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杭州弼教坊刑場上,一個被押來的寧波書生抬頭望見吳山,只嘆了一句:大好江山,可惜淪于腥膻。此人叫張煌言,號蒼水。
十九年前,他還是個舉人;十九年后,南明舊部散盡,鄭成功已逝,魯王也亡,他卻仍不肯降。
清廷勸他富貴,他只求速死。一個孤臣,憑什么與岳飛、于謙并稱“西湖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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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南屏山下,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墓。
比起岳飛墓前終年不斷的游客,比起于謙祠里的香火,這座墓顯得安靜得多。很多人從旁邊走過,甚至不知道里面埋著誰。
可如果論“孤忠”二字,這個人未必輸給岳飛和于謙。
他叫張煌言,字玄著,號蒼水。
后人把他與岳飛、于謙并稱西湖三杰,不是因為他名氣最大,而是因為他們三個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明知不可為,仍偏要為之。
岳飛面對的是南宋偏安;
于謙面對的是土木堡后的危局;
而張煌言面對的,則是已經快要徹底沉沒的大明。
等到他被押赴杭州時,南明其實已經沒有多少希望了。
永歷帝死了。
鄭成功死了。
魯王也死了。
昔日那些打著“反清復明”旗號的人,不是投降,就是散亡。整個天下,幾乎已經沒人再相信大明還能回來。
偏偏只有張煌言,還不肯降。
這一點,連清廷都覺得頭疼。
因為這個人太難勸。
高官厚祿沒用。
威逼利誘沒用。
甚至連天下大勢已定這種話,對他也沒用。
清朝官員曾多次派人招降,張煌言卻始終拒絕。他后來甚至直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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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煌言最開始,其實不像個會打仗的人。
他是浙江鄞縣人,出身士族之家,自幼讀書,走的是標準士人路線。
可偏偏,他趕上了明朝最亂的時候。
張煌言出生那年,大明看著還很強盛。
可等他長大,整個天下已經開始崩塌。
遼東戰事越來越重,陜西民變越來越大,朝廷黨爭不斷,財政也早被拖空。崇禎皇帝幾乎天天在救火,可火卻越燒越大。
到1644年,北京城破,崇禎自縊煤山。
兩百多年的大明王朝,突然塌了。
但真正讓江南士人徹底絕望的,其實還不是北京失守。
而是第二年。
1645年,清軍南下。
南京陷落。
弘光政權崩潰。
揚州、嘉定等地接連發生慘烈屠殺,整個江南都被震動了。
那時候的江南士人,其實面臨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降,還是不降?
因為大明已經不是局勢不好,而是看起來真的快亡了。
很多人開始迅速轉向。
有人主動迎清;有人閉門隱居;還有人選擇觀望。
畢竟在很多人看來,朝代更替而已,保住家族和性命才最重要。
可張煌言偏偏沒這么想。
他后來之所以被稱為孤忠,不是因為他一開始就注定殉國,而是在那個幾乎人人都能給自己找退路的時代里,他偏偏不愿給自己留退路。
這一點,其實和很多晚明士人很不一樣。
可張煌言不一樣。
他年輕時就喜歡談兵,還練過騎射。
這意味著,他心里一直有種很強的“經世”意識。
所以清軍南下后,他沒有躲。
而是主動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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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浙東一帶,錢肅樂正在組織抗清力量,準備擁立魯王朱以海監國。很多地方官紳還在猶豫時,張煌言已經開始聯絡鄉兵,募集義勇。
這里有個很關鍵的背景。
很多人后來一提南明,就覺得那是一群“殘局里的舊臣”在苦撐。
其實最初并不是。
因為清軍剛入關時,江南士人并不是真的完全絕望。
尤其浙東、福建沿海,本就山海險固,又有大量地方武裝和海上力量。很多人都認為,只要重新扶立宗室、整頓軍隊,未必沒有翻盤機會。
張煌言也是這么想的。
所以他追隨魯王,不只是因為忠君,更因為他真覺得大明還有機會。
而這一點,也決定了他后來和一般悲情遺民的區別。
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也徹底變了。
以后,他面對的是刀兵和海浪。
過去,他想的是如何做官。
以后,他想的是怎么把清軍擋在浙東之外。
而真正讓張煌言迅速成長起來的,還不是書生意氣。
而是失敗。
因為南明從一開始,就不是鐵板一塊。
張煌言很快就發現:
真正壓垮南明的,不只是清軍。
還有內部的混亂。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沒有放棄。
