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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在上世紀60年代末下放蘇北鹽城的響水,從我記事起,直至上世紀90年代初我讀高中時一家人回到蘇州,每年寒暑假中的一個,他都會帶著我們上蘇州探親。通常是下午五六點鐘出發,乘十來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在凌晨四五點鐘到達無錫。無錫的汽車站和火車站緊挨著,下車后父親會帶著我一路小跑到火車售票處。運氣好的話,買好車票還來得及在早餐攤頭上吃一碗肉湯拌面,然后登上火車,在五六點鐘,天將明未明的時候,到達蘇州。
那時路況也不好,一夜的行程中,我睜開睡眼,幾乎大半時間看到的都是暗黑的曠野,有時能看到掛著一串彩燈的房子,房前掛著“停車吃飯”的招牌,偶爾會經過不知名的城市縣鎮,遠遠有一兩條由路燈組成的橘黃色光帶,沉默地從我眼前往車后跑去。擺渡過江的時候,人照例要下車,站在甲板上等,江面上江水涌動,“五彩斑斕的黑”,還時刻在明暗變化,一直盯一直看,總也看不厭。所以一直以來,“蘇州”對我而言就意味著路燈、神秘、遠方和到達。“上蘇州”是“到達”的開端。
后來我上了初中。初中是縣中,面向全縣招生,我遇到了許多來自下面鄉鎮的新同學。我和來自運河鄉的Z成了好朋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根本沒有“寒窗苦讀”的意識,天天就竊竊私語。那個自習課,她冷不丁就一記敲在我昏昏欲睡的腦袋上,說:“你上蘇州nia?”我一愣:不是暑假,我沒有上蘇州啊?Z也一愣,反過來大笑。就是那天,我知道了“上蘇州”的另一個意思:在Z她們家那邊,會將睡覺稱為“上蘇州”。有時候也用來形容做夢,甚至還可以用來形容做白日夢。這句話給我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于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復述時,還是只能用兒時的方言,以語氣詞“nia”收尾。
前些天又談起這個話題,我就去問了幾位鹽城人,她們都回答說不知道。我不死心,請她們問了長輩,還是不知道。一名在蘇州工作的如皋人,他的回答也是“沒有”,可他補充說:“我們這里把小孩子尿床叫作‘上江南’。”倒是一位上海朋友說,家中長輩會說“上蘇州”,意思是睡著了。一位在蘇州打工的鹽城市區人卻說:“我們家有‘上上海’的說法,用來表示睡著了。比如問‘誰在干嗎呢’,答‘他早就上上海了’,意思就是早早睡著了。”如此差異,乍聽差點驚掉下巴。
還有一位淮安朋友說,以前蘇北淮安地區的農村把“睡覺”叫作“上蘇州”,還把“做夢”叫作“上蘇州”,混淆著使用。上一輩的老人漸次離世,加之時代變遷,現在這句方言在他老家已經消失了。
原來是這樣。
根據考證,明朝初立,明太祖因為惱恨以蘇州為核心的江南腹地百姓對張士誠的擁戴,同時也忌憚江南世家大族的財雄勢大、盤根錯節,便推行了長達數十年的強制性移民政策,一批批士紳、富戶被送往蘇北的荒灘、鳳陽的故地墾荒戍邊,民間將其稱作“洪武趕散”。正史中寫得克制,不提“趕散”,但沒有鋪天蓋地的聲張,卻有著不容置喙的強制,所以被遷徙的百姓不得不去,又因為政治高壓而不得回去。濃烈的鄉愁在現實中無處釋放,便只能于夢里回到蘇州。可能是一名老伯從夢中醒來,惆悵地和家人說:“我剛剛夢見自己上蘇州了。”也可能是一位好婆哄著哭鬧的孩子,說:“睡吧,睡著了就能上蘇州了!”慢慢地,“上蘇州”就變成了“睡覺”的另一種更具情感深意的表達,而后代代相傳。
