——用現(xiàn)場寫的書法作品，換店家的一些商品，并稱換來的商品等將捐給農村學校的孩子。我看著鏡頭里的老周，覺得他如果再戴一頂布帽，怎么看都像極了一位上門化緣的“世外高人”。

我順著他的賬號翻了翻，想看看還有哪些新鮮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出現(xiàn)在我眼前。

一家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土特產店里，貨架上擺滿了茶葉、香菇、蜂蜜、核桃、茶樹菇，一個中年女人站在柜臺后，臉上帶著淡淡的疤痕，卻絲毫沒有遮掩，她笑著遞給老周兩袋米、一提牛奶，還有幾箱包裝精致的土特產，估摸著值兩百多塊。

女子還對著鏡頭大方地說：“周老師，以后我定期給你準備一些物資，你幫我送到農村學校去，孩子們不容易，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我認出她來，竟然是秀琴！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視頻里的秀琴，哪里還有半分當年的卑微和怯懦？她的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眼神明亮，談吐大方，舉手投足間，全是女老板的干練和爽朗，和我記憶里那個中巴車上面有菜色、說話都萎靡不振的女子判若兩人。

我連著看了老周好幾期視頻，發(fā)現(xiàn)秀琴的慷慨大方，在一眾商戶里格外難得。面對老周的“交換美好”，有的店家敷衍地給一袋雞蛋，有的直接擺手說“老板不在”，唯有她，二話不說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還許下了長期捐贈的承諾。我猜測，她的生意做得不錯。

這條視頻最后的鏡頭定格在店鋪門牌上，店鋪名字清晰可見，下面還有一串手機號。我記下了這個電話號碼，試著加了微信，立即就通過了。

我撥通了秀琴的電話，剛響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她歡快的聲音，她一下子就聽出了我：“魏記者！您終于聯(lián)系我了！我每年都給您和韓記者發(fā)信息，一直沒收到回復，想著您是不是換了號，沒想到真的是您！”

她的語氣里滿是驚喜，沒有半分埋怨。而我，握著手機，心里滿是愧疚。我這個被她記了十幾年的“恩人”，早就把她忘到了九霄云外，甚至低估她、輕視她。

她在電話里熱情地邀我去店里坐坐，說這幾年生意做得還過得去，想讓我嘗嘗新茶。我滿口答應。

掛了電話后，我不由地感慨：這個我曾被我斷定“一生無望”的女人，終究走到了我的想象之外。

那個周末，我驅車去了富民農貿市場。出發(fā)前，我在微信上問她怎么走。沒過多久，她就發(fā)來一段小視頻。視頻是用圖片做的，每張圖上都標著醒目的紅色箭頭，配著輕快的音樂，從市場哪個門進，進門朝哪個方向走，路過什么標志性店鋪，該往哪拐，寫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細心。她已年近五十，卻能做出如此實用的導航，這種用心和服務意識實在難能可貴。

我順利找到了秀琴的店，店門臉比我想象中大得多，足有一百多平米，店里收拾得很整潔，貨架擺得整整齊齊。店里還雇請了一個女店員，她真的當上老板了。

秀琴看見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笑著迎上來：“魏記者，你可算來了，我這店開了這么多年，早就想請您過來坐坐了。”她的笑容很真誠，仿佛我們從未斷過聯(lián)系。

我看到店鋪的規(guī)模，感慨道：“你這店，現(xiàn)在做得這么大，真不容易。”

她笑著說：“還不是有你這樣的好多貴人幫我，我才有今天。”

她向我講述了開這家店的經歷。2018年，秀琴把開了兩年的服裝店轉讓出去，因為沒經驗，又趕上電商沖擊，服裝店不僅沒掙錢，還虧了一些本金。她生活正沒方向時，逛到了城郊這個才開業(yè)不久的大市場，無意中聽說這里只要商家入駐，前一年半的租金全免。另外，她得知茶葉干貨區(qū)的商戶還不多，便動了租門面做生意的心思。

富民農貿市場的情況我有所了解。那幾年，因為市場太偏僻，市內又有同類型的市場競爭，招商情況不樂觀，很多門面常年租不出去。所以市場推出了“商戶進場經營，免18個月租金”的優(yōu)惠政策。

秀琴不甘人生沒落，她對自己說：別人能做土特產生意，我也能。她反復盤算：門面不要租金，自己如果租下來開店，即便虧，主要虧的也只是裝修費，不至于虧太多。只要努力，就算這一年半時間里，每月賺到和門面正常租金相當?shù)腻X，就相當于賺了。

