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你到底要不要把那四十萬要回來。第二,以后這個家,和你娘家之間,到底該怎么劃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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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方誠就把視頻掛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間,房間里安靜得有點嚇人。窗外車流聲斷斷續續傳進來,襯得這份安靜更沉。方誠把手機扔到床上,抬手捏了捏眉心,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沒動。
其實他剛才那一通話,說得并不痛快。真要說痛快,應該是罵出來,砸出來,鬧到天翻地覆。可他沒有。他心里比誰都清楚,事到這一步,吼已經沒用了。四十萬不是吼幾句就能回來,壞掉的信任也不是發一通火就能補上。
晚上九點多,趙明打來電話。
“我給你問了個調查的,挺穩,之前幫別人查過債務糾紛,做事利索,嘴也嚴。聯系方式我發你了。律師那邊你去過了?”
“去了。”方誠聲音有點啞。
“怎么說?”
“說白了,難。”方誠笑了下,那笑意很淡,“親屬之間,沒借條,沒明確證據,想追,得一點點攢證據。”
趙明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我早猜到了。你現在最怕的不是打官司難,是你老婆心軟,又被她媽一哄一罵,回頭再站她弟那邊。”
方誠沒吭聲。
趙明說得對,而且是一針見血。
過了兩秒,趙明又說:“不過我還查到一個事,不知道對你有用沒用。你那個小舅子今天去4S店,不是提車,是定車。首付刷了十八萬八。銷售那邊有個熟人,我問了問,車是寶馬三系,貸款買的,購車人寫的就是蘇浩名字。”
方誠握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慢慢鼓起來。
“定了?”
“對,訂金加首付一塊付的。要不是我多問一句,還真不知道。”趙明壓低了聲音,“你說句不好聽的,這錢十有八九早就沒進什么項目,公司賬戶不過是走個過場,或者壓根沒走公司,直接分流了。你小舅子這種人,拿到錢第一反應不是做事,是先撐面子。”
方誠閉了閉眼。
他甚至一點都不意外。
這太像蘇浩會干出來的事了。項目還沒見影子,先把姿態擺足,先讓朋友圈的人都知道他“出息了”,先把那點虛榮喂飽。至于姐姐姐夫的錢是不是全家血汗,是不是孩子未來,他根本不會想,也懶得想。
“明哥,謝了。”方誠說。
“跟我客氣什么。你明天回來以后,先別急著撕破臉,盡量讓他們自己說出來,留證據。還有,車這個事,你先別打草驚蛇。最好讓他自己承認是用那筆錢付的。”
“我知道。”
掛了電話以后,方誠站在窗邊抽了第二支煙。煙霧一圈圈飄上去,很快散了。他低頭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腦子里倒是越來越清楚了。
這事不能再拖。
他回去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吵架,是把情況攤開,是把證據握住,是逼著蘇靜做選擇。以前他總想著,蘇靜夾在中間不容易,能讓一步就讓一步。可退一步的結果是什么?就是別人踩著你再往前一步。退到最后,墻角都沒了。
第二天上午,客戶那邊最后確認了幾項細節,林總親口說了句“如果不出意外,這次就按你們的方案推進”。這本來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可方誠聽完,只是禮貌地點頭,說了感謝。他心里像壓著塊巨石,好消息砸進去,連個響都沒有。
中午回程的高鐵上,蘇靜發來消息:“你幾點到?我去接你。”
方誠回:“不用,在家等我。”
這一次,她沒再發一長串,只回了一個“好”。
下午四點半,方誠開門進家。
屋里很安靜,連朵朵都沒像平常那樣撲過來喊爸爸。蘇靜正坐在沙發邊,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她臉色很差,眼底都是青的,像是一夜沒睡好,頭發也沒怎么打理,松松地挽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撐不住的疲憊。
朵朵從房間里跑出來,一把抱住方誠的大腿:“爸爸!”
方誠彎腰把女兒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想爸爸沒有?”
“想!”朵朵摟著他脖子,聲音脆生生的,“爸爸,你不要和媽媽吵架了好不好?”
方誠心里一刺,輕輕拍了拍女兒后背:“爸爸知道。”
蘇靜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低聲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嗯。”方誠把行李箱放到門邊,“朵朵,去房間玩會兒積木,爸爸媽媽說點事。”
朵朵很乖,點點頭就進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方誠沒坐,直接問:“說吧,想清楚了嗎?”