我收集的數據很少,可能問到的人恰好都不知道。然而單就我問到的這些蘇北人,為什么說了幾百年的方言,現在卻所知寥寥呢?我想,是因為上世紀80年代以后,改革開放與經濟發展,讓人口流動成了常態,甚至在很多地方,外來人口數超過了常住人口。如果青壯年紛紛離開家鄉打拼,在異地時方言就會退居幕后;如果像我兒時那樣,“上蘇州”成為真實的行程,其字面的意思就會替代隱晦的期盼;如果夢想能夠實現得頻繁且便捷,“蘇州”就不會再成為世代相傳的密語。
所以現在年輕人不再講“上蘇州”,他們從家鄉出發,可以到達南京、蘇州、上海任何一個城市,上蘇州就真的是上蘇州;有些中年人還保留著隱約的記憶,卻沉沉埋入時間,唯有精準探問才能喚醒。而當上海成為比蘇州更具吸引力的所在,不知道從誰開始,又把“上上海”變成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夢想人生。并且以上海取代蘇州,成為“進入睡眠”的新隱喻。從把“上蘇州”擴展為更大區域的“上江南”,恰恰又證明“上蘇州”不是孤例,而曾是一套活的語法,是對“遠方”的同一種方式的命名。
我把電話打給我母親。她出生于和響水隔著一條灌河的灌南縣田樓鄉,之后到了響水,接著又到了蘇州,至今依舊一口純正的“蘇北普通話”。我問她有沒有聽過“上蘇州”這個說法。她遲疑了好一會,似乎是想給我個我想要的答案,但實在無法從頭腦中找出來那樣。我進一步引導她,說,這是因為過去那邊的人,大多是從蘇州遷過去的。我母親馬上接話說,是的,我們都是從蘇州閶門來的,當年,閶門那邊發了洪水,把我們老祖宗都沖到了那邊。我再細問,她也說不清楚了,只說是她們田樓鄉一帶的人,都說自己是被洪水從蘇州沖過來的。
這個說法我一點不驚訝,從小到大,我不知道聽過多少人這樣說。每次我提到我的老家是蘇州,告訴他們我家在蘇州老宅的收信地址是“蘇州市閶門內楊家院子巷”,他們都會更激動地表示,自家的祖先,就是從閶門遷移而來。但讓我靈光一閃的是發洪水這個說法,蘇州發過洪水嗎?沒有。那么關于洪水的集體記憶,會不會是“洪武”這個詞的遷移?
我的母親還在幫我回憶。她說:“我們灌南那邊的人,肯定都是蘇州閶門過來的。從閶門過來的人都有個特點,小腳趾指甲是裂成兩瓣的,不完整。這就是蘇州人的標志!”這個說法,我曾經在一位漣水縣人的口中也聽過,她的小腳趾指甲就是兩瓣。我的小腳趾指甲也是兩瓣,每次剪腳指甲都會左邊剪一指甲、右邊剪一指甲。后來我跟一位教授聊天,他哈哈大笑,說這只是民間傳說,沒有科學依據。我當然知道這不是嚴謹的科學,現在談論“家在閶門”也更指向一種情懷敘事,而非為了證明血統史實。比起基因,語言和故事才是更頑固、更美麗的鄉愁。
鄉愁在這個時代已經漸漸被稀釋。“上蘇州”這三個字,從幾百年前一個含淚的夢,成了一張一兩個小時就能到達的高鐵票。時代跑得太快,快到我們已經來不及把一個夢做到現在。但那些口口相傳著“我們家是從蘇州閶門來的”的人們,又讓我相信那些沉淀在方言里的嘆息,那些刻在身體上的傳說,不會輕易消失。“洪武”訛為“洪水”,是語音層面的集體訛傳;而“從閶門來”的堅持,是意義層面的集體堅守。
幾百年后,人們依舊在“上蘇州”,從前“上蘇州”是夢里走不完的路,如今是一兩個小時就能抵達的終點,隱義退回成字面,這是時代替方言做出的轉換。
原標題:《上海人說的“上蘇州”,和鹽城人說的“上上海”,竟然是一個意思》
欄目主編:陳抒怡
文字編輯:陳抒怡
本文作者:余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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