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志強,今年三十二歲,在縣城開了個小五金店。說起來也不算小了,門店四十來個平方,后院堆貨,前頭賣東西,一年到頭也能掙個十來萬。在我們這個小縣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我老婆叫趙麗,在縣醫院的藥房上班,每個月工資三千出頭,勝在穩定,鐵飯碗。我跟趙麗結婚五年了,有個三歲多的閨女,小名叫朵朵,長得隨她媽,白白凈凈的,見誰都笑,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要說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娶了趙麗。不是說她家條件多好,而是她這個人好。溫柔,顧家,從來不會像我表弟媳婦那樣,動不動就跟婆婆吵架,嫌老公掙得少。趙麗不這樣,她知足,常說日子過得好不好,全看你怎么過。
可要說我這輩子最頭疼的事,也是因為娶了趙麗——她娘家人,實在是太多了。
趙麗娘家在縣城底下的大河鎮,離縣城開車半個小時。她爸叫趙德厚,在鎮上的糧站干了一輩子,前兩年退休了。她媽王秀蘭,典型的農村婦女,操勞了一輩子,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似的,但精神頭特別好,嗓門也大,隔兩條街都能聽見她跟人打招呼。
趙麗在家排行老三,上頭有兩個哥哥,下頭有一個妹妹。
大哥趙剛,今年四十多了,在鎮上的磚瓦廠上班,嫂子劉梅在鎮上的超市當收銀員。他們家有兩個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學五年級。
二哥趙強,比趙麗大兩歲,學了門修車的手藝,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生意還行。二嫂孫曉燕在家帶孩子,他們有個兒子,今年六歲,剛上小學。
妹妹趙敏,比趙麗小四歲,在省城打工,前兩年嫁了個省城邊上的人家,老公在工地上開挖掘機。今年剛生了孩子,平時不太回來,逢年過節才見得到。
這么一算,丈人丈母娘,加上兩個哥哥兩家六口人,再加上妹妹兩口子,要是趕上過年過節都湊齊了,那就是十來口人。每次聚會,那就是一場大工程。
我跟趙麗結婚這五年,逢年過節都是我們倆口子操持。不是說兩個哥哥不管,他們也管,但各有各的難處。大哥家條件一般,兩個孩子上學,開銷大,趙麗心疼她大哥,從來不讓他多花錢。二哥倒是大方,但二嫂那個人有點摳門,每次花錢的事都往后縮。妹妹嫁得遠,回來一趟不容易,更不好意思讓她破費。
所以五年來,大大小小的飯局,九成都是我跟趙麗做東。說實話,我這個人不是小氣人,請丈人家吃頓飯,花個三頭五百的,我也沒意見。關鍵是丈人家那個吃飯的陣仗,每次都能把我嚇一跳。
丈母娘王秀蘭那個人,別的都好,就是做飯喜歡往多了做。逢年過節,明明就十來個人,她能做出二十多道菜來,而且每道菜都是滿滿當當一大盤。吃不完怎么辦?剩下唄,剩下的菜能在冰箱里放一個星期,最后還是倒掉。我每次看到都覺得心疼,但那是丈母娘的一片心意,你也不能說什么。
趙麗嫁過來之后,跟我媽處得不錯,婆媳關系算得上模范。但她媽那邊的事兒,趙麗也看出來問題了,就是不好說。畢竟是親媽,你說了她也不高興,覺得閨女嫌棄她,還不如不說。
我就勸趙麗,算了,老人高興就行,大不了咱們多花點錢。
日子就這么過,倒也相安無事。
今年國慶節前,趙麗跟我說,她媽想趁著假期,一家人好好聚一聚。說是今年朵朵上幼兒園了,她媽沒怎么見過外孫女,怪想的。再加上大哥家的老大下半年要中考了,成績還不錯,全校前五十名,想一家人慶祝一下。
我一聽,行啊,那就聚唄。
趙麗說,這次別在家里吃了,上回在家里,她媽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最后還犯了腰椎間盤突出,躺了好幾天。不如找個飯店,省事,也省得她媽受累。
我說行,那就在縣城找個好點的飯店,我來安排。
趙麗猶豫了一下,說,這次咱請。
我說,當然咱請,哪回不是咱請?
