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易白《忠魂賦》在《軍魂百年》四體互文結構中承擔“筋”的功能——以賦體特有的鋪陳與思辨,將百年軍史的精神線索提煉為“子弟兵”這一核心倫理命題。本文從文體破界、論證結構與情感倫理三個維度展開分析。文章指出,《忠魂賦》在文體上突破了賦體“鋪采摛文”的古典范式,以散體為主、駢散兼行的自由句法,將文言雅韻與現代口語熔鑄為一種可讀可誦的當代賦風;在論證結構上,它以“時代之問—歷史之答—倫理之結”的三段論邏輯,完成了從現象批判到精神論證的完整閉環;在情感倫理上,它以“不是遠方,而是村口與搖籃”的空間沉降,將戰爭宏大敘事落實為最樸素的親情守護,從而使“子弟兵”三個字獲得了超越政治宣傳的倫理說服力。本文認為,《忠魂賦》的核心貢獻,在于為當代賦體寫作提供了一種可參照的路徑:賦不必是博物館中的青銅器,而可以成為回應時代精神的活體文本。
關鍵詞: 易白;《忠魂賦》;當代賦體;破體寫作;子弟兵倫理;軍旅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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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魂百年》作者易白(深圳退役軍人)
一、 引言:賦的當代命運與《忠魂賦》的定位
賦,曾是中國文學中最輝煌的文體之一。從漢大賦“鋪采摛文,體物寫志”的宏闊氣象,到六朝抒情小賦的精致婉轉,再到唐律賦的程式嚴整,賦體在千年演變中積累了極為豐厚的表現傳統。然而,明清以降,賦的創作日趨式微,至當代幾成絕響。偶有作者嘗試,多停留在仿古摹古的層面,難以將這一古老文體與當代經驗建立有效連接。
在這樣的背景下,易白的《忠魂賦》值得被認真對待。它不是在博物館中復制一件古典精品,而是試圖用賦的古老骨架承載當代軍旅記憶與精神哲思。
作者對該賦的功能定位是“筋”——“詞為引,詩為骨,歌為氣,賦為筋”。這一隱喻極具闡釋價值。“筋”在身體中,不是骨骼那樣的硬性支撐,不是氣息那樣的流動能量,而是一種富有彈性的聯結組織——它連接骨與肉、力與氣,使分立的肢體部件貫通為一個有機整體。在《軍魂百年》的四體結構中,《忠魂賦》正是這種聯結性力量的文本實現:它將百首五絕的編年骨架、三首自度曲的精神氣象、四章騷歌的情感呼吸,最終收束為一個清晰可辨的精神主題——“子弟兵”。
本文的任務,是對這一“賦為筋”的實現過程進行細致的詩學勘察。分析將沿文體破界、論證結構與情感倫理三條路徑展開。
二、 文體破界:文言骨架與現代口語的自由交織
《忠魂賦》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文體面貌:它既非傳統的駢賦,也非當代的散文詩,而是一種高度自由的“破體”寫作。
從用韻看,全篇并非一韻到底或嚴格換韻,而是以散體為主、韻語穿插的自由結構。“光”“望”“霜”“傷”“長”——開篇用韻之“ang”開口度極大,營造出蒼茫的底色;此后韻腳間出,不拘一格。這種用韻策略,是對漢賦“散韻兼行”傳統的回歸。漢大賦常在散體敘述中穿插有韻的歌詩或議論段落,造成節奏的疏密變化。《忠魂賦》繼承了這一傳統并將其進一步自由化——它不設固定的韻位,韻語的出現更多服務于情感的節奏需求而非格律的形式要求。
