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腰間別著60把鑰匙,每天擠公交去收房租,一天收兩戶,一個月正好輪一圈。當地人都以為他是收水電費的,沒人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中年人,手里的房產足夠一個普通上海家庭奮斗三輩子。而他,只是2005年上海溫州炒房團里,最不起眼的一名普通成員。
本期就來聊聊溫州炒房團。溫州自古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說法,山多地少,土地難以養活當地人,當地人只能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做小買賣,膽子大的還會做被嚴查的私販生意。這種被逼出來的商業基因,在溫州傳承了幾百年。
1979年,橋頭鎮18歲的姑娘張華妹,偷偷支起小攤賣紐扣;第二年,她拿到了新中國第一張個體工商營業執照。從那以后,溫州人做起打火機、眼鏡、皮鞋、服裝生意,把溫州貨賣遍全國。到90年代末,溫州的中小企業老板手里,都攥著百萬級的現金,錢多到無處可投。
就在這時,1998年7月,國務院發布了一份文件,福利分房制度就此終結,中國商品房市場正式誕生。溫州人的商業嗅覺極為敏銳,他們立刻意識到,房子從此成了可以自由買賣的商品。于是,溫州人最先開始炒自己家鄉的房子。
從1998年到2001年,短短三年時間,溫州市區房價從每平米2000元,一路飆升至7000元以上。同一時期,上海陸家嘴的房價才6000元出頭,一座浙南三線小城的房價,居然超過了上海核心城區。那幾年,樂清有六七個做實業的老板,湊了2000萬一起投資買房,沒過幾年就賺了幾個億。
這個消息一傳開,所有溫州人都坐不住了。可溫州城市規模有限,即便手里有再多資金,也沒有足夠的房產可投。于是,溫州人把目光投向了500公里外的上海。
2001年8月18日,溫州火車站的站臺上擠滿了人,157個人坐滿了整整三節車廂,帶隊的是溫州晚報房產部記者李海燕。這就是中國樓市歷史上,首個有組織的溫州看房團,而這場看房團的初衷,其實有些意外。
當年是上海的開發商先發現溫州人有錢又敢投資,主動跑到溫州的報社投放廣告。開發商和溫州晚報談的條件是:報社組織看房團前往上海,開發商就下單5個整版、共計30萬元的廣告費。誰也沒想到,這一次組織,直接撬動了中國樓市的一股巨大力量。
這批溫州人抵達上海后,上海房產協會甚至收到了市領導的指示,一定要做好溫州看房團的接待服務工作。當時上海樓市正處于低迷期,市政府正發愁如何提振樓市,溫州看房團的到來,簡直是從天而降的財神。
最終,這157個溫州人在3天內,買下了上海100多套房子,5000多萬現金直接砸進上海樓市。兩個月后,又一波溫州看房團抵達上海,單次成交金額就達到8000萬。
上海開發商瞬間反應過來,開始往溫州晚報、溫州都市報、溫州商報三家報社瘋狂投放廣告。三家報社索性直接轉型做起看房團業務,短短3年時間,僅溫州晚報就組織了近100次看房團,每次都人員爆滿。中國民間資本,第一次以集團軍的形式,登上了房地產市場的舞臺。
溫州炒房團進入鼎盛期后,形成了一套外人難以想象的精密運作結構。其中最顯眼的就是太太團,溫州人向來男主外、女主內,男人忙于生意無暇看房,太太們便拿著資金奔赴各地看房買房。
一群衣著樸素的婦女從溫州出發,趕往全國各地的房展會,會為了5塊錢的盒飯和帶團人員討價還價半天,可轉頭就能拿出幾百萬,直接買下一整層樓房。
太太團的背后,還有更隱秘的“老太太銀行”。在溫州農村,每個村子都有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她們外表平平無奇,卻掌控著全村的流動資金。村里誰家有閑錢,都會送到老太太那里登記寄存,利息比銀行高,信用也比銀行更靠譜。
一旦太太團需要資金,老太太一句話,幾百萬、上千萬的資金,就能在24小時內湊齊完成借貸,月息3分到6分,年化利率最高能達到180%。但在當時,只要房價持續上漲,這點利息成本根本微不足道。
就這樣,溫州炒房團開啟了全國范圍內的掃房模式:向北跨過長江,進軍青島、哈爾濱、沈陽;向西沿長江而上,布局武漢、重慶;向南直奔廈門、三亞,后來甚至將目光投向海外,美國、加拿大、迪拜都成了他們的投資目標。