蘇靜的手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我……我這兩天一直在想。老公,我知道這次是我錯了,錯得很離譜。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能不能先別鬧得太難看?我今天去找過我媽了,也找過浩浩了。”
方誠看著她:“然后呢?”
蘇靜眼圈一下紅了:“我媽一開始不讓我進門,說我幫著外人逼自己弟弟,是白眼狼。后來我一直站在門口,她才讓我進去。浩浩也在家,根本不像在忙什么項目,就躺在沙發上打游戲。我一問那四十萬的事,他就不耐煩,說錢已經投進去了,拿不回來。”
方誠冷笑一聲:“投進去了?”
蘇靜吸了吸鼻子,繼續說:“我追著問轉賬記錄和合同,他拿不出來。后來我逼急了,他就說……說首付款先拿去周轉了,車也訂了,是為了以后談業務有面子。”
這句話一落地,屋里靜了好幾秒。
雖然方誠早知道,可從蘇靜嘴里聽見,感覺還是不一樣。那不是懷疑,是砸得實實在在的真相。
“你聽到了。”方誠聲音很平。
蘇靜點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我當時腦子都懵了。我問他,你拿我們的錢去買車?他說什么叫你們的錢,那也是我姐的錢,我姐愿意給我。他還說等他以后掙了大錢,別說一輛車,十輛都買得起。媽在旁邊還幫著他說,說男人有輛像樣的車,出去辦事才有底氣,讓我別目光短淺。”
說到這里,她像是徹底撐不住了,捂著臉哭出聲:“老公,我以前怎么會覺得,我多幫一點,家里就能太平一點?我現在才明白,他們根本不是缺這一次兩次,他們是盯上我了,盯上我們家了……”
方誠聽著,臉上沒什么波瀾,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沉沉壓了一下。
這話,太晚了。
如果是兩年前,三年前,她能看明白這一層,他們不會走到今天。可人往往就是這樣,不疼到骨頭里,不會信,不會醒。
“所以呢?”方誠問,“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蘇靜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我想把錢要回來。能要多少算多少。哪怕他們罵我,恨我,我也認了。老公,這次我站你這邊,我不想再糊涂下去了。”
方誠看著她,沒接話。
蘇靜被他看得心里發慌,急忙往前走了兩步:“你是不是不信我?我知道,我現在說什么你都不會全信了。可我真的是認真的。昨天晚上我一宿沒睡,腦子里全是你說的那些話,還有朵朵。她以后上學怎么辦?這個家怎么辦?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蘇靜,”方誠終于開口,“我不是不信你認錯。我是不信你能扛得住。”
她愣住。
“你媽哭,你弟罵,你就心軟。今天你是氣頭上,覺得委屈,覺得醒了。明天呢?后天呢?你媽往地上一坐,拍著腿說生你養你不容易,說心口疼,說都是因為你這個女兒不孝,你還能像現在這么硬嗎?”
蘇靜嘴唇顫了顫,說不出話。
方誠繼續往下說,聲音不高,卻一下比一下沉:“我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我太知道你了。你心軟,重感情,臉皮薄,最怕別人說你沒良心。你媽就是拿準了這一點,拿你當提款機,拿你當替蘇浩兜底的那個人。以前數額小,我忍了。可這次是四十萬。你要是還不能徹底站穩,以后就不是四十萬的問題,是我們這個家還過不過的問題。”
蘇靜眼淚流得更兇,抬手狠狠擦了一把:“那你教我,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我都聽你的。”
這一句出來,方誠反倒沉默了。
有些話其實很殘忍,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可不說,事情永遠懸在那里。
他走到餐桌邊坐下,指了指對面:“坐。”
蘇靜坐下,腰背繃得筆直,像個等著老師發落的學生。
方誠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錄音和截圖,推到她面前:“這些,你先看看。”
蘇靜接過去,剛看了兩眼,臉色就變了。等那段她和王會計的錄音放完,她整個人像是泄了氣一樣,眼神都散了。
“王姨……給你了?”她聲音發抖。
“給了。”方誠說,“因為她知道,這事遲早會鬧大。”
蘇靜捧著手機,哭得說不出話來。她大概也沒想到,自己那些猶豫、僥幸、軟弱,全被留了下來,明明白白擺在面前。人最難受的不是被別人揭短,是你自己明知道那是錯,還真做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坑這個家。”方誠看著她,語氣淡了一點,“可結果已經造成了。現在你要真想補救,就按我說的做。”
蘇靜抬頭,拼命點頭。
“第一,從今天開始,你媽和蘇浩給你打電話,不接。要說事,只發微信,盡量讓他們打字。必須留痕。”
“第二,你去問蘇浩,錢到底轉去了哪里,車款付了多少,合同、轉賬記錄、聊天記錄,一樣一樣要。別上來就鬧,先穩住他,讓他覺得你是在幫他想辦法,明白嗎?”