從句法看,全文呈現兩個極端的對比:一端是高度凝練的文言短句,另一端是高度口語化的陳述句。“昔南昌槍裂驚天地”“井岡竹杖挑饑荒”——這是文言句法的骨力。“哪有什么英雄?不過是一群孩子,換了一身軍裝,替咱把苦扛”——這是當代口語的直接登場。兩者在同一個文本中共存,卻不產生割裂感,原因在于作者找到了連接二者的情感通道:當“百年風霜”“竹杖挑饑荒”這樣的文言意象層層鋪墊出歷史的沉重感后,“一群孩子換軍裝”的口語論斷便不再是輕飄的白話,而成為歷史重量壓迫下的情感釋放。
這個文體的意義在于,它解決了當代賦體寫作的一個核心難題:如何在保持“賦”的文體辨識度的同時,讓其獲得當代經驗的表達力?易白的回答是:保留賦的鋪陳氣勢與思辨骨架,但放下賦對辭藻華美的執念與韻律嚴格的自我要求,允許口語、短句乃至問句、嘆句自由進入,將賦從“寫什么像什么”的仿古牢籠中解放出來。
這一“破體”策略,與易白在《詩法論》中提出的“破執”觀念一脈相承。他在論中寫道:“破執者,第一破古人執,第二破今人執,第三破我執。”放在賦體語境中理解:“破古人執”,即不為漢大賦的鋪張揚厲所拘,不為駢賦的四六對偶所縛;“破今人執”,即不認為賦已是死去的文體、僅供學術研究;“破我執”,即不滿足于將賦寫成個人才情的炫示,而是讓它承載更廣闊的歷史精神。
三、 論證結構:時代之問、歷史之答與倫理之結
《忠魂賦》在結構上呈現出清晰的“三段論”邏輯。這不是一篇隨感式的抒情小品,而是一篇具有論證性的詩學宣言。
第一段:時代之問。 “蓋聞今世之人,步履如飛,目不暇光。觀劇倍速,讀書浮光。軍史百載,幾人回望?”開篇不是以傳統的“敘曰”起筆,而是以當下的文化病癥入題。倍速追劇、浮光掠影式閱讀——這是當代人信息消費的典型模式。作者將創作動機與時代語境相關聯:之所以要在倍速時代寫一部需要慢讀的賦,是因為“軍史百載,幾人回望”?這一問,賦予了全賦以明確的對話對象與價值指向——它不是寫給已熟知軍史的人,而是寫給那些在快節奏中遺忘了歷史的人。
第二段:歷史之答。 從“昔南昌槍裂驚天地”開始,賦進入歷史鋪陳。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鋪陳并非按編年順序復述事件——那是百首五絕已完成的工作——而是采用了一種“選擇性聚焦”的策略。作者挑出了三個最具代表性的向心力敘事:土地革命戰爭,聚焦于“井岡竹杖挑饑荒,長征草鞋量山江”的艱苦卓絕;解放戰爭,聚焦于“百萬父老送兒郎”的人民支持;抗美援朝,聚焦于“少年成冰雕”的犧牲與“吾輩捐軀,換你無硝煙槍”的承諾。這三個聚焦點構成了一條精神主線:這支軍隊的力量,來自人民的血脈供養,來自最普通家庭的倫理奉獻。這不是軍史的事件回顧,而是軍魂的精神推演。
第三段:倫理之結。 “哪有什么英雄?不過是一群孩子,換了一身軍裝,替咱把苦扛。”——這句話的位置極其關鍵。它出現在歷史鋪陳完成之后、賦的收束之前,是全賦從“歷史敘事”轉向“倫理判斷”的樞紐。這句話的修辭力量在于“解構—重構”的雙重操作。它先用“哪有什么英雄”解構了傳統英雄主義的崇高面具,再用“一群孩子換軍裝”重構了“子弟兵”的樸素本質。英雄不是異于常人的傳奇個體,而是每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被賦予了守護的使命。由此,“子弟兵”三個字獲得了超越政治宣傳的倫理說服力。
四、 情感倫理:空間沉降中的“子弟兵美學”
在情感倫理層面,《忠魂賦》最核心的修辭策略,可以概括為“空間的沉降”。
賦的結尾段落寫道:“軍旗所指,從來不是遠方,而是娘親倚門的村頭,是孩子安睡的搖籃床,是萬家燈火常。”