趙麗說,我是說,就咱們請,別讓大哥二哥他們掏錢了,省得回頭又推來推去的,不好看。
我說行,都依你。
于是我就開始在縣城物色飯店。本來想去那個剛開的海鮮酒樓,后來一想,丈人家都是鎮上人,平時吃慣了家常菜,海鮮不一定吃得慣,而且價格也不便宜,那一頓飯下來沒個兩千塊打不住。趙麗說了,現在經濟形勢不好,能省就省。
最后選了一家老牌子的飯店,叫聚賢樓,在縣城開了十幾年了,主打本地菜,量大實惠,味道也地道。據說老板以前是招待所的大廚,后來自己出來單干了,生意一直不錯。
我提前兩天打電話訂了個大包間,能坐十五個人的那種,又跟老板商量了一下菜單。老板姓孫,跟我認識,說志強你放心,我給你安排好,保證有面子還不貴。
我說行,那就拜托孫老板了。
掛掉電話之后,我心里大概盤算了一下,九個人,十來個菜差不多了,加上酒水飲料,七八百塊錢應該能搞定。要是超一點,也就千把塊,還能接受。
我把這事跟趙麗說了,趙麗說行,你看著辦。
國慶那天,天氣特別好,秋高氣爽,藍天白云的。我一大早就把朵朵收拾好了,扎了兩個小辮子,穿了條新裙子,漂亮得像個瓷娃娃。趙麗也換了身新衣服,化了個淡妝,看著跟五年前剛認識那會兒一樣好看。
十點多,我跟趙麗帶著朵朵先到了聚賢樓。趙麗說,我去門口接他們,你先進包間等著。
我說行,就抱著朵朵進了包間。
孫老板安排得確實不錯,包間在二樓最里面,窗戶朝著大街,屋里開著空調,涼颼颼的,桌上鋪了紅桌布,擺了轉盤,看著就體面。
我正抱著朵朵看窗外熱鬧呢,就聽見走廊里傳來丈母娘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哎呀,這飯店真氣派啊,志強這孩子,又花不少錢吧?”
緊接著就聽見趙麗的聲音:“媽,您別操心這個,今天您就負責吃好喝好。”
丈母娘又說:“你說你這孩子,花這冤枉錢干啥?在家吃多好,我做幾個菜,不比飯店差。”
趙麗只好哄她:“是是是,您做的最好,這不是怕您累著嘛,上回您累得腰疼,我心疼了好幾天呢。”
丈母娘嘴上還在嘟囔,但能聽出來心里是受用的。
他們一進門,我趕緊站起來迎接。丈人趙德厚走在最前面,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著精神了不少。我趕緊喊了聲爸,他笑著點了點頭,說志強,辛苦你了。
我說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接著是丈母娘,手里提著個大袋子,說是給我捎了點家里的土雞蛋和新鮮蔬菜。我趕緊接過來,說媽您也太客氣了。
然后是大哥趙剛一家四口。大哥穿了件新襯衫,看著像是專門為今天買的,嫂子劉梅也打扮了一下,頭發燙了個卷,看著比平時洋氣多了。兩個侄子穿得整整齊齊,大侄子叫趙明軒,上初中了,個頭都快趕上他爸了,見了我喊了聲姑父,挺懂事的。小侄子叫趙明皓,上五年級,人小鬼大,一進門就跑到朵朵跟前逗她玩。
二哥趙強一家三口緊隨其后。趙強穿了件皮夾克,看著挺酷的,但我知道那件皮夾克穿了至少三年了。二嫂孫曉燕抱著兒子趙明瑞,小家伙虎頭虎腦的,見了我也不認生,張嘴就喊姑父。
我一看,咦,趙敏沒回來?不是說這次聚齊嗎?