多年來，她的丈夫張兵負責上班掙錢，家里大小事都是她當家，張兵從不提反對意見。于是，她租下門面，又借了十幾萬裝修和進貨。秀琴特地拜了開土特產店的老同學為師，每天早出晚歸，在師傅店里勤學苦練。哪里的茶葉口感最好，怎么鑒別香菇的好壞，蜂蜜的濃度怎么看，她都用心學習，反復琢磨。幾個月時間，她從一個對土特產一竅不通的門外漢，變成了行家。

土特產店開業(yè)的第一天，有顧客上門，她緊張得手心冒汗，但還是耐心講解，價格報得實實在在，一分錢都不賺，就為了賺一個回頭客。最終，那個顧客買了幾百塊錢的貨，成了她的第一個客戶。

秀琴做生意，就一個規(guī)矩：誠信為本，用心待人。不管是大客戶還是小顧客，她都以誠相待，從對方的需求出發(fā)，推薦最合適的商品，從不忽悠，從不漫天要價。有的貨物，她甚至分文不賺，就為了攢人氣、賺信任。“做生意，先做人。人做好了，生意自然就來了。”她說。

她用最實惠的價格，提供最地道的貨物。顧客在她的店里逛了后，不用再去別地方比較、挑選了，省時省力省心。新顧客成了熟客后，還會不斷地給秀琴介紹顧客。“我保證做到價格最優(yōu)、品質最好，顧客從我這里走后到別的店里去，絕對同樣的價格買不到我這里同樣的貨。所以，顧客來我這里一次后，下次就還會來。”秀琴說。

我和秀琴正聊著，一個中年男人走進店里，和她熟絡地打招呼，說要訂一批土特產給公司員工發(fā)福利。秀琴笑著應下，對我介紹，這是附近一家房地產公司的王總，也是她的老主顧。頭一年端午節(jié)，市場里好多商戶的粽子滯銷，她發(fā)了個朋友圈幫忙推廣，王總看到后，直接說“都給我，有多少要多少”，幫大家解了燃眉之急。

“都是互相幫襯，我?guī)蛣e人，別人也會幫我。”秀琴對我推心置腹。

臨走的時候，她非要給我裝一大包土特產，有新茶、土蜂蜜、椴木香菇，估摸著值近千元。她說：“魏記者，您是我的恩人，這些都是自家店里的，不值錢，您拿回去嘗嘗。感覺還可以的話，下次有需要再來找我。”

從那以后，我經常在朋友圈刷到秀琴的店鋪日常，今天收了一批新的山核桃，明天到了正宗的土蜂蜜，偶爾她還發(fā)一些去山里現(xiàn)場查看茶園的照片，青山綠水間，她笑得格外燦爛。

秀琴還拍短視頻、做直播，每天空閑時，她都在店里開直播介紹土特產。她做自媒體，完全是從零開始的。一開始，她連鏡頭都不敢看，說話結結巴巴，直播間里沒幾個人，偶爾有幾條評論，她都不知道怎么回復。可她不氣餒，像當年為兒子治病四處奔走一樣，拿出了一股子韌勁。沒有基礎，就上網慢慢學，看別人怎么拍視頻、怎么剪輯、怎么和粉絲互動。她發(fā)現(xiàn)小兒子培訓班的老師自媒體玩得很溜，就去請教，給老師辛苦費，跟著學習拍攝技巧、剪輯軟件的使用、直播的節(jié)奏。在這位老師的帶領下，她一點點摸索，一點點進步，如愿上了路，自媒體號也做了起來，有了近萬粉絲。

秀琴進行直播和發(fā)作品的頻率非常高。她的自媒體賬號甚至還躋身本市土特產行業(yè)賬號的前三名，店鋪也成了小有名氣的網紅店。一些粉絲出于對她的信任，經常舍近求遠來她店里采購土特產。

“不懂就問，不會就學，總能學會的。好多人是通過看我的直播和短視頻知道我的，成為了我最忠實的顧客。”她笑著對我說道。

她也用自媒體幫了不少人。市場旁邊有一條路，因為運送渣土的車日夜經過，路面被軋得坑坑洼洼，一直沒人修，市場里的商戶很煩惱。她拍了一條短視頻發(fā)到網上，沒想到播放量達到了幾萬次，相關部門很快就重視起來，找到市場方，請求她刪掉視頻，同時立刻安排了道路維修。

“我知道路面被軋也不是部門不作為，大家都有難處。”她跟我說，“我是做生意的，得與人為善，能幫著解決問題就行，沒必要揪著不放。”

因為這事，市場的總經理對她刮目相看，有大事都找她幫忙宣傳，平時也對她高看一眼，厚待三分。她在市場里，也越來越如魚得水。

不管是直播還是拍攝短視頻，鏡頭里的她越來越從容大方。她會主動跟網友講起自己的經歷，說兒子當年得過很兇險的病，自己被液化氣燒傷過，吃過很多苦，可正是這些苦，讓她懂得了珍惜，懂得了感恩。

