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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波工作照
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李氏瓊 王曉慧 成都報道
“我發現很多基層工作者,最大的短板是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為什么要做。”
眼前的張海波言語犀利,一語中的。作為成都幸福家社會工作服務中心(下稱“幸福家”)的創始人,他在基層社區摸爬滾打了近十年,見過太多“為了完成指標而工作”的場景。
“為什么要建小區支部,為什么要做網格工作……能說明白的人占比是多少?”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懇切,“基層工作者需要真正理解公眾的期待是什么,知道這份工作該做到什么份上。否則,就只是機械地完成任務罷了。”
張海波總說自己是個“解題人”,在他看來,社會工作的本質,就是拆解一個又一個藏在柴米油鹽里的民生難題。
“野路子”猛闖公益圈
張海波的人生軌跡,本來與社會工作毫無交集。他曾是騰訊的產品經理,輾轉國企、外企、創業公司,練就了一身產品思維和管理本領。進入社會工作領域,純屬偶然。
那時候,張海波在成都生活得“巴適”,但是在2014年,他居住的小區爆發了嚴重的物業矛盾,原有的物業公司把小區代繳的電費卷走了,上千戶居民面臨斷電危機。作為小區內為數不多“管閑事”的年輕人,張海波被一群大媽大爺簇擁著,成了小區業委會的主任。
用電危機最終解決后,張海波卻成了“全民公敵”。“無利不起早,要不你為啥子要做業委會主任?”“干這么勤,肯定是拿錢了。”流言蜚語四起。他想讓社區出來幫說句公道話,收到的回復卻是:“業委會是你們自己選的,這是小區內部事務,我們不管。”
“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信任的崩塌。”張海波說,從互聯網人的視角分析,這就是信息差造成的,但是信息差當中也藏著改變的可能。“所以我當時想,有沒有可能,進入這個領域去做一些重建信任的事情?”
張海波和伙伴們考慮用單純的“互聯網+”方式進入社區,可連靠近居民都難,更別說推廣APP了。一籌莫展的時候,一位朋友點醒了他:“去看看社工吧,他們對群眾的動員能力很強,超乎你的想象。”
“我就看到一個小姑娘一個電話,就沖下來二十個大媽,簡直不可置信。”基層是有壁壘的,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進入特別難,但是,社工做得到。
2016年,張海波成立了幸福家。這個“野路子”出身的創始人,把產品經理的看家本領搬了過來:摸需求、去噪音、拉邏輯、搭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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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家員工合照
“當時社工行業還處在比較早期的階段,管理流、業務流都有很大的優化空間,再加上我本身喜歡做公益,就這么一頭扎進來了。”他笑著說,自己天生“閑不住”,總想去嘗試新鮮事物。在四川大學讀生物和金融專業時,張海波明明有保研直博的機會,卻覺得“自己想法多,不適合做科學家”,毅然選擇了工作。工作后,他在各個企業間不斷積累經驗,做過產品運營、帶過團隊、創過業、當過投資人。
張海波所有的經歷,都以拓寬自己的生命經驗、過一種更為熱忱的生活為前提。“我覺得自己的性格比較‘作’。”他形容自己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工作到一定程度后就想試試新的東西。
“但是做產品的邏輯,我從來沒丟過。”張海波說,產品經理要關注最大公約數,放到社會工作里,就是要抓住所有人都可能面臨的共性難題。
先抓住基層社會工作的本質
幸福家成立不久,張海波在成都市慈善總會的支持下,打造了“微愛公益慈善超市”。超市看起來和普通便利店沒什么兩樣,賣的都是油鹽醬醋等日用品,但是張海波用產品思維給超市重新搭了框架:社區免費提供場地,經營方承擔基礎房租,利潤反哺社區服務,居民參與志愿服務可攢積分兌換商品。2018年,“微愛公益慈善超市”獲得了第四屆中國青年志愿服務全國賽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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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波向志愿者們介紹“微愛公益慈善超市”
“很多人問我,幸福家怎么能在短時間內扎穩腳跟?答案很簡單:當你不知道做一件事的目的時,所有的工作都是零散的;一旦抓住了邏輯主線,就能把離散的動作串成一條線。”