趙麗悄悄跟我說,趙敏孩子還小,路上折騰,就不回來了,下次再說。
我心里松了一口氣,少兩口人,壓力小了不少。但臉上不能表現出來,還說哎呀可惜了,好久沒見小妹了,怪想的。
大家落座之后,我張羅著倒茶,趙麗把朵朵放在丈母娘旁邊的兒童椅上,讓姥姥好好看看外孫女。朵朵嘴甜,姥姥長姥姥短地叫,把丈母娘樂得合不攏嘴,恨不得把外孫女抱在懷里不撒手。
一家人說說笑笑,氣氛挺好。
時間差不多十一點半了,我琢磨著該點菜了,剛想喊服務員,丈母娘先開口了:“志強啊,菜單拿來我看看。”
我一愣,說媽您點?您喜歡吃什么您隨便點。
丈母娘接過厚厚的一本菜單,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起來,邊翻邊嘟囔:“這個看著不錯,這個也行,這個咱們也得來一個……”
我坐在旁邊,心里想說十來個人,八個熱菜兩個涼菜一個湯應該夠了,又不是吃酒席,吃不完浪費。但我沒敢說,丈母娘那個人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要是當場打斷她,她能念叨你一整年。
丈母娘翻完了菜單,開始下單了。
她點的第一個菜是什么你們猜?酸菜魚。不是那種小份的,是那種一大盆的,菜單上寫著“招牌酸菜魚”,價格是六十八。我說不上貴,但也不便宜。
點完酸菜魚,她又點了紅燒排骨,椒鹽蝦,清蒸鱸魚,紅燒肉,糖醋里脊,宮保雞丁,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干煸豆角,地三鮮,手撕包菜,蒜蓉空心菜,還有一個老母雞湯,一個排骨蓮藕湯。
我聽著聽著,臉上的笑就有點掛不住了,心里開始默默加總。
酸菜魚六十八,紅燒排骨五十八,椒鹽蝦六十八,清蒸鱸魚八十八,紅燒肉五十八,糖醋里脊四十八,宮保雞丁三十二,魚香肉絲二十八,麻婆豆腐十八,干煸豆角二十二,地三鮮二十二,手撕包菜十八,蒜蓉空心菜十八,老母雞湯六十八,排骨蓮藕湯五十八……
我還在心里算呢,丈母娘又加了一道小炒黃牛肉,一個香辣蟹,還有一盤鹵味拼盤。
我在心里已經是倒吸一口涼氣了,這加起來的菜,快二十道了,我們才九個人啊,九個人能吃二十道菜?別說九個人,十九個人也夠吃了啊。
但我臉上還得笑,還得說媽您隨便點,想吃什么點什么。
趙麗在旁邊看著我的臉色,估計是看出點苗頭了,湊過來小聲跟丈母娘說:“媽,差不多了吧,咱們人不多,別點多了浪費。”
丈母娘不樂意了:“什么叫浪費?好不容易聚一回,還不讓吃個盡興了?再說了,剩下的可以打包嘛,你大哥家兩個孩子正在長身體,帶回去給他們當宵夜。”
大哥在旁邊趕緊擺手:“媽,不用不用,家里有吃的。”
丈母娘瞪了他一眼:“你別管。”
趙麗張了張嘴,被我使了個眼色攔住了。我想著算了,就一頓飯,一年到頭也難得幾回,丈母娘高興就行,多花點就多花點,以后少來兩回,啥都省回來了。
我正準備跟服務員說行了就這些,二嫂孫曉燕突然開口了:“哎呀,光有菜怎么行,飲料呢?孩子們要喝飲料的呀。”
我一聽,這才想起來飲料的事,趕緊說對對對,飲料還沒點,來來來,孩子們想喝什么?
小侄子趙明瑞第一個舉手:“我要喝可樂!”
大侄子趙明軒說他要喝雪碧,朵朵也跟著起哄說她要喝橙汁。我女兒還沒上幼兒園呢,哪知道什么叫橙汁,就是看哥哥們點,她也學。
二嫂又說了:“志強啊,喝飲料多沒意思,今天過節,不如來點酒吧?爸好久沒喝好酒了,你要真孝順,給你老丈人弄瓶好酒。”
這話說得我有點不舒服,什么叫“你要真孝順”?我平時對老丈人不好嗎?過年的煙酒,哪年少了?但我看了一眼老丈人趙德厚,他坐在那兒也沒說話,但眼神里確實有那么一點期待,我心里一下子就軟了。
算了算了,給老丈人整瓶好酒。
我看了一下酒水單,五糧液要九百多,太貴了搞不起。茅臺更別提了,一千五往上。劍南春三百多,還算能接受。我就點了一瓶劍南春,又給嫂子們點了兩瓶長城干紅,果汁飲料若干。
這下真齊活了。
服務員拿著點好的菜單走了,我坐下來,心里開始算賬。光菜價算下來差不多八百多,加上酒水,怎么著也得一千二三了。一千二三,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相當于我店里兩天的凈利潤,加上今天國慶店還關了一天門,這頓飯吃掉了我差不多三天的進賬。