不過，她告訴我，對大兒子晨晨當年得的是白血病這一細節(jié)，她只字不提，也請求我保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隱私和自尊心，他不愿意提及過去，我要理解他。”

“我這輩子，吃過的苦不少，可遇到的貴人更多。在我最難的時候，有人拉了我一把，現(xiàn)在我日子好過了，也想拉別人一把。”直播間里，她一邊用開水泡茶，一邊和網友聊天，語氣平和又篤定，“臉上的疤算什么，那是我活下來的獎勵。”

有人在她發(fā)布短視頻后評論道：“秀琴姐的貨，我買過好幾次，保真，性價比高，人也實在。”還有人說：“秀琴姐的故事太勵志了，支持你！”

2025年春節(jié)前，我和妻子去秀琴的店里買年貨。那天的店里，比往常更熱鬧，幾個店員忙得團團轉，還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在幫忙打包，眉眼清秀。秀琴告訴我，這是她的干女兒，在新疆上大學，年底了，店里忙不過來，她就邀請這個女孩到店里幫忙。

店門口，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正拿著手機玩游戲，那是她的小兒子，和晨晨一個屬相，相隔了十二歲。

閑聊中，秀琴跟我講起了晨晨。如今的晨晨，已經大學畢業(yè)，在杭州一家電商公司上班。晨晨大學時學的是室內設計，實習時每月能掙六七千，可這幾年經濟形勢不太好，他干脆放棄了所學專業(yè)，進了一家電商公司，每天兩部手機不離手，忙得很，卻也踏踏實實。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肯吃苦，我就放心。”秀琴說起兒子，眼里滿是笑意，“當年最難的時候，我就想，只要孩子能健健康康長大，我就知足了，沒想到，他現(xiàn)在還能有一份比較滿意的工作，我特別知足。”

這次聊天，我知道了秀琴一家生活的更多細節(jié)。2009年晨晨病愈后，秀琴就申購了經濟適用房，一家人搬出了出租屋，住進了寬敞明亮的樓房，徹底在城市扎下了根。店里的女店員，就是和她住一個小區(qū)的鄰居。她店里的貨價值一百多萬，每年銷售額也超過一百萬。秀琴說：“這些年，掙的錢主要在貨里，掙了錢就進貨，再掙錢再進貨，日子就這樣往下過。”我粗略算了算，這些年，她應該掙上百萬元，這筆錢足夠給她從容面對生活的底氣了。

日子好過了，秀琴也從沒忘記那些幫過她的人，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回饋社會。新冠疫情期間，她帶頭捐了牛奶、方便面和被子；2023年中秋節(jié)，她和那家房地產公司的王總一起，給福利院捐了價值萬元的食品；前不久，她還和朋友一起，給一所鄉(xiāng)村小學的孩子們捐了一批學習和生活用品。她做的這些事情，也通過自己的社交賬號進行了發(fā)布，讓更多的人知道她的存在。

“好多貴人幫過我，我也得幫幫別人。”這話她跟我說過好幾次，每次說，眼神都格外清亮，“我這輩子，最感謝的就是那些在我最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人，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和晨晨的今天，也沒有現(xiàn)在的小店。你和韓記者也是我的恩人，這份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從農貿市場回來的路上，妻子跟我說：“這個秀琴，真的不簡單，換成別人，經歷了這么多事，早就認命了，可她卻逆風翻盤，越活越有勁。”

我也有很多感慨。做了二十多年記者，我見過太多起起落落的人生，有順風順水的，有一遇挫折就一蹶不振的，可像秀琴這樣，在命運的低谷里，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的，不多見。

我曾經憑著自己的閱歷，居高臨下地給她的人生下了定論，覺得她這輩子都翻不了身，可她卻用實際行動，證明了我的荒唐。我所謂的“見多識廣”，不過是一種固步自封的傲慢，我低估了一個母親的愛，低估了一個身處絕境的人的狠勁，更低估了普通人面對苦難時，那份不肯低頭、不肯認輸?shù)挠職狻?/p>

她的故事，不是什么傳奇，只是一個普通女人，在生活的泥沼里，一步一步熬出來的人生。就像秀琴在短視頻里說的那樣：“生活再難，只要不認輸，就會有機會；日子再苦，只要肯堅持，說不定就能熬出頭。”

秀琴的人生故事，也給我上了生動一課：不要低估任何一個身處絕境卻不肯低頭的普通人。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的骨子里，藏著多大的力量。

說明：本文人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蘇暢

倉陽

老傳統(tǒng)媒體人，非虛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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