當年迪拜塔房價起初為每平米41000元,溫州人入場后,房價直接被炒到了每平米16萬元。那幾年發生的故事,如今聽來都如同傳奇一般。
2002年的上海,有一名溫州人用120萬作為首付,一口氣買下20套商住房,每套面積20平米。他將房子出租后,每月每套租金3000元,扣除房貸按揭,每個月凈賺2萬元。兩年后房價翻倍,他將所有房子全部售出,賺得盆滿缽滿。
2004年,溫州舉辦了一場全國房展會,4天時間吸引了十萬人次前來,成交金額接近15億。蒼南縣有一名機關干部,得知上海有一塊優質地皮,直接賣掉自家房子,搬進出租屋,跟著炒房團合資拿地開發房產。僅僅一年時間,他的110萬本金就翻到了1000萬。
各地政府也看出了溫州炒房團的帶動效應,很快將他們奉為財神爺,有的地方甚至專門派飛機前往溫州,迎接看房團。畢竟在當時,溫州人走到哪里,哪里的房價就會迎來一輪上漲。
到2005年前后,江湖上開始流傳這樣一句話:溫州人有多狠,炒房前敢讓自己無家可歸;溫州人有多瘋,老太太都敢上陣投身炒房。也正是這一年年初,那個腰間別著60把鑰匙的溫州男人,進入了上海媒體的視野。
不過,溫州炒房團并非沒有對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北京都被溫州人視為投資禁地。一種說法是,90年代初,一批溫州人在北京炒期貨血本無歸,從此把北京當作破財之地;另一種說法是,溫州人對政治中心有著本能的敬畏。
直到2005年,長三角房價被炒至高位,北京反而成了價值洼地,溫州人才開始大規模進京投資。短短半年時間,溫州流向北京的炒房資金就超過50億。
可溫州人剛進駐北京,就遇到了更強勁的對手——以山西煤老板為代表的山西炒房團。他們開著豪車出入北京最高端的樓盤,出手闊綽,一度讓溫州炒房團都相形見絀。
溫州炒房團鼎盛期最具代表性的一幕,發生在2002年10月。溫州商人王均瑤拿出3.5億現金,一口氣買下上海徐家匯知名的爛尾樓金匯大廈。這棟樓在徐家匯閑置多年,一直無人敢接手。
王均瑤接手后重新裝修,將其改名為上海均瑤國際廣場,短短半年時間,樓盤價格就翻了一倍,投資回報率超過200%,而這一年,王均瑤才35歲。
到2007年前后,溫州炒房團的發展達到了近乎瘋狂的地步。有媒體粗略估算,全國范圍內的溫州炒房團人數突破10萬,撬動的民間資金超過1000億。
但所有人都沒察覺到,這場樓市盛宴之下,早已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這顆炸彈就是民間借貸。2011年央行溫州中心支行的調查數據顯示,溫州當地89%的家庭、近60%的企業,都卷入了民間借貸,整體規模高達1100億。
每一個溫州人既是放貸人,也是借貸人,整個溫州都被一張密密麻麻的債務網絡捆綁著。而支撐這張網絡的,只有一個共同的信念:房價永遠會上漲。
可從2010年開始,國家貨幣政策急轉直下,銀行銀根全面緊縮。2011年4月,溫州江南皮革廠老板黃鶴突然失蹤;同月,波特曼咖啡老板閆維勤、三旗集團老板陳福才也相繼跑路。
從這個月開始,溫州老板跑路潮一發不可收拾。9月22日當天,溫州更是出現了9名老板集體跑路的記錄。盛極一時的溫州炒房團,就此徹底退出歷史舞臺。
到2014年,溫州本地房價從每平米33000元的最高點,暴跌至17000元,價格近乎腰斬。曾經被溫州人搶購一空的一線城市豪宅,開始出現大批斷供、法拍的情況,那個腰間別著60把鑰匙的故事,也再也無人提起。
溫州炒房團的興衰,從來不只是一群溫州人的創業與沉浮故事,它是中國民間資本,在那個特殊時代背景下,一次集體的躁動與迷失。而在更廣闊的經濟舞臺上,還有比溫州炒房團龐大百倍的資本力量,他們掌控的不是幾十把房屋鑰匙,而是幾十座城市的經濟命脈,那些后來名震一時的商界巨頭,才剛剛走到聚光燈下。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有機會再和大家慢慢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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