說不心疼是假的,但看著一家人開開心心地坐在一起,老丈人笑瞇瞇地逗朵朵玩,丈母娘跟兩個嫂子聊得熱火朝天,大哥二哥在那兒聊今年的收成,我心里又覺得值了。錢嘛,花了再掙,親情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菜一道道上來了,包間里飄滿了香味。不得不說,聚賢樓的菜確實做得地道,酸菜魚做得湯鮮肉嫩,紅燒肉肥而不膩,糖醋里脊外酥里嫩,每一道菜都讓人食指大動。
丈母娘嘴就沒停過,一會兒給朵朵夾菜,一會兒勸這個多吃點那個多吃點,嘴里還念叨著:“多吃點,志強請客,不花你們的錢。”
這話聽著是玩笑,但我總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什么叫志強請客不花你們的錢?合著我就該花錢唄?但我轉念一想,丈母娘那個人就是這樣,說話不過腦子,嘴里說什么就是什么,沒那么多彎彎繞繞,你要是跟她較真,那你就輸了。
我就笑著應和:“對對對,大家隨便吃,不夠再點。”
大哥趙剛是個實在人,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對我說:“志強,今天讓你破費了,大哥敬你一杯。”
我說大哥你這是說的什么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干了。
二哥趙強也端起來跟我喝了一杯。趙強這個人話不多,但實在,前年我店里的送貨面包車壞了,大過年的修車鋪都放假了,是他三更半夜趕過來幫我修的,一分錢沒要。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兩杯酒下肚,氣氛更熱絡了。二嫂孫曉燕今天也挺活躍,跟嫂子劉梅在那兒聊化妝品,聊了一會兒又跟我搭話:“志強啊,你那個五金店生意怎么樣?”
我說還行,今年雖然大環境不太好,但裝修的人還是有,小五金走得還不錯。
二嫂說:“那不錯啊,姑爺有本事,比我們家那個強多了。”
趙強正啃排骨呢,抬頭看了二嫂一眼:“你扯上我干啥?”
二嫂白了他一眼:“我說錯啦?你就是沒人家志強會來事,你看看人家,逢年過節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你呢?就知道修你那破車。”
趙強嘴笨,被說得臉一紅,放下排骨想反駁又不知道說什么好,最后還是悶頭繼續啃排骨。
我怕氣氛鬧僵,趕緊打圓場:“二嫂你這話說的,二哥那是技術活,我這賣五金的哪比得上?再說去年我店里那卷簾門壞了,還是二哥連夜幫我焊好的,這份手藝,花錢都買不到。”
趙強聽著這話,臉色好看了不少,沖我笑了笑,端杯跟我又碰了一個。
我坐在那兒,看著滿桌子的菜,盤盤碟碟擺得滿滿當當,轉盤上都快放不下了,有的菜只好摞在別的盤子上,還沒吃幾口就涼了。我心里有點可惜,但也不好說什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間里已經是杯盤狼藉了。我看了看桌上的菜,酸菜魚剩下大半盆,紅燒排骨還剩小半盤,椒鹽蝦幾乎沒怎么動,清蒸鱸魚就翻了個面,紅燒肉倒是吃得差不多了,糖醋里脊剩了不少,宮保雞丁和魚香肉絲這些家常菜反而吃得最干凈。
兩個湯基本沒怎么動,老母雞湯上面浮著一層黃黃的雞油,排骨蓮藕湯沉在碗底,沒人有肚子喝了。
我估摸著這頓飯吃下來,至少得剩下一半的菜。
結賬的時候還沒到,我心里已經在盤算了,這么多菜,一會兒得讓趙麗多找幾個打包盒,給大哥二哥家各帶點回去,別浪費了。
正想著呢,丈母娘又發話了:“志強,再來幾個菜,我都看見菜單上有那個東坡肘子,還有那個水煮牛肉,看著就不錯。”
我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去,媽呀,二十道菜還沒吃完呢,還要點?
趙麗也急了:“媽,夠了夠了,這么多菜還沒吃完呢,別點了,浪費。”
丈母娘不依不饒:“浪費什么?我看你們都吃飽了不吃了是吧?那行,我自己吃,我還沒吃夠呢。再說了,你看那明軒明皓,倆大小伙子,正長身體呢,不多吃點能行嗎?”