張海波做工作,喜歡直擊本質。有一次,他聽說一位志愿者每天上門給獨居老人做飯、陪聊,風雨無阻。這份熱心讓人感動,可張海波卻覺得“隔靴搔癢”。
“獨居老人最核心的問題是什么?是我們擔心他們突發意外,擔心他們的生活質量。”他分析,解決這個問題有兩個根本方向:第一,推動子女承擔責任。“志愿者做得再多,也取代不了親情。”第二,如果子女確實無法陪伴,就幫助老人走出家門,融入公共生活。“不是所有獨居老人都不能自理,他們需要的是同伴,而不是單向的施舍式關愛。”
“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的關愛上,要找到問題的根源,再對癥下藥。”張海波說,沒有哪個組織能包辦一切,無休止地提供無邊界服務,這只會助長“等、靠、要、鬧”的心態。真正的治理,是動員公眾參與進來,打造鄰里互助的氛圍,讓大家一起面對問題。
這也是幸福家“用心用情、有為善治”理念的由來。
“做事情,總要給社會帶來一點改變。”張海波坦言,自己是一個極度需要價值感的人,恰好,社會工作做的就是很容易被看到的那部分變量,通過摩擦、互動和發力而產生的生命重量,給他帶來了價值感。所以,他樂此不疲,不斷“解題”,做這些很“好玩”的事情。
做些“痛”且“深”的志愿服務項目
“過去十年,我最開心的時刻,就是沒有束縛、自由發揮創意的時候。”談起志愿服務項目,張海波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語氣里滿是熱忱。
他一直倡導“陪伴參與式社區治理”:社會組織不是包辦者,而是陪伴者,最終目的是推動居民自己解決問題。“以前的志愿服務,很多是一次性的、勞力型的。但現在,我們需要的是系統的、有邏輯的、能長效發展的志愿服務——哪怕我們走了,項目還能繼續運轉,真正解決問題。”
從2020年開始,張海波探索出“政校企社四方聯動”模式:幸福家提供專業支持,包括項目孵化、督導培訓、資源鏈接,政府、高校、企業各司其職,共同推進志愿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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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家辦公室內的項目介紹墻
在幸福家的辦公室里,有一面墻貼滿了項目名字:“牧草青青”“她鄉計劃”“老爸停一停”“我要找到你”……有做得特別好的,當然也有張海波覺得可以再進一步優化的。但只是看數量,就被驚到了。不過,他的創意庫里,還有幾十個點子沒有被使用。
“靈感從哪來?”
“就從生活里來。多觀察,多思考,靈感自然就有了。”
“不會覺得有瓶頸期嗎?”
“我很樂意去做這些事情,也不會占用我特別多的時間,只是想到了就記錄下來。”
產品經理的本能,讓他總能從細微處發現機會。“我要找到你”尋找積案失蹤兒童志愿服務項目,就是最好的例子。
最初,四川省交通運輸廳找到他,希望培育一個卡車司機的志愿服務項目。張海波犯了難:貨車司機常年跑車,身心俱疲,再讓他們做志愿服務,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直到有一天,他看淄博燒烤的直播,注意到一個細節:有人在直播背景里舉著牌子,上面寫著走失兒童的信息。“這些細節,普通人可能一掃而過,但對于找了孩子二三十年的家庭來說,任何一點露出,也許都是找到小孩的希望。”
他記下了這個細節。2022年,他在宜賓珙縣的路邊,偶然看到了四川省走失兒童的數據。正好在他一抬頭,一輛綠通大卡車從身邊疾馳而過。
“那一瞬間,三個點連在了一起。”張海波激動地邊打手勢邊說,“貨車跑遍全國,車開到哪兒,信息就能傳到哪兒。我們為什么不把貨車司機發展成尋親志愿者?”
項目推進得很順利。四川交通系統、公安系統、蜀道集團、四川路橋都深度參與,司機也進行了集中培訓,《失孤》《親愛的》電影原型主動幫忙宣傳。印有走失兒童信息的防水貼紙,隨著一輛輛卡車駛向了全國。
“我們建了微信群,一旦有線索,立刻轉給公安。到今年,已經幫6個家庭找到了失散的親人。最短的28年,最長的36年。”說起這些,他的聲音輕了下來,“有個叫成成的孩子,4歲時在四川被拐,28年后在廣東找到了,現在已經是當地醫院的公職人員。他父母見到他的那一刻,壓在心里幾十年的石頭終于落地了。那時候,我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說起這一段,他還說了“我要找到你”這個名字的直白意味、說了怎么去打印不會被雨雪水沖刷掉的橫幅,說了怎么在群里有效回復一連串的消息……42歲的眼睛依舊亮閃閃。
社會工作不要過于迷戀創新
成都,是張海波社會工作的起點。在這片社會治理的沃土里,他破解了無數基層治理難題:商品小區矛盾調解、拆遷安置社區前置治理、超大型小區治理、青年發展型社區……這些經典案例,都被他編入了《社區治理的十八般武藝》,成為全國不少基層工作者的“實戰手冊”。
“我也和居民吵過架,當然是講道理的那種,但氣氛絕對緊張。”張海波笑著說,但是,爭吵過后,還是以解決問題為先。一句“社區越來越好了”,就能讓他瞬間釋懷。
