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保健品為何專“坑老”（民生探針）

本報記者 李 縱 季覺蘇 焦思雨

違法鏈條 朱慧卿作(新華社發)

虛假宣傳、兜售假貨、產品金融化……保健品騙局套路重重，老年人群體成為被重點圍獵對象。本該守護健康的保健品市場，卻被一些不法分子盯上。他們假借健康養生名義，玩著“心理戰”話術，利用老字號的品牌信譽，將手伸向了老年人的“錢袋子”。

保健品騙局迷霧重重，背后非法營銷的真相是什么？如何守護好老年人的“錢袋子”？記者采訪了相關人員。

問

“神藥”背后的反差

“我爸媽近期總守著手機準時聽‘健康講座’，清晨還會神秘出門。起初只帶回雞蛋、牛肉醬，后來竟偷偷去銀行取錢，搬回一堆號稱包治百病的‘神藥’……”不久前，寧夏銀川的陳女士看著家中堆積的瓶瓶罐罐憂心忡忡。

陳女士的遭遇并非孤例。在保健品消費中，平日里節儉的老年人，如今在宣稱“包治百病”的高價保健品面前，慷慨解囊，這種信任究竟從何而來？

上海市民周女士的疑問則指向了“品牌”。“我是沖著‘同仁堂’買的。”周女士說，她在電商平臺購買這款“南極磷蝦油”時，并沒有仔細研究配料表，“頁面上寫著‘99%高純’，又是大品牌，就覺得應該靠譜。”然而，上海市消費者權益保護委員會委托專業機構對市面上多款南極磷蝦油產品進行檢測時發現，其中一款標稱“99%高純”的產品，磷脂含量實測為0。

標稱“高純”，為何實測為0？外包裝上醒目的老字號，究竟是不是消費者心目中的那個品牌？

更令人心驚的是，部分針對老年人的保健品詐騙已升級為融合虛假宣傳、非法集資與類傳銷的“金融化”復合陷阱。

“阿姨，我們這個‘量子保健品’項目，既能讓您身體好，還能讓錢生錢，年化收益20%!”前不久，廣東70歲的張阿姨在公園里散步時結識了一名“熱心”推銷員。對方不僅推薦公司的“量子保健品”項目，還邀請張阿姨參觀“高大上”的養老基地。豪華的設施和“專業”的講解，讓張阿姨對這個“健康+投資”項目深信不疑，險些將20萬元積蓄轉入異地陌生公司賬戶。若非銀行柜員察覺異常并聯合警方勸阻，張阿姨的畢生積蓄恐將瞬間蒸發。

一種種“神藥”、一瓶瓶“高純油”、一項項“健康投資”，在老年人心中是希望，在監管者眼中卻是專坑老年人的騙局。

非法營銷亂象叢生

帶著疑問，記者深入一線，走訪監管部門與涉事企業，試圖撥開迷霧，理清騙局背后的運作邏輯。

隱秘的“影帝講座”——

銀川市富寧街市場監管所所長丁嵐向記者復盤了陳女士父母受騙的經過。調查發現，貓膩藏在轄區內一家看似普通的便利店里。

“這里實際是一處線上直播銷售、線下配送的保健品營銷據點。”丁嵐介紹，該店對外宣稱是便利店兼“配送站”，但每日清晨有不少老年人聚集于此，且店內人員與老人交流時神色謹慎。經仔細核查，該便利店前廳后有一小套間，一般顧客無法進入。

“他們先是通過微信群發放‘定點紅包’，以免費送雞蛋、牛肉醬等小恩小惠為誘餌，吸引老年人加入特定群聊。每天準時開啟‘健康講座’直播，相關人員冒充‘名醫’‘專家’，夸大宣傳石斛制品、靈芝雪蓮提取液等產品的功效。”丁嵐說，他們正是通過虛假宣傳的方式誘導老人購買高價產品，并采用“線上下單、線下提貨”的模式完成交易。執法人員現場檢查時發現，部分涉案產品甚至屬于“三無”產品。

荒唐的“貼牌游戲”——

“南極磷蝦油”保健品的磷脂含量實測為0，其背后有一條由低價定制、責任模糊與“擦邊”包裝共同構成的鏈條。

上海市消費者權益保護委員會副秘書長唐健盛向記者展示了令人震驚的數據：涉事產品在電商平臺上的零售價多在每瓶50元至70元之間，而生產企業提供的材料顯示，其出廠價僅為3元多。“這樣的價格，本身就明顯不符合行業常識。作為專業從事健康產品經營的企業，不可能對這種價格毫無疑問。”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責任的“羅生門”。生產商安徽哈博藥業有限公司承認在生產過程中并未添加南極磷蝦油，并表示涉事產品為經銷方定制采購，包裝也按對方要求制作。而經銷商北京同仁堂(四川)健康藥業有限公司則辯稱自己只是經銷商，對產品涉嫌造假并不知情。