大侄子趙明軒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媽,他明明已經吃了兩碗米飯了,肚子都圓了。
我看了看趙麗,趙麗沖我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你可別再慣著她了。
我深吸一口氣,笑著對丈母娘說:“媽,今天先這樣,您要是覺得哪道菜好吃,下回咱們再來,我專門給您點。今天差不多就行了,菜太多了吃不完,浪費了可惜。”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不高興,但也沒再堅持,嘟囔了一句“這孩子小氣”,就轉頭跟朵朵玩去了。
那句“小氣”像根針一樣扎了我一下。我這個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說小氣。倒不是說我多虛榮,而是我從小家里條件就不好,我媽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最怕的就是別人說我們孤兒寡母可憐、摳門。所以我長大以后,做事特別在意這個,寧可自己吃虧,也不愿意被人說小氣。
丈母娘這句話,說得我臉上火辣辣的,心里憋屈得很,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我又不能跟她翻臉,只好笑了笑當沒聽見。
趙麗應該是感覺到了我的情緒,悄悄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沖我使了個“別往心里去”的眼神。
我沖她笑了笑,示意我沒生氣。
又過了一陣,該吃的都吃了,該喝的也喝了,大家都有點撐了,小朋友們也坐不住了,朵朵已經開始打哈欠了。我看差不多了,就說大家再坐會兒,我去把賬結了。
我起身往外走的時候,特意把煙揣上了,想著跟孫老板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打個折什么的。
出了包間,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就聽見樓下廚房里鍋鏟翻飛的聲音。我下了樓,走到前臺,孫老板正好在那兒,跟前臺小姑娘說著什么。
“孫老板,”我笑著走過去,遞了根煙,“今天這菜不錯,辛苦你了。”
孫老板接過煙,笑呵呵地說:“志強你還跟我客氣啥。來,我看看單子,給你算個好價格。”
他從前臺小姑娘手里接過賬單,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我心里一緊,不會吧?
孫老板又看了一遍,眉頭皺起來,抬頭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看賬單,像是在確認什么。
“怎么了孫老板?”我有點緊張地問。
“志強啊,”孫老板把賬單遞給我,“你這頓飯,是不是搞錯了?”
我接過賬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上面清清楚楚列著每一道菜的價格,每一瓶酒水的價格,還有服務費和茶位費。我一行一行往下看,最后看到總金額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把眼睛揉了揉,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孫老板在旁邊小聲說:“志強,你要不要再確認一下?這個數字……好像不太對。”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行金額用嘴唇默念了一遍,又把前面點的菜和酒水重新加了一遍,沒錯,就是那個數字。
我怕自己算錯了,跟孫老板說:“麻煩您再幫我打一份明細,我看看。”
孫老板讓前臺小姑娘重新打印了一份賬單給我,我拿在手里,手都有點抖了。這次我一個一個對,酸菜魚六十八,紅燒排骨五十八,椒鹽蝦六十八,清蒸鱸魚八十八,紅燒肉五十八,糖醋里脊四十八,宮保雞丁三十二,魚香肉絲二十八,麻婆豆腐十八,干煸豆角二十二,地三鮮二十二,手撕包菜十八,蒜蓉空心菜十八,小炒黃牛肉五十八,香辣蟹八十八,鹵味拼盤四十八,老母雞湯六十八,排骨蓮藕湯五十八。
我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加了一遍,小八百多沒錯。
然后是酒水:劍南春三百八一瓶,長城干紅兩瓶,一瓶八十八,一共一百七十六,可樂雪碧橙汁加起來六十八,加上茶位費每人五塊,九個人四十五,再加上百分之十的服務費。
我把所有數字重新加了一遍,這次加出來的結果,跟賬單上的總金額只差了兩塊錢,應該是小數點后面四舍五入的問題。
那個數字清清楚楚地寫在賬單上:一千九百六十八元。
我當時就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一千九百六十八,將近兩千塊錢。我請丈人家吃頓飯,預算撐死了一千二三,結果翻了一倍。
孫老板看我臉色不對,拍拍我的肩膀說:“志強,你別著急,我再看看能不能給你抹掉點零頭,或者服務費我給你免了?”