“成都一直深耕‘以人為本’,這讓這里的社會工作有了獨特的溫度,也深刻影響了我。”但他并不滿足于此,正如產品經理關注項目復制推廣一樣,他想把成都的經驗,帶到更多地方。
近幾年,張海波帶著團隊走遍全國,最遠到了新疆阿勒泰。他發現一個共性問題:很多居民能準確說出自己住哪個小區,卻不知道屬于哪個社區。在大家眼里,“社區”是政府的概念,而不是以居民為主體的區域自治組織。這種情況,在全國都或多或少存在,怎么理解社區是一個共性問題。
“我有一個很深的感悟:社會工作最忌諱過度迷戀創新。”張海波說,很多地方為了創新而創新,搞了一堆花里胡哨的項目,卻解決不了實際問題。“最務實的做法,是找到那些已經被驗證有效的、本質性的東西,把它復制推廣。這才是邊際成本最低、成效最大的方式。”進入社會工作近10年,張海波越來越確信這一點:社會力量的運行邏輯和商業運營有相似之處,但并不完全等同。
“以社區治理來說,首先應該關注的是社區的屬性是城市社區、是涉農社區、還是農村社區?社區的人員密度、年齡結構、收入情況怎么樣,是老舊院落比較多,是商品房比較多,還是平房比較多?社區工作人員、居民的民生訴求、社區存在的社會組織、社區周邊的硬件、社區的場地配置是什么?”張海波說,剛剛進入社區時,基礎工作對全面理解社區很有幫助。
他常在交流中說,比起最新潮的玩法,最基礎的東西往往最有用。“網格管理、志愿服務、公共服務等等,都不是孤立的,要形成閉環。基礎打不牢,再花哨的創新都是空中樓閣。”
當然,復制不等于照搬。“基層治理是網狀的,要放在社區的整體場域里系統推進;志愿服務是點狀的,要針對具體問題精準發力。每個社區的情況都不一樣,必須因地制宜。”
“項目可以升級,模式可以優化,但如果基礎邏輯錯了,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費。”站在幸福家成立10周年的節點上,張海波說,下一個10年,他想讓這些經過驗證的經驗,走得更遠、更穩。
有專業,社會工作領域就是一片藍海
2023年,中央社會工作部成立,行業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也意味著競爭更加激烈。有人問張海波,社工領域現在是紅海還是藍海?
“如果你只是陪老奶奶洗腳、幫兒童輔導作業,那是紅海,太多人能做了。但如果你能提供專業的技術包,能解決復雜的治理難題,能打造有生命力的項目,那就是一片藍海。”
怎么才能一直站在藍海里?張海波的答案是:擁抱變化,深耕專業。
“我們正身處一個急劇發展與變革的浪潮之中。大家所說的‘最壞的時代’,不過是舊的發展路徑被收窄、舊的平衡狀態被打破;而‘最好的時代’,也剛好藏在那些層出不窮的新需求里。社會變革的每一次陣痛,其實都會催生出新的服務缺口;公眾生活的每一處新痛點,都是社會組織深耕細作的方向。”挑戰的背后,從來都是機遇的入口,既然已經“成勢”,那就做到“成事”。
張海波說做社會工作,最害怕大家有問題潔癖或者僅僅停留在批判或抱怨的層面。從他的角度來看,社會工作目前還是一個市場,并不是一個完全成熟的行業,也因此,能夠進來的人太多了,社會組織想要良性生存下來,必須提升專業水平,用專業去要話語權。如果對資金、資源、專業性來進行優先排序的話,排在第一位的絕對是專業性。
幸福家的模式,在行業里并不多見:他們不做養老、助殘、托幼等直接服務,而是專注于社區治理的專業實踐與支持。張海波說,幸福家能走過十年,靠的是一套成熟的基層治理產品技術包、持續的創新能力以及高效的跨界合作能力。
“肯定要守住自己在社會分工中的獨特位置,但是更要找準自己在整個社會價值鏈條中的坐標。如果明確了自己獨有的技術優勢,確認了自己能解決的社會痛點,摸透了自己在價值鏈條中的不可替代性,就一定能找到讓社會組織活得更好、走得更遠的出路。”
張海波一直用戰略視角而非執行人視角管理著幸福家。他一直認為,社會組織最關鍵的是要錨定正確的引領方向。比方說,幸福家開發了一整套數字化、信息化管理流程,自研投入幾十萬元做了數字生產力平臺,方便新員工系統使用。又比方說,他今年和四川省委黨校等單位的教授們合作,聯合上百位成都優秀的社區書記,撰寫了《優秀社區書記的18種能力》,把經驗進行了總結。他還在籌劃《社區治理的十八般武藝2》,打算把他做志愿服務的經歷進一步展開。
張海波還在計劃讀書。“我在申請香港社會學領域的學校,想把自己放在一個更專業的角度。”這個“野路子”出身的人,在實踐了十年之后,開始走上理論化學習道路。
“實踐了十年,雖然很多事我能做成,但并不知道背后的原理是什么。我想系統地學習理論,讓自己的實踐更有根基,也能更好地理解這個社會。”
他頓了一下。
“我在乎的不是名利,而是這份工作帶來的價值感,是別人對我發自內心的尊重和認同。”張海波說,十年社工路,他從未后悔。談到之后的規劃,他說自己依然會做那個執著的“解題人”,用專業和熱愛,繼續拆解基層治理的難題,書寫為關于溫暖和希望的故事。
責任編輯:周南 主編:王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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