“遠方”與“村頭”“搖籃床”“燈火常”形成了強烈的空間對比。“遠方”是抽象的、遙遠的、宏大的;“村口”是具體的、切近的、日常的。這一空間上的沉降運動,與全賦不斷進行的“去崇高化”操作形成同構——南昌槍裂的壯闊,最終落實為“蒼生天亮”的樸素祈愿;長津湖的冰血,最終落實為“換你無硝煙槍”的守護承諾;航母巡海的雄姿,最終落實為“萬家燈煌”的安居圖景。
這種沉降不是消解崇高,而是重新定義了崇高。在《忠魂賦》的倫理體系中,崇高不在于戰爭的壯麗,不在于軍功的輝煌,而在于守護日常——守護母親倚門的等待,守護孩子安睡的搖籃,守護萬家燈火的安寧。“子弟兵,比勛章重,比山長。重不過爹娘望,輕不過萬世康”——這四句收束,以“重”與“輕”的辯證,完成了全卷的情感論證。勛章與山,是重的;但比勛章和山更重的,是爹娘倚門而望的那道目光。萬世之康,是輕的;但正是這輕的、日常的、不被注意的安寧,是一百年所有犧牲的最終指向。
如果說五絕是碑林、自度曲是引子、騷歌是呼吸,那么賦就是那張將所有紛繁意象收攏為一句話的網——而那句話,就是“子弟兵”。它被賦予了倫理的重量、情感的重量、歷史的重量,以至于讀者在合上全卷之后,最能記住的不是某一場戰役的名稱,而是這三個被重新定義的字。
五、 成就與邊界:當代賦體的可延展空間
《忠魂賦》的詩學貢獻,在于它為當代賦體寫作提供了一種可參照的路徑。
首先,它證明了賦可以回應時代精神。傳統賦體多用于詠物、寫景、紀行、論政,《忠魂賦》將其拓展至軍旅記憶與精神倫理的書寫,且以其“倍速時代”的批判性開場建立了與當代的直接關聯。其次,它證明了破體是賦體當代化的可行方向——不棄文言骨架,不拘駢儷舊法,以自由駢散兼行承載當代命題。再次,它以“論證性抒情”的結構方式,為賦體提供了一種理性與情感兼顧的表達模式——賦不僅可以鋪陳物象、抒發感慨,也完全可以完成一個主題的論證與深化。
其可延展空間同樣值得誠實面對。其一,在鋪陳的廣度和密度上,《忠魂賦》選擇了簡潔凝練而非宏闊鋪排的路徑,這符合其“筋”的功能定位,但對于以“鋪采摛文”為根本特征的賦體而言,鋪陳的技巧仍有更大的施展余地。其二,在語言的熔煉上,個別口語化句子的出現頻率與位置,還可以進一步推敲,以使文白之間的轉換達到更自然的狀態。其三,在結構上,如果能進一步強化“當代批判”與“歷史回望”之間的呼應和張力,結尾“載重若輕”的情感動作會擁有更強的沖擊力。
這些可能性的存在,不是否定,而是賦體當代化這一課題本身所需要的持續探索。
六、 結語:筋的功用
在一副身體中,筋不是最硬的,不是最活的,但筋一旦斷裂,骨骼便會散架,氣息便會渙散。
《忠魂賦》之于《軍魂百年》全卷,正是這樣一根貫通之力。它將百首五絕的編年敘述、三首自度曲的氣象鋪陳、四章騷歌的情感起伏,最終收攏為一個樸素而有力的命名——“子弟兵”。它不只是一個以賦的形式出現的“后記”,而是全卷意義的歸宿。當讀者讀完百首五絕、三首自度曲、四章騷歌之后,再讀這篇賦,他會發現自己經歷了從“敬畏歷史”到“理解倫理”的認知躍遷。敬畏一支軍隊的百年戰功是一回事,理解這支軍隊的每一滴血都是某一個母親的淚水、每一次勝利都是為了讓某一盞燈火不滅——這是另一回事。前者是功勛敘事,后者是守護倫理。前者讓人仰望,后者讓人親近。《忠魂賦》完成的,正是從仰望到親近的情感轉化。
這就是“筋”的功用:它不替代骨,不僭越氣,但它讓骨與氣貫通為同一個生命體。在當代賦體幾乎成為一個被遺忘的文體時,《忠魂賦》以一次認真的實踐提醒我們:賦不是博物館中的青銅器,只能隔著玻璃觀看。它完全可以是活的——只要它被一顆足夠真摯的“詩心”重新澆鑄,被一種足夠迫切的表達沖動重新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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