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海運的“系統覺醒”：不建自己的體系，就只能活在別人的規則里

在休斯敦TradeWinds船東論壇的講臺上，美國海事管理局（MARAD）局長Stephen Carmel用近乎挑釁的語氣，向全球航運巨頭發出最直接的邀請：如果你手里有想掛美國旗的船，明天就把申請表放到我辦公桌上。

這句話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美國正在重塑全球航運版圖的戰略宣言。Carmel直言不諱：美國當前商船隊規模已嚴重萎縮，但2035年前實現250艘美國旗船隊的目標絕非空談。路徑很清晰，大規模改掛美國旗。因為美國船廠目前根本造不出15,000TEU集裝箱船或大型滾裝船，唯一現實選項就是把外國船“美國化”。

當現場有人質疑“美國船員不夠用，連兩艘巴拿馬型散貨船都配不齊”時，Carmel當場反擊：“把船帶來，明天就到我辦公室辦理手續。我保證給你配齊船員。”全場哄笑中，透露出他罕見的底氣。這不是盲目樂觀，而是建立在對美國航海人力資源的重新評估之上。長期以來，美國航運界總把“船員短缺”當作拒絕改掛美國旗的擋箭牌，Carmel卻把這張牌直接撕碎。他明確表示：美國不缺合格海員，缺的是把他們組織進美國旗船隊的決心和機制。

但Carmel也毫不掩飾現行改掛美國旗流程的荒謬，他直言現行制度過于復雜，動輒牽扯美國海岸警衛隊（USCG）和環境保護署（EPA）的多重審查，風險不可控。“如果我們直接采用國際海事組織（IMO）標準，像全世界其他國家那樣，改掛美國旗就會變成相對簡單的流程。”他甚至把EPA比作“黑箱”，呼吁徹底清除這些額外障礙，讓符合IMO的船直接掛上美國旗。這一表態極具爆炸性，它意味著美國正在考慮從“例外主義”向“國際兼容”做出戰略妥協，前提是必須服務于美國海上力量重建這個更高目標。

Carmel用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作比，精準戳中過去幾十年美國航運政策的要害：好心辦壞事。歷屆政府把精力全投在“造船”這個偽命題上，卻忽略了“貨源生成”這個真正核心。結果呢？美國商船隊持續萎縮，國家海上控制力不斷外包，最終陷入“有船可用，卻不是自己的船”的尷尬境地。“過去我們把‘能用外國船’等同于‘能掌控外國船’，”Carmel說，“這完全是把全球貿易體系外包給了別人。”

他警告：如果美國繼續拒絕正視問題核心，后果必然是“無法重建海上能力，無法掌控依賴的系統，最終只能活在別人構建的體系里，按別人的規則做生意，我們的貿易將被我們外包出去的那些人主導。”這句話堪稱整場演講的靈魂——“如果你不自己建系統，就只能活在別人的系統里。”Carmel把這一邏輯直接對接到特朗普政府的國家戰略：重建工業基礎、恢復經濟主權、在戰略競爭時代爭奪優先級。海運不是邊緣議題，而是核心戰場。它關乎供應鏈安全、戰時投送能力，甚至國家主權在全球貿易中的最后底線。

這是一場真正的“系統之戰”

過去四十年，全球化讓美國享受了低成本、高效率的航運紅利，卻也付出了戰略脆弱性的代價。中國、歐洲、日本等航運強國早已構建起覆蓋全球的船隊、船廠、船員和港口生態。美國則選擇“輕資產”模式，把造船、船員培養，甚至部分物流控制權拱手讓人。如今，當地緣政治風險、紅海危機、臺海潛在沖突把供應鏈安全推到聚光燈下，美國才猛然警醒：海上控制權不是可選項，而是生存必需品。

Carmel傳遞的信號極其清晰：美國要從“消費者”變成“生產者”，從“租用體系”變成“擁有體系”。改掛美國旗只是第一步，后面必然跟進更激進的政策：可能包括擴大海事安全計劃（MSP）補貼、加強瓊斯法案執行，甚至對關鍵航線實施某種形式的“美國優先”配額。

對全球船東而言，這既是威脅，也是機會

威脅在于，如果美國成功改掛美國旗一批大型船舶，將直接改變國際航運市場的運力結構和定價邏輯。長期依賴低成本亞洲船員的船東，可能面臨更高的美國旗運營成本，但同時也能借此規避未來可能的地緣政治制裁或航線封鎖風險。機會在于，美國政府已明確釋放“簡化改掛美國旗”的善意。只要船東愿意接受美國船員和部分本土化要求，就能快速獲得美國旗的“戰略護照”。在當前全球供應鏈重構的窗口期，這張護照的價值可能遠超短期成本。更深遠的戰略意義在于，美國此舉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全球化2.0時代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友岸外包+戰略自主”的混合模式。誰先看清這一趨勢，誰就能在下一輪航運周期中占據先機。

三大現實考驗

一是執行力，簡化改掛美國旗聽起來容易，但涉及國會立法、工會利益、環保游說等多重阻力。特朗普政府能否以“國家安全”為最高優先級，壓服各方利益集團？二是產業配套，美國船員培養體系能否快速擴容？本土船廠能否在改掛美國旗帶動下實現技術升級，而非繼續依賴外國建造？三是國際反應，中國、韓國、日本等航運大國會如何反制？是加速自身船隊現代化，還是通過WTO等平臺發起挑戰？

但無論如何，Carmel已把話挑明：美國不會再在海上做“寄居蟹”。它要建自己的殼，哪怕這個殼最初是用外國船改裝的。對亞洲航運業尤其是中國香港、新加坡、上海的船東來說，這是一個必須嚴肅對待的信號。過去我們習慣于把美國視為“最大消費市場”，現在必須把它同時視為“正在覺醒的海上競爭者”。

未來十年，全球航運將不再是單純的運力博弈，而是國家體系與國家體系的較量。誰掌握了船舶、船員、港口和規則制定權，誰就掌握了貿易的主動權。Carmel最后那句“如果你不建系統，就只能活在別人的系統里”不僅是給美國人的警鐘，也是給全球航運人的鏡鑒。

在2026年的今天，當紅海仍在硝煙中、供應鏈脆弱性暴露無遺之際，美國終于決定不再“租用”別人的體系，而是要親手打造自己的。無論成敗，這一步都已開啟全球航運格局重塑的新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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