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7月16日清晨,撫順戰犯管理所的門沉重地打開,押解隊將幾名日本戰俘送進院子。隊伍里,37歲的金井貞直低著頭,懷里緊抱一個布包,那是他在蘇聯勞改營里偷偷保存下來的日記。看守命令他交出全部隨身物品,翻檢日記時,工作人員發現其中寫滿中文注音的漢字,還有一首用拙劣筆跡寫成的詩,詩行里出現了“老婆婆”“火”“婚房”一連串詞語。管理所的檔案員于是開始追問,這首詩背后到底發生過什么。
檔案員先翻到最早的記錄:1940年1月,20歲的金井在日本本土被征召入伍。那年春,他進入盛岡預備士官學校,1941年4月畢業后帶著橘花校徽的驕傲肩章前往前線。日記寫道,“如果能在中國立下戰功,就能讓家鄉父母放心。”這句擲地有聲的誓言,在之后的數十頁里,被血腥與火焰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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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6月,金井被編入第59師團第54旅團第110大隊,任機關槍中隊長,駐地山東萊蕪。日記中自豪地記錄,“我終于有了自己的三八式機槍組。”然而翻頁不多,字跡開始急促而混亂,顯然難以掩飾恐懼與狂熱交織后的顫抖。
1943年陽春三月的一個夜晚,中隊接到情報:吐絲口鎮附近白泉村藏有八路軍。日記里沒有軍事計劃,只有簡短一句,“必須徹底清掃”。當夜,200多名日兵借著山風潛行,機槍陣地架在村外高坡,槍口對準昏暗的小巷。黎明薄霧未散,步兵先頭部隊涌入,卻發現村民早已逃離。金井寫下,“沒有敵情,只有雞鴨。”
掃蕩行動于是變了味。士兵們闖屋搜糧、撬柜尋銀,“笑聲比槍聲更刺耳”,這是管理所譯員后來加的批注。金井與四五名衛兵搬出桌椅,在院中舉火燉雞,肉香混雜焦木味彌漫整個溝谷。有意思的是,日記里還記下一句隊伍間的打趣:“盛岡的味噌若有此雞湯作伴,便算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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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升空時,另一側村落已經點燃。黑柱搖曳,像給金井下了命令。士兵們嚷著要“并肩競爭”,金井最終點頭,“燒!”一個字,寫得極重。
就在火把快要拋向屋檐時,一位六十多歲的纏足老婦跌跌撞撞沖出。金井寫道,“她比想象中更瘦小,卻梳著整齊的發髻,目光像釘子。”老婦雙膝著地,合掌哀求,用帶著鄉音的普通話重復一句話。翻譯轉述:“房子是給兒子成親用的,求你們留下一間。”
金井抬頭,看見朱紅大門貼著兩張雙喜,門框上還掛著鴛鴦剪紙。記到這里,日記字跡忽然僵硬,仿佛手指抽搐。下一行只寫,“憤怒”。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刀鞘被老婦抓住,感覺尊嚴受到辱沒,便一腳將老婦踹倒。老婦爬起,再度抱腿哀求。又是腳踹、推搡。金井記錄,“她臉上血流,卻仍死死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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屢次掙扎后,金井命令:“槍決!”對話只剩一聲干冷的“嗒”——槍栓上膛。三八式步槍的槍口頂在老婦背心,槍聲炸裂,日記寫,“她的目光像火炭,死后也沒合眼。”接著,士兵把遺體拖到角落,大火吞噬婚房。金井與手下返回鍋旁,大嚼雞肉,“大火映亮油脂在士兵嘴角閃光”。這句描述讓檔案員久久無言。
戰爭的結局來得驟然。1945年8月,日軍投降。10月,金井在朝鮮被蘇軍俘獲。押往西伯利亞的途中,零下三十度的夜,凍死的戰友被抬下列車,他在日記邊緣寫,“比槍聲更靜的是雪。”五年勞改,他曾因傷寒高燒昏迷三晝夜,醒來后第一件事是摸那本日記是否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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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順管理所的改造并非外界想象的“清算”。接受審訊、勞動、學習——所有戰犯都要面對受害國的事實證據。金井最初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所內醫生為他治腳氣,炊事班為他添半勺米粥,這些細節讓他無法回避良知。1951年春,第五次坦白大會,他交出那首詩,名為《木偶》:一句大意是“我高舉軍刀,以為自己主宰生死,卻發現被畸形的信仰操控,像木偶一樣揮刀”。詩稿被存進了卷宗。
1956年6月,金井與1000余名日本戰犯獲釋。乘船離開大連港時,他對身旁昔日同僚低聲說了句中文:“對不起。”之后,他加入“中歸聯”,走遍北海道、本州各地的學校與社區,講述萊蕪那團黑煙與老婦的目光。有人問他為何自揭傷疤,他回答:“不能讓孩子們以為戰爭只是地圖上的箭頭。”這句話被寫進東京一家報紙的角落。
如今,撫順戰犯管理所舊址的檔案室里,依舊存放著當年那本斑駁日記。封面因霉斑變得漆黑,上面歪斜的鉛筆字寫著:“昭和十六年一月——”。翻開扉頁,第一句話是,“愿以此筆記錄所見。”最后一頁停在1956年的夏天,紙張泛黃,卻依然能辨認那一行小字:“老婆婆的眼睛,仍在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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