“第三,如果他承認這錢是借的,或者說以后會還,截圖保存。語音也保存。能引導他說出來最好。”
“第四,”方誠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從今往后,家里的錢,你不能再動。”
蘇靜的臉白了一下,卻沒反駁,只是低低地應了聲:“好。”
“工資卡,存款卡,手機銀行,今天都改。以后家里大額支出,必須兩個人商量。不是我不讓你管錢,是我不能再把這個家交給你這種攔不住娘家的人去冒險。”
這話很重,重得像巴掌一樣抽在臉上。
蘇靜咬著嘴唇,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半晌才哽咽著說:“應該的。是我把事情弄成這樣的。”
方誠沒安慰她。
有些痛,得讓她記住。
正說著,門鈴響了。
兩個人同時一僵。
蘇靜下意識看向門口,臉色又白了幾分:“可能是我媽……”
方誠站起來:“去開門。”
“我……”
“去。”
蘇靜只能硬著頭皮過去。門一開,外頭果然站著劉鳳英,手里還拎著一袋水果,臉拉得老長。她一看見方誠坐在客廳里,先是頓了頓,接著鼻子里哼了一聲,徑直走進來。
“回來啦?”她把水果往茶幾上一放,語氣陰陽怪氣,“怎么,出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審犯人啊?”
方誠沒起身,淡淡看著她:“媽,您來得正好,我也有事問您。”
劉鳳英最見不得他這個態度,在她眼里,女婿就該順著長輩,哪怕心里有意見,表面上也得恭恭敬敬。方誠這樣平靜地看著她,反倒讓她沒底。
“問我什么?”她扯了扯衣服下擺,坐下,“我先說好,錢的事我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浩浩是在做正事,你們別小家子氣,見天兒盯著那幾個錢不放。”
“幾個錢?”方誠笑了笑,“四十萬,在您嘴里是幾個錢?”
劉鳳英臉色一沉:“你這是什么語氣?我告訴你方誠,我是看在靜靜的面子上才來一趟,不是來聽你陰陽怪氣的。浩浩車都訂了,以后做生意總得有門面吧?你們當姐夫姐姐的,支持一下怎么了?”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都像凝住了。
蘇靜猛地抬頭:“媽!你還真知道他拿錢買車了?”
劉鳳英被女兒這一嗓子吼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買車怎么了?買車不是為了辦事?你一個女人懂什么?浩浩以后出去見客戶,難道騎電動車去啊?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點道理都不懂?”
蘇靜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眼淚掉下來:“那是我和方誠給朵朵攢的錢啊……”
“朵朵朵朵,你現在滿腦子就是你那小家!”劉鳳英聲音一下拔高,“你弟弟難道不是你家里人?我真是白養你了!從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的不是先緊著你?現在你弟弟想出息,你倒先把他往死里拽。”
這話一出口,方誠都聽笑了。
“媽,”他慢慢站起身,“您這話,您自己信嗎?從小到大,家里先緊著誰,您心里最清楚。蘇靜的學費誰拖過?她工作的工資誰拿過?結婚后您三天兩頭讓她補貼蘇浩,誰點過頭?現在四十萬沒了,您還能說成是她拽著蘇浩不讓出息。您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
劉鳳英“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方誠鼻子罵:“你算個什么東西,也輪得到你教訓我?我們蘇家的事,輪得著你插嘴嗎?”
“以前我是不想插嘴。”方誠看著她,眼神冷得很,“因為我以為您再偏心,也該有個底線。可我錯了。您沒有。您兒子拿著我家全部積蓄去買車,您不攔,還覺得理所應當。那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這四十萬,不管用什么辦法,我都要追回來。”
劉鳳英一下炸了:“你敢!那是靜靜自愿給的!”