尤其魯王監國之后,張煌言逐漸成為浙東抗清的重要人物。他與張名振等人合作,開始依托海上力量周旋于舟山、象山、寧波沿海之間。
注意,這時候的張煌言,其實已經不只是“讀書人”。
他開始真正變成一個軍政并重的人物。
一邊聯絡地方士紳;
一邊籌措糧草;
一邊組織海上兵力;
甚至還親自參與軍事行動。
而這,也讓他逐漸在南明陣營里站穩位置。
只是張煌言越往前走,就越發現現實的殘酷。
因為南明的問題,不只是兵少糧缺。
而是整個天下大勢,正在一點點向清廷傾斜。
清軍不斷南下。
江南不斷失守。
很多堅持喊著“反清復明”的人,沒幾天就已經投降。
這種局面,對張煌言刺激非常大。
因為他慢慢意識到:
自己面對的,也許不是一場普通戰爭。
而是一個王朝的最后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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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就在越來越多人低頭的時候,張煌言卻越來越硬。
因為他發現,大明越危險,自己越退不了。
從他決定起兵那天開始,他其實就已經把自己的人生,徹底綁進了南明這條快要沉沒的船里。
1659年的長江,曾短暫讓很多人以為:
大明可能真的要回來了。
那一年,鄭成功率主力北上,張煌言則帶偏師深入長江腹地。南明這場北伐,規模之大、聲勢之盛,已經遠遠超過此前東南沿海那些零散抗清行動。
尤其張煌言這一路,打得極猛。
他不是停留在江口騷擾,而是真正一路往里推進。
蕪湖被攻下。
沿江州縣紛紛響應。
短時間內,四府三州二十四縣重新掛起南明旗號。
這一幕,對整個江南刺激極大。
因為距離大明滅亡,其實并沒有過去太久。
很多地方表面歸順清廷,心里卻未必完全認同。尤其江南士人,對“反清復明”始終存在某種隱秘情緒。
只是過去這些年,清廷優勢越來越明顯,大家不敢動。
可現在不一樣了。
南明軍隊真的打進長江了。
而且不是小打小鬧。
于是,一些原本沉寂的人心,開始重新波動。
甚至連清廷內部,也一度緊張起來。
因為南京太重要了。
它不僅是江南重鎮,更是大明舊都。
如果南京真被鄭成功拿下,那種政治震動,遠比丟幾座州縣嚴重得多。
而張煌言,也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真正看見“恢復”的可能。
過去十幾年,他一直在撤退。
從浙東撤到海島;
從海島撤到舟山;
再從舟山不斷轉移。
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局勢也越來越壞。
可這一次不同。
這不是茍延殘喘。
而是真正的北伐。
甚至某種程度上,這是南明最后一次主動向清廷發起大規模反攻。
而張煌言,也終于走到了人生最接近成功的位置。
可這一大好形勢,因為鄭成功南京失利,原本轟轟烈烈的北伐,突然開始全面崩塌。
而最危險的人,其實是張煌言。
因為他打得太深了。
鄭成功主力尚能從水路撤退,可張煌言偏師已經深入內陸,一旦清軍合圍,他很可能全軍覆沒。
于是,一場真正的絕境逃亡開始了。
張煌言帶著殘部,從皖南一路南撤。
這一路,不再是北伐。
而是求生。
山路難行。
清軍追擊。
而張煌言,只能帶著殘兵不斷輾轉。
當他重新回到浙東海面后,一個更殘酷的現實,又接連砸了下來。
1662年前后,永歷帝被吳三桂縊殺于昆明。
不久后,鄭成功病死。
再后來,魯王朱以海也病故海外。
短短幾年,南明最后幾個象征人物接連消失。
而張煌言,也終于徹底變成了“孤臣”。
這一連串消息,對張煌言幾乎是致命的。
因為到這時候,他已經沒有皇帝可以追隨。
沒有強援可以依靠。
1644年,張煌言在孤軍苦斗,處境極為困難的情況下,解散余部。
后來,他帶著幾個舊部隱居懸岙島。
那時候的張煌言,其實已經很清楚自己的結局。
因為清廷不可能放過他。
在東南抗清人物里,張煌言的象征意義太強了。
他不是普通武將。
而是南明堅持時間最長、影響最大的抗清人物之一。
只要他還活著,“反清復明”這四個字就不會徹底熄滅。
所以清廷一直在追捕他。
最終,張煌言還是被人出賣了。
這里有個很沉重的地方。
很多南明人物,最后死于大戰。
可張煌言不是。
他是在人越來越少、希望越來越小的時候,被舊識泄露蹤跡而遭逮捕。
某種意義上,這比戰死更悲涼。
因為這意味著:
他堅持了十九年的世界,真的已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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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之后,清廷其實并沒有立刻殺他。
因為朝廷還想招降。
畢竟像張煌言這樣的人,一旦投降,政治意義極大。
可問題是,他們低估了張煌言。
張煌言他不是不知道現實。
也不是不知道清朝已經坐穩天下。
可他寧可死,也不愿把自己最后那點氣節交出去。
因為對張煌言來說,大明或許已經亡了。
但自己不能一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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