我機械地點了點頭,腦子里一片空白。
孫老板跟前臺小姑娘說了幾句,小姑娘重新算了一遍,這回把服務費免了,茶位費也免了,折后價一千八百六十八,便宜了一百塊錢。
一百塊錢這時候也頂不了什么用了,一千八百六十八,還是將近一千九。
我站在前臺,手心里的賬單都被我攥得出汗了。我在想,我今天帶了多少現金?看了看錢包,就一千塊錢。再想想卡里有多少錢?我那張平時用的儲蓄卡里好像也就兩三千,那是準備交門面房租的,明天就是交租的日子。
我現在把這錢花了,明天拿什么交租?房東老吳那個人雖然好說話,但也不能拖欠太久了,上個月的電費還沒交呢。
可是不花呢?飯都吃完了,一家人還在樓上坐著呢,你總不能說錢不夠,讓丈人家湊份子吧?這個臉我丟不起。
我站在那兒猶豫了大概有兩分鐘,心里翻來覆去地想,最后還是咬咬牙,從兜里掏出那張銀行卡,遞給前臺小姑娘:“刷卡。”
孫老板看出我的窘迫,從柜臺后面拿出一條煙塞給我:“志強,這個你拿著,算我送你的,別嫌孬。”
我接過那條煙,心里五味雜陳,想說點什么感謝的話,嘴張了張,什么也沒說出來,最后只是拍了拍孫老板的手,說了聲謝謝。
刷完卡,簽完字,我把那條煙夾在腋下,一步一步往樓上走。每上一節樓梯,心里就沉一分。一千八百六十八,是我店里一個星期的凈利潤,是我媽一個月的退休金,是朵朵三個月幼兒園的學費。
我推開包間的門,里面鬧哄哄的,丈母娘正在跟大嫂聊家長里短,二哥在那兒跟老丈人說什么,朵朵趴在趙麗懷里已經睡著了。
趙麗看我進來,看到我手里多了一條煙,有點意外,但沒問什么。
我坐下來,臉上擠出一個笑,跟大家說賬結完了,今天大家都吃好喝好了吧?
丈母娘說:“吃好了吃好了,就是那個東坡肘子沒點上,下回一定給我補上啊志強。”
我笑著說明白了,下回一定補上。
大哥二哥站起來道謝說要走了,我站起來送他們下樓,趙麗抱著朵朵跟在后面。
到了飯店門口,大哥又在跟我客氣:“志強,今天讓你破費了,回頭大哥請你。”我知道他也就是說說,他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多,兩個孩子上學,日子緊巴巴的,哪有錢請客。
二哥趙強拍了拍我的肩膀,低低地說了句:“志強,我替我媽跟你說聲對不起,她那個人你知道的,心里沒數,你別往心里去。”
我心里一酸,差點沒控制住情緒。趙強這個人雖然話少,但心里啥都明白。
我說沒事沒事,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送走了丈人一大家子,趙麗抱著朵朵站在我旁邊,問我:“花了多少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一千八百六十八。”
趙麗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發抖:“多少?”
“一千八百六十八。”
趙麗看了我好幾秒鐘,我也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她最后什么也沒說,抱著朵朵轉身往車的方向走了。
我跟在后面,心想完了,趙麗肯定生氣了,回去得有一場暴風驟雨。
果然,上了車之后,趙麗把朵朵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自己坐在副駕,一句話也不說。我發動了車,開出了停車場,一路上車里安靜得可怕,就聽見朵朵在后座偶爾吧唧嘴做夢的聲音。
我主動開口想緩解一下氣氛:“那個,孫老板還送了我一條煙,說是……”
“李志強。”趙麗突然開口叫了我全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趙麗平時叫我志強,叫全名的時候就是生氣了。
“你聽我說,”趙麗的聲音盡量壓低了,怕吵醒朵朵,但語氣里的火氣一點不小,“我知道你疼我,疼我家里人,你怕我為難,什么事都自己扛。但是今天這個事,我真的要跟你說清楚。”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敢吭聲。
“我媽那個人,她不懂事,她在鎮上待了一輩子,不知道錢難掙,她覺得請客吃飯就得往多了點,點少了就是小氣。但是你不一樣,你是開店的,你上有老下有小,你知道每一分錢都是怎么來的。我今天看我媽點了那么多菜,我就知道要壞事。你為什么不攔著點?”
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媽那個人,我攔得住嗎?我說一句她能頂我十句,回頭再跟親戚說我小氣,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名聲重要還是咱家的日子重要?”趙麗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你知不知道你交房租的日子是明天?你拿什么交?你那張卡里就三千塊錢,你把錢花了,你交什么房租?你是不是又打算跟咱媽要?”