“是借,還是給,咱們慢慢說。”方誠拿起手機晃了晃,“聊天記錄、錄音、轉賬、車款,我都在查。蘇浩要是真拿這錢去買車,去揮霍,那就不是一句家務事能混過去的。”
這話說得不急不緩,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發怵。
劉鳳英明顯慌了一下,但嘴上還是硬:“你少嚇唬我!一家人之間哪來那么多算計?你真要把事情鬧大,丟臉的是你們自己!到時候親戚朋友都知道你逼小舅子還錢,我看你們還怎么做人!”
“做人?”方誠點點頭,“那也比當冤大頭強。”
蘇靜站在旁邊,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忽然像下了什么決心似的,開了口:“媽,這次我站方誠這邊。錢,必須要回來。”
劉鳳英像是沒聽懂,轉頭瞪著她:“你說什么?”
“我說,”蘇靜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顫,可到底是說完整了,“錢必須要回來。那不是小數目,是我們家的命。浩浩要買車,要面子,那是他的事,不能拿我們的錢填。”
“你瘋了吧你!”劉鳳英一把拽住她胳膊,“你是不是被方誠洗腦了?我是你媽!浩浩是你親弟弟!你現在幫著外人對付自己家里人?”
蘇靜被拽得身子一晃,卻沒像以前那樣立刻服軟。她眼淚直掉,聲音反倒更清楚了:“媽,我以前就是太聽你的了,才把日子過成這樣。你總說一家人,可你每次想到的都是浩浩,從來沒想過我怎么過,方誠怎么過,朵朵怎么辦。四十萬轉出去那一刻,我就該醒了,可我醒得還是晚了。”
劉鳳英愣住了。
大概在她眼里,這個一向軟和的女兒,根本不該說出這樣的話。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后干脆撒起潑來:“行,行啊!蘇靜,你翅膀硬了!有了男人忘了娘!我今天算看明白了,你們夫妻倆就是串通好了欺負我和浩浩!我告訴你,你要真敢逼你弟弟,我就去你們小區鬧,去你們單位鬧,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是什么東西!”
方誠面色不變:“隨您。您去鬧一次,我就多留一份證據。到時候派出所、法院,您想去哪兒都行。”
這句話把劉鳳英堵住了。
她最厲害的本事就是鬧,可最怕的也是別人不怕她鬧。一旦碰上硬茬,她那股勁兒就容易散。
她喘著粗氣,看看方誠,又看看蘇靜,半天憋出一句:“好,你們有本事。你們等著。”
說完,她抓起包,摔門走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墻上的掛畫都輕輕晃了晃。
蘇靜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方誠伸手扶了一把,又很快松開。
她扶著桌角,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卻不是剛才那種委屈無助的哭,更像是某種東西終于被連根拔掉的痛。疼,可拔出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說:“她真會去鬧的。”
“那就讓她鬧。”方誠說,“越鬧,越說明心虛。”
當天晚上,蘇浩終于發來消息,不是給方誠,是給蘇靜。
一上來就是一串長語音,罵她沒良心,罵她胳膊肘往外拐,還說什么“你們把事做絕了,以后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姐”。蘇靜一條條聽完,手都在抖。
方誠坐在她旁邊,只說了一句:“別吵,回文字。”
蘇靜點頭,擦了擦眼淚,打字過去:“浩浩,我不想跟你吵。那四十萬是我和方誠給朵朵攢的錢,不是給你買車撐面子的。你把合同、轉賬明細、車款支付記錄發我,我們商量怎么處理。”
過了一會兒,蘇浩回:“什么叫給我買車撐面子?你別聽方誠放屁。車是我做事業的工具!”
蘇靜照著方誠的意思回:“好,就算是做事業的工具,那這筆錢也得算清楚。你之前說的是借,賺了錢就還。現在打算怎么還,什么時候還?”
