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我的進藏往事
尚飛
1965年夏,因為父母在西藏軍區工作,早年我就一個人留在重慶生活。那一年政策放寬,部隊允許隨軍子女進藏團聚,我的進藏申請也順利批了下來,終于可以前往西藏,去到父母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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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單位有一位胡叔叔,老家也在重慶,當時他正好在重慶休探親假。等假期結束要返回西藏歸隊的時候,父母再三托付這位胡叔叔,順路把我帶進西藏。
那是我長到十歲人生里,第一次獨自出遠門。雖說生長在重慶城里,可那時年紀小,世面見得少,外面的大千世界很多東西都不曾見過,更沒有體驗過。長這么大,我連火車都沒有坐過,更不知道火車上還有臥鋪。第一次坐上綠皮火車,躺在臥鋪席位上,心里滿是新奇,又覺得格外舒適。
我們從重慶啟程去往青海西寧,那個年代沒有直達的火車,路途輾轉,前后走了三天兩夜。到了寶雞還要下車中轉,換乘北京開往西寧的列車。車廂里人聲嘈雜,天南海北的旅客聚在一起,各地的方言夾雜著普通話,在車廂里來回縈繞。對于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眼前所見的一切,都讓我滿心驚奇。
一路顛簸,終于抵達西寧。我們落腳在西藏軍區駐西寧辦事處,等候進藏的運輸車隊。那時候進藏交通十分不便,運力緊張,那時還沒有開通航線,進藏基本只能依靠陸路汽車。就這樣,我在西寧一等就是一個多月。
也正是等候車隊的這段日子,我遇見了一群孩子,大概五十多人,年紀都和我相仿。他們一身整齊的小軍裝,看著精神抖擻,打心底里讓我羨慕又崇拜。日子久了,我慢慢和這群孩子玩熟了。其中有一位姓張的小胖子,拉大提琴的,我們格外投緣,天天在一起玩耍。后來他告訴我,他們都是解放軍藝術學院招收的學員,在西寧集結集訓,等人到齊之后,就要一同前往北京求學。聽了他的講述,我心里既激動又滿心向往。
在西寧苦等一月之后,終于等到了進藏的解放牌敞篷軍車。車上坐滿了各行各業的男女軍人,大家擠坐在一起,氣氛淳樸又熱鬧,我們就這樣從西寧出發,正式踏上進藏的路途。
車子一路向西行進,翻過第一座高山便是日月山。下山之際,一片浩渺無邊的湖水驟然映入眼簾,碧藍澄澈,一望無垠。從沒見過大湖大海的我,一時分不清眼前是什么,情不自禁在車上站起身,大聲呼喊:“大海!大海!”
車上兩位溫柔的解放軍阿姨,后來我才知道是西藏軍區總院的醫護人員。她們輕輕撫摸著我的頭,溫和地對我說:“小朋友,這不是大海,這是青海湖。”隨后慢慢給我講起青海湖的由來、地理風貌和古老故事,我聽得入神,青海湖的模樣,也就深深刻在了我的童年記憶里。
那個年代的人情格外淳樸,一車萍水相逢的人,就像一家人那般團結互助,彼此照應,再漫長的路途,也多了幾分溫暖。車行穿過戈壁與草原,就來到了令我終生難忘的五道梁。
五道梁靜臥在蒼茫的高原脊梁之上,像一位沉默敦厚的高原守望者,左手輕牽連綿不絕的唐古拉群山,右手環擁雄渾橫亙的昆侖山脈,默默守護著這片高遠遼闊的土地。這里的太陽,仿佛凝著一層寒霜,高懸天際,卻落不下半點溫熱,清冷的天光灑遍荒原,輕易就能勾起每個遠行人心底綿長的鄉愁。入夜之后,天上的月色像是被高原凜冽的風霜銹蝕了一般,清輝淡淡,靜靜懸在夜空,藏著高原無數風雪歲月,藏著一代代守路人的故事與堅守。
太陽結著冰,月亮銹蝕了。結著冰的太陽有了鄉愁,銹蝕的月亮故事好長……
駐守在這里的戰士,從不會直白訴說環境的艱苦,只是平日里互相打趣說笑:五道梁不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就只有寒涼一季。當地的風更是出名的綿長,戰士們常開玩笑,這里的大風從大年初一開始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直要刮到臘月三十才肯停歇。呼嘯長風掠過曠野,不用多說一言一語,便讓人懂得了高原獨有的蒼茫。