咱媽是我媽。趙麗這個人別的都好,就是每次說到錢的事,總喜歡拿我媽說事。她覺得我太顧娘家了,自己家的日子不過,老往丈人家貼錢。
我聽到這兒,心里也毛了:“趙麗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什么叫跟咱媽要?我李志強什么時候跟我媽要過錢了?我上回跟我媽拿錢,還是咱們買房子的時候,我媽主動給我的,我什么時候張嘴要過?”
“那你怎么交房租?你告訴我你怎么交?”趙麗抹了把眼淚。
我沉默了,無話可說。
車開到小區樓下,我停好車,把朵朵抱上樓。趙麗跟在后面,也不說話,進了門就直接去臥室了,把門關上了。
我把朵朵放在她的小床上,蓋好被子,一個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我看著茶幾上那條孫老板送的煙,心想今天這事,到底怎么回事呢?
一千八百六十八,吃一頓飯。
我一個月掙八九千,交完房租三千五,還完房貸兩千,給朵朵存一千的教育基金,剩下的錢用來生活,每個月能剩下千把塊就不錯了。今天一頓飯,吃掉了我們家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想起我媽,一個人在老家,每個月退休金一千多,連個像樣的菜都舍不得買,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說要給我寄咸菜,說我媳婦愛吃她腌的蘿卜干。我想起她上次來縣城看我,我給她買了件羽絨服,她說太貴了非讓我退了,最后實在拗不過我,穿上了,走的時候把自己的舊羽絨服疊得整整齊齊裝進袋子里帶走了,說是拿回去還能穿。
我媽一輩子省吃儉用,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我岳母點一頓飯,一千八百多,夠我媽吃兩個月的。
想到這里,我的眼眶也紅了。
晚上趙麗從臥室出來了,眼睛紅紅的,在我旁邊坐下來。我們倆沉默了好一陣,最后還是趙麗先開口了。
“志強,我不是怪你,”趙麗的聲音有點啞,“我是心疼你,心疼咱們家。你對我娘家好,我心里有數,我媽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她那個人就是嘴不好,心里沒毛病。”
我點了點頭,想說點什么,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明天房租的事,我去想辦法,”趙麗說,“我們藥房這個月發績效了,有六百多塊錢,我再從我的私房錢里拿點,應該夠。”
趙麗的私房錢我知道,她每個月從工資里摳出兩百塊存起來,攢了一年了,也就兩千多塊錢,是準備過年給朵朵買新衣服和我們倆回我老家走親戚的花銷。
我說不行,那是你的私房錢,你不能動。
趙麗說:“什么你的我的,咱倆還分什么?”
我說:“我就算是去借,也不動你的私房錢。”
趙麗看了我半天,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想一個事:我這么做到底對不對?我對丈人家好,是不是好過頭了?我對他們好,他們領情嗎?丈母娘說那句“小氣”是真心的還是開玩笑的?趙麗嫁給我五年了,我到底給過她什么樣的生活?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夜,越想越清醒,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電話鈴聲吵醒了。是大哥趙剛打來的。
“志強,你在店里嗎?”
我說在,有事嗎大哥?
“我這就過來找你。”
大哥沒說具體什么事,但我聽出他聲音不太對,好像有什么事。
我趕緊起床洗了把臉,穿上衣服就往店里趕。到店的時候,大哥已經等在門口了,手里提著個塑料袋。
“大哥,你這是?”我趕緊開門讓他進去。
大哥進了店,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開口說道:“志強,昨天那頓飯花了多少錢,你跟我說實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大哥怎么知道了?嘴上說:“沒花多少,大哥你別管了,都過去了。”
大哥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你二哥趙強早上給我打電話了,說他昨天下樓的時候問了前臺的小姑娘,人家說那頓飯花了將近兩千塊。志強,咱們雖然不在縣城住,但這個事我們能打聽出來。那小姑娘是咱們鎮上張老六家的閨女,跟趙強媳婦認識。”
我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大哥把錢往我面前推了推:“這是六百塊錢,我跟趙強商量好了,一家出六百,剩下的趙強說他補上。志強,我知道你條件比我們好點,但你好也是你自己掙的,咱們不能老讓你一個人扛著。昨天我媽點的那些菜,我一看就知道要壞事,但我這個人嘴笨,攔不住我媽,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看著桌上那沓錢,眼淚差點掉下來。大哥一個月工資三千多,要養兩個孩子,六百塊錢不知道要去掉他們家多少菜錢。
“大哥,這錢我不能收,”我把錢推回去,“昨天是我說要請客的,怎么好讓你們出錢?再說了,大哥你的情況我知道,嫂子也不容易,這錢你留著,給孩子買點好吃的。”