這條發出去,對面沉默了幾分鐘。
然后來了句:“我什么時候說借了?是你自己要支持我。”
看到這里,蘇靜的臉瞬間白了。
方誠伸手把手機拿過來,截圖保存,然后把屏幕轉給她看:“看見了嗎?這就是你護了這么多年的弟弟。拿錢的時候說得比誰都好聽,真到掏賬的時候,翻臉比誰都快。”
蘇靜眼淚一下掉下來,卻沒說話。
她大概也終于明白,心里那點“他再不爭氣也是我弟弟”的念頭,到底有多可笑了。
接下來的兩天,事情開始往一個誰都沒想到的方向跑。
先是趙明那邊的調查有了結果。蘇浩那四十萬,根本沒全進什么“鮮直達”項目。真正轉去那個空殼公司賬戶的,只有八萬。剩下的,有十八萬八給了4S店,五萬轉給了一個叫“阿彪”的人,估計是帶他入局的所謂朋友,還有幾筆零散消費,酒店、KTV、酒吧、電子產品,七七八八花得飛快。
這結果一拿到,連蘇靜都氣得渾身發抖。
“他不是被騙了。”她啞聲說,“他是明知道有問題,還先拿這筆錢給自己花了。”
方誠沒接話。
嚴格說,蘇浩未必有多高明,他就是又貪又蠢。可就是這種又貪又蠢的人,最能把一家人拖進泥里。
第二天上午,李律師看完這些新證據后,態度明顯比之前明確了些。她說如果能繼續固定“借款”意思表示,再結合資金被明顯挪作個人高消費的事實,起訴返還不當得利或者要求分割擅自處分的夫妻共同財產,至少能往前推一步。至于能追回多少,得看執行。
從律所出來,蘇靜坐在車里,半天沒說話。
方誠發動車子,剛開出路邊,蘇靜忽然低聲開口:“老公,如果……如果最后錢真的追不回來,你會不會跟我離婚?”
車里一瞬間很靜。
方誠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我以前沒想過離婚。”
“那現在呢?”
“現在我只想先把眼前這件事處理完。”他頓了頓,還是說了實話,“至于我們,能不能回去,不是靠我一句會不會離婚決定的,是看你以后到底能不能立住。”
蘇靜偏過頭,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她沒再問。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白了。傷口在那里,不會因為暫時不碰就消失。
晚上,蘇浩居然自己上門了。
他戴著墨鏡,頭發抓得亂七八糟,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姐,姐夫,咱們能不能別把事情搞這么大?”
方誠坐在沙發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大嗎?四十萬不大,來談還錢就大了?”
蘇浩被噎了一下,摘了墨鏡,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這兩天顯然也不好過,臉色發青,胡子都冒出來了。可方誠對他沒有半點同情。
“我承認,我是先用了點錢。”蘇浩坐下,搓了搓手,“但我也是為了項目跑前跑后啊,車總得有吧,朋友那邊也得打點吧。再說了,項目黃了也不是我想的,是那幫孫子不講武德,把我也坑了。”
“你被坑?”方誠看著他,“你被坑之前,先拿我家的錢把自己武裝了一遍,是嗎?”
蘇浩臉上有點掛不住,梗著脖子說:“姐夫,你別說得這么難聽。都是一家人,我又沒說不還。”
“那你還。”方誠很直接,“現在。”
“我現在哪有啊!”蘇浩急了,“車已經定了,錢也退不了。要不這樣,你們給我點時間,等我把車轉出去,再慢慢還你們。”
方誠差點聽笑。
“你還想讓我等?”
“不是,你總得給我活路吧!”蘇浩聲音也上來了,“事情鬧大了,我以后還怎么混?我媽都快被你們氣病了,你們到底想怎么樣?”
一直沒說話的蘇靜,突然開口了:“浩浩,我們想怎么樣,你真不知道嗎?”
她聲音不大,可蘇浩一下愣住了。
“你拿錢的時候,怎么答應我的?”蘇靜看著他,眼里全是失望,“你說這是最后一次,你說你會做正事,你說不會讓我失望。我信了你,信到把自己家都搭進去。結果呢?你拿著錢先去訂車,去吃喝玩樂,還反過來說是我自愿給你的。你把我當什么?把我這個姐姐當什么?”
蘇浩眼神閃了閃,嘴上卻還是硬:“姐,我那是……”
“你閉嘴。”蘇靜突然提高了聲音,眼淚也跟著掉下來,“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一次一次相信你,一次一次替你收拾爛攤子。今天你別跟我說廢話,要么把錢和記錄拿出來,配合處理;要么我們走法律程序。你別再想靠媽鬧一鬧,我就心軟。”
這話一出,別說蘇浩,連方誠都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在抖,聲音也抖,可那股勁兒,是真跟以前不一樣了。
蘇浩愣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猛地站起來:“行,你們狠!蘇靜,我算看透你了。你以后別后悔!”
“我后悔的已經夠多了。”蘇靜看著他,“不差這一回。”
蘇浩摔門走了。
門關上以后,蘇靜像是被抽干了力氣,扶著椅背慢慢坐下,哭得無聲無息。
方誠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最后到底還是給她倒了杯水,放到她手邊。
“先哭吧。”他說,“哭完了,還有一堆事。”
蘇靜捧著水杯,抬頭看他,眼里全是紅血絲:“你是不是還是不會原諒我?”