“從定制采購、統一供貨到包裝清樣蓋章來看，更符合委托生產或委托加工的特征。”唐健盛指出，相比單純“經銷商”，委托方對產品質量應承擔更直接的責任。

此外，涉事產品在外包裝上突出“北京同仁堂”字樣，但實際使用的并非消費者熟悉的老字號商標，而是另一自有品牌。在電商頁面上，品牌名稱、企業名稱、宣傳話術多重疊加，極易讓消費者形成“這是北京同仁堂產品”的認知。這種利用消費者對老字號的樸素信任，在包裝上玩“文字游戲”的行為，也是保健品亂象的典型手段。

偽裝的“金融陷阱”——

張阿姨遭遇的“量子保健品”理財騙局暴露出詐騙手段已實現“金融化”升級。

騙子們不再只賣產品，更在兜售一個關于“健康產業”與“財富奇跡”的虛幻故事。他們先通過“溫情攻勢”陪老人解悶，以“熱心人”身份噓寒問暖拉近距離，再用豪華場地營造“實力雄厚”假象。“健康+投資”雙誘餌捆綁，精準拿捏了老年人關注健康養生、渴望財富保值的心理，將虛假保健品與高收益投資綁定，打出“一舉兩得”幌子。實際上，所謂的基地是租來的，投資項目純屬虛構，目標直指老人的“錢袋子”。

幫助老年人守好“錢袋子”

面對日益復雜的保健品亂象，僅靠消費者的個人判斷已然不夠。寧夏大學法學院行政管理與社會學系主任、副教授雷安琪表示，針對老年人的保健品亂象不是個別商販的問題，而是一條跨地域、組織化程度較高的“灰色產業鏈”，治理需多方合力。

在夸大療效治理上，她建議建立跨部門專業評估機制，由市場監管、衛健、藥監和專家組成“快速鑒真”團隊，提高識別和處置效率；同時運用懲罰性賠償、行業禁入等手段，對屢犯者實施聯合懲戒，讓違法者“騙不起，也不敢再騙”。

銀川市市場監管部門提示：非官方舉辦的各類健康講座中，所謂“專家”“名醫”很多是由非專業人員扮演的。如果講座過程中摻雜商品推銷，或引導添加私信、加入群聊咨詢，通常是“偽科普、真帶貨”。消費者務必核實專家身份和產品來源。真正的保健食品包裝上必須有國家批準的“藍帽子”標志及批準文號。普通食品(如固體飲料、壓片糖果)絕不能宣稱保健功能，更不能宣稱治療功效。對于那些包裝簡陋、無批準文號的產品，老年人切勿輕信。

針對品牌“擦邊”行為，制度補位已在路上。針對“南極磷蝦油”事件，市場監管總局作出回應，指出該事件暴露出部分企業在委托生產加工環節中管理不規范的問題。一些企業借助品牌影響力，僅關注銷售利潤，卻未對產品質量履行應有的把關責任，甚至縱容被委托企業制售不合格產品。

“從此次事件反映出的情況看，在健康功能性食品領域，消費者對產品信息的判斷高度依賴包裝和品牌呈現。相關環節一旦邊界模糊，容易引發誤判，也增加了后續維權成本。”唐健盛說，因此，監管的關鍵在于通過制度手段將責任要求進一步前移到生產和銷售源頭。

據介紹，市場監管總局去年12月發布《食品委托生產監督管理辦法》，把商標授權、特許經營、來料加工、定制生產等方式納入統一監管，明確細化委托雙方食品安全責任，健全制度要求。這意味著，無論采用何種合作模式，品牌方、委托方都不能再僅以“貼牌”“經銷”為由弱化自身責任。

對于通過保健品進行偽裝的“金融陷阱”，銀行等金融機構需加強風險排查，筑牢金融安全防線，同時需要多方合力。

子女的日常關懷與風險提醒是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防火墻”。子女要多陪伴關心老人，多與父母溝通社會熱點案例，普及“高收益必然伴隨高風險”等金融常識。引導老年人通過正規渠道投資理財，提醒他們對陌生人的推銷保持警惕，大額轉賬前務必先和子女商量。

金融機構則須守住資金流轉的“最后關口”。銀行網點應對老年人向陌生賬戶的大額轉賬，特別是收款方名稱與所謂“投資項目”明顯不符的業務，建立強化詢問等相關機制。

(本期統籌：陸凡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