翻過五道梁,車隊開始翻越海拔更高的唐古拉山。海拔不斷抬升,強烈的高原反應驟然襲來。我自小在溫潤平緩的重慶長大,哪里受得了這般高原落差,身體一下子就垮了。頭疼欲裂,胸口悶堵喘不上氣,胃里翻江倒海不停嘔吐,從起初的食物,到后來連苦澀的膽汁都吐了出來,渾身酸軟無力,只能蜷縮在車廂角落,一動也不敢動。
同車的解放軍叔叔阿姨看我難受成這樣,都滿心憐惜,一路上對我照料得無微不至。尤其是軍區總院的那兩位阿姨,一直守在我的身旁。唐古拉山寒風刺骨,她們脫下自己厚實的皮大衣,一層層把我裹裹嚴實,一位抱著我的上身,一位托著我的雙腳,一路就這樣溫柔護著我,替我擋去高原刺骨的風雪。
車行至唐古拉山頂,車隊停下短暫休整。抬眼望去,四下茫茫白雪鋪天蓋地,天地間一片銀白。重慶氣候溫潤,終年少見大雪,長到十歲的我,從未見過這般壯闊無垠的雪原,心里滿是孩童的好奇,多想下車親手摸一摸白雪。可身體被高反困住,稍稍一動,嘔吐感就洶涌而來,只能靜靜靠著,不敢動彈。
這時我看見車下站著一位解放軍叔叔,正靠著車身抽煙。我鼓起力氣小聲央求他:“叔叔,能不能抱我下車,我想摸一摸雪。”
叔叔聞言,隨手掐滅了煙頭,快步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將我抱下車。雙腳剛一落地,難忍的反胃再次涌上來,我又忍不住嘔吐起來。叔叔沒有一絲嫌棄,穩穩扶住我的身體,一下下輕拍我的后背,柔聲安慰著我。我顧不上身體的難受,一心惦念著腳下的白雪,伸手狠狠插進松軟的雪地里,冰涼清軟的觸感漫遍指尖,那是我童年最特別、最珍貴的一段體驗。
休整完畢,叔叔又小心翼翼把我抱回車上。往后每到一處兵站,同行的解放軍叔叔都會主動俯身把我背起,穩穩送進宿舍休息;幾位醫護阿姨又忙著拿出藥品,倒好溫水,耐心哄我服藥,細心幫我擦拭打理。他們自身一路長途跋涉本就疲憊,卻把最多的溫柔、耐心與呵護,都給了我這個萍水相逢的孩子。
一路翻山越嶺,歷經十五天的風塵跋涉,在全車軍人的暖心照料下,我終于挺過了高原風雪與身體不適,望見了拉薩的輪廓,順利來到父母身邊。
時光一晃,從1965年那次進藏算起,至今已經整整六十一個春秋。如今每每靜心回想那段年少征途,我的內心依舊翻江倒海,感慨萬千。
當年同車的那些解放軍叔叔阿姨,與我不過是半路相逢的陌生人,卻待我如同自家孩童。歲月流轉,滄海桑田,想來當年那些善良的長輩,如今大多已經不在人世了。
可那一年高原路上的點點滴滴,他們給予我的善意、溫情與照料,我一輩子都銘記在心。也是那段特殊的經歷,在我幼小的心里樹立了最好的人生榜樣,軍人的淳樸、善良、無私與擔當,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影響了我的一生。
一段雪域進藏路,一生難忘暖人情。六十一年歲月匆匆,那段風雪里的溫暖相逢,永遠珍藏在我的心底,終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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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尚飛:本名左衛民。1970年投身軍旅,1990年自部隊回到重慶,服役期間曾先后在西藏軍區、日喀則軍分區工作。工作之余偶有習作,部分散文、小說及報告文學作品散見于《解放軍報》《西藏日報》《戰旗報》《四川日報》《重慶日報》等報刊,愿以拙筆記錄高原軍旅歲月,抒發家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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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尚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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