方誠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現在沒法騙你,說一句沒關系就翻篇。蘇靜,四十萬不是一個數字,是我對這個家的信心,被你親手劃開了口子。”
蘇靜的眼淚掉得更兇。
“但你要是問我,這個家是不是一定散,”方誠看著她,語氣終于沒那么硬了,“我也不知道。得看以后。看你,也看我。”
這話不算好聽,卻像是在廢墟里留了一條縫。
沒多久,事情在親戚那邊還是傳開了。
有人背后說方誠太絕情,為了錢逼小舅子;也有人私下里罵劉鳳英偏心得沒邊,把女兒女婿當冤種。雜七雜八的聲音都有。可這回,蘇靜沒再像從前那樣怕得要命。別人打電話來勸,她就一句:“這是我們自己的事。”多的一個字都不說。
半個月后,4S店那邊在律師函和取證壓力下,愿意退回部分未完成貸款手續的車款,扣除違約和雜費后,退了十五萬多。蘇浩那邊東拼西湊,又被逼著賣了些電子設備,還了六萬。剩下的,李律師正式立案起訴,慢慢追。
四十萬沒全回來,可至少不是血本無歸。
那天錢退到卡里時,方誠坐在銀行大廳外面的長椅上,看著短信提醒,半天沒動。春天的風吹在臉上,不冷不熱。他忽然覺得,這段時間像做了一場又長又糟的夢。
蘇靜坐在旁邊,低聲說:“對不起。”
還是這三個字。
她這陣子說得太多了,多到幾乎沒什么分量。可今天,方誠還是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瘦了不少,眼睛也沒以前那股柔和溫吞勁了,像是終于長出了點硬骨頭。她把手機里劉鳳英和蘇浩的號碼都沒刪,只是靜音、拉黑、留證據。她還是會哭,會難受,可至少,沒再回頭。
“錢先補到朵朵的賬戶里。”方誠說。
“好。”蘇靜立刻點頭。
“以后每個月工資,一半存教育金,一半家用。別的,慢慢來。”
“好。”
“還有,”方誠停了下,“你媽那邊,逢年過節該盡的禮數可以有,但不能再碰錢。你要是做不到,我們就真的別過了。”
蘇靜眼眶一紅,卻很認真地點頭:“我記住了。”
銀行門口人來人往,誰也不會知道,這對坐在長椅上的夫妻,前陣子剛差點被四十萬拖垮。生活就是這樣,外人看著平靜,里頭早翻過山、淌過河了。
朵朵放學后撲進方誠懷里,奶聲奶氣地說老師今天夸她會自己穿鞋。方誠抱著女兒,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和陽光味,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于像是往下落了一點。
晚飯桌上,蘇靜做了四菜一湯,還是很家常。清炒西蘭花端上來的時候,她動作頓了一下,顯然也想起了那天晚上。
方誠看見了,卻什么都沒說,只給朵朵夾了一塊排骨。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屋里燈光暖黃。飯菜的熱氣一點點升上來,模糊了人的眼睛。
有些裂縫,已經在了,不會憑空消失。可日子還得過,路還得一步步走。至于能不能重新走穩,誰也不敢打包票。
只是至少這一次,蘇靜終于明白了,娘家不是她無底線透支自己小家的理由,親情也不是拿來綁架和索取的繩子。她要真想守住眼前的日子,就得先學會把門關上。
而方誠也明白,有時候護一個家,不是忍,不是讓,不是裝作沒看見,而是該硬的時候,必須硬下來。
飯吃到一半,朵朵舉著勺子,忽然笑瞇瞇地說:“爸爸媽媽,你們今天都沒有吵架誒。”
蘇靜愣了下,低頭笑了,眼圈卻有點發紅。
方誠摸了摸女兒的頭,只說:“以后盡量不吵。”
朵朵高興地點點頭,繼續埋頭吃飯,小嘴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蘇靜抬起眼,看了方誠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有怕,也有一點小心翼翼重新生出來的希望。
方誠沒有躲開,也沒有回應得多熱烈,只是很平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后低頭給自己盛了碗湯。
湯還熱著,日子也是。只是這回,他們都該記住,熱乎的東西來得不容易,涼下去卻很快。真想把它留住,就不能再由著別人伸手來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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