大哥的臉一下子沉下來了:“志強,你這就不對了。咱們是一家人不假,但一家人也要明算賬。你對我們好,我們心里有數,但不能老讓你吃虧。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你大哥。”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正僵持著呢,門又被推開了,二哥趙強滿頭大汗地走進來,手里也攥著一把錢。
“志強,這錢你拿著。”趙強把錢往桌上一拍,“我跟大哥商量好了的,一人六百。多的我不說了,說了都是虛的。”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錢,又看了一眼兩個大舅哥,心里涌上一股熱流,想說點什么,嘴張了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后還是二哥趙強打破了沉默:“志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媽那個人,就是嘴上不饒人,心里其實沒那么多彎彎繞繞。她昨天說你小氣,那是跟你開玩笑的,你別往心里去。但話說回來,我們也看不下去,你一個人在外頭打拼不容易,開個五金店起早貪黑的,我們看在眼里。”
大哥接著說:“是啊志強,昨天嫂子回去還跟我說了,說麗麗嫁給你真是嫁對了,你對麗麗好,對我們也仁義。但仁義歸仁義,咱們不能把你當冤大頭。”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這些年心里的那些委屈,終于有人說出來了;暖的是原來兩個大舅哥不是不知道,他們什么都知道,就是說不出口。
我把桌上的錢收了起來,不是因為缺這六百塊錢,而是不想辜負他們的心意。
“大哥,二哥,”我說,“這錢我收下了。但是我跟你們說好了,以后咱們輪流請客,不能再我一個人包圓了。”
大哥二哥都笑了,說行,就這么定了。
送走了大哥二哥,我一個人坐在店里,把大哥二哥給的錢攤在桌上,一張一張理好。一千兩百塊錢,加上出租屋,那個老吳剛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租金房東打算漲到三千八,漲了三百塊錢。
我能說什么?不租了?臨時去哪找店面?壓著牙也得交。
丈母娘打來電話說,昨天晚上沒睡好,想朵朵,想讓我們把朵朵送到鎮上去住兩天。我還是笑著說好。
掛了丈母娘的電話,趙麗給我打了過來,說錢的事她能搞定,讓我別管了,醫院里績效金這月能發兩筆,她跟同事換了個班。
我沒說大哥二哥來送錢的事,想下班了當面給她一個驚喜。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店里,看著外面街上人來人往,國慶的喜慶掛在每個人的臉上。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我想起了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家里窮得叮當響,全靠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我媽常說,做人不能忘本,要記得感恩。我娶了趙麗,趙麗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可是家人之間,該怎樣相處才算好呢?是一味地付出,還是有來有往?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還是學會跟家人分擔?
這些問題我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我一直覺得,對丈人家好是天經地義的事,花點錢算什么?可經過昨天那頓飯,經過這一整夜的輾轉反側,經過今天早上大哥二哥的舉動,我突然意識到,真正的家人,不是讓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重擔,而是愿意跟你一起分擔。
趙麗下班回到家里,看到桌上大哥二哥的錢,聽完我說的事以后,也抹了眼淚。
“大哥二哥他們都是好人,”趙麗說,“就是日子都不好過,不好意思開口。你也不容易,我媽以后不能這樣。”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撐。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個縣城華燈初上,家家戶戶點亮了燈。三十二歲這一年,我終于學會了家人的意義。
從那以后,有時候丈母娘還會點很多菜,但我會笑著提醒她夠吃就好,她也就不再堅持,偶爾還會說一句“志強現在也會過日子了”,竟然帶了幾分夸獎的意思。
大哥家孩子考上了縣一中,孩子奶奶給我打電話說要去慶祝,一家人湊錢吃了一頓,花了八百多,這次我出了兩百塊,趙麗出了兩百,大哥二哥各兩百,我收的。丈母娘這次沒再點菜了,反而讓服務員少上兩個菜說夠了。
我在心里默默想,有些事不是一個人扛著的,而是全家一起面對的。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回想起那個秋日的晚上,心里有痛,但更多的是感動和領悟。
有些路回不去了,但有些路一定要往前走。懂得一家人的意思,就是別讓你愛的人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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