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漂”消亡史：有人用AI，500塊買走他們的臉

斜陽西墜，長街落寞。

幾輛黃包車，橫七豎八地斜在街角處。櫥窗里的舊旗袍，在暮色的籠罩下，透著幾分荒涼。

一街之隔的明清宮苑，也是一片清冷，空蕩蕩的大殿里，只剩下呼吸聲在回蕩。宮門外，幾面褪色的黃龍旗，在晚風中飄搖。

不遠處的聚光燈下，女主播正對著鏡頭扯著嗓子喊：“親子門票，一大一小暢游五大景區(qū)，只要239……”

位于浙江東陽的橫店影視城，是全球最大的影視實景拍攝基地，擁有百余座攝影棚，注冊演員一度超8萬人。

最鼎盛的時候，這里每年拍攝了全國約1/4的電影、1/3的電視劇、2/3的古裝劇，被稱作“東方好萊塢”。

然而，一粒時代的灰塵落到這里，仿佛整個片場被按下了停機鍵——布景還在，燈光已滅，曾經(jīng)人聲鼎沸的“東方好萊塢”，如今只剩下一鏡到底的冷清。

那粒灰塵，便是當下最熱的AI。

文/滄海

編輯/卓然

近期，一則網(wǎng)友的發(fā)帖掀起了關(guān)于AI侵權(quán)的熱議。

該網(wǎng)友稱，自己發(fā)布在社交平臺上的個人漢服寫真，疑似被AI短劇《桃花簪》擅自用作生成人物形象的素材。

不僅如此，還被丑化成一個猥瑣好色的角色，臺詞里寫滿了惡意詆毀。

圖 | AI短劇《桃花簪》擅自用作生成人物形象的素材，引發(fā)輿論熱議

隨后，“AI短劇 偷臉”話題沖上熱搜，引發(fā)廣泛關(guān)注。

與此同時，業(yè)內(nèi)也開始流傳一些說法：有人花500塊錢買下演員的人臉肖像權(quán)，用來訓(xùn)練AI，生成的虛擬角色可以永遠演下去，不老，也不罷工。

更夸張的說法是，以后男二號以下的角色，通通不用真人了。換句話說，那些推不動主線劇情的小配角、跑龍?zhí)椎娜貉荩S時可能被AI一鍵替換。

對橫漂一族而言，這飯碗端得是越來越不穩(wěn)了。對整個影視行業(yè)而言，這也將是一個前所未有的轉(zhuǎn)折點。

畢竟，比起真人出演，AI制作簡直是把成本砍到了骨頭里。

不用選角、不用試鏡、不用協(xié)調(diào)演員檔期，更不用付片酬——僅此一條，就能把占總成本40%-60%的片酬直接歸零。

規(guī)模宏大的戰(zhàn)爭場面，以前是炮火一響、黃金萬兩，現(xiàn)在AI一鍵生成虛擬場景，不用租場地、不用搭實景，連爆破和武指這些危險又燒錢的環(huán)節(jié)都省了。

實景拍攝需要的那些專業(yè)攝影、燈光、錄音設(shè)備，在AI這兒，一臺基礎(chǔ)配置的電腦就夠用了。設(shè)備投入直線下降，采購和維護的錢全省了。

更絕的是，連服裝、道具、化妝這些基本開銷，AI也能一鍵生成。沒有實物損耗，不用更換。

圖 | 后臺人員利用AI制作一部短劇的成本極低

制作者只需要坐在電腦前調(diào)調(diào)參數(shù)，剪輯、調(diào)色、特效添加全自動完成。傳說中“一個鏡頭卡十遍”的敬業(yè)精神，在AI面前成了沒苦硬吃。

最殘酷的是時間。真人拍一部劇，動輒一年半載；AI制作，幾個星期甚至幾天就搞定。時間成本被壓到極限，資金周轉(zhuǎn)率一路狂飆。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AI把這句話具象化了。

數(shù)據(jù)顯示，2026年AI制作的仿真人短劇數(shù)量，從去年的7%猛增到38%。真人拍攝的短劇，每部成本150萬到300萬；而AI制作的同等水準短劇，不到20萬，單集甚至能控制在500塊以下。

“3000元成本、5天產(chǎn)出80集”——2026年3月初，一部叫《霍去病》的AI短劇，直接把整個行業(yè)推到了風口浪尖。

AI短劇《霍去病》劇照

當某頭部平臺即將發(fā)布第150部AI劇的時候，橫店影視城里的群演，還在排隊等盒飯。

為此，一位在橫店打拼多年的男演員，在朋友圈哀嘆：“天塌了。”

他曾經(jīng)連續(xù)兩年高強度拍攝，參演短劇超過百部，演過幾十個男女主的渣爹。可今年春節(jié)過后，他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接到新戲了。

受影響的，遠不止演員。

去年剛從影視專業(yè)畢業(yè)的小錢，是橫店的一名執(zhí)行導(dǎo)演。剛?cè)胄袝r日薪200塊，半年就漲到了800塊；要是單獨接私活，日薪甚至能沖到一萬多。

那時候她對未來充滿憧憬，以為漲薪會是常態(tài)。可入行才半年，這份憧憬就被AI打破了。

最近一個月，她所在公司的真人項目完全停擺，沒有活干，日結(jié)工資直接歸零，曾經(jīng)期待的漲薪更是遙遙無期。

這場由AI掀起的行業(yè)風暴，正以驚人的速度，卷走了真金白銀，也卷走無數(shù)人的飯碗。

“求玩的隨意，找工作的不要來！”

發(fā)完這則勸退帖，菲菲往肯德基的椅背上一靠，心底突然涌出一股普濟眾生的豪情——恍惚間，她又成了影視劇里那直言仗義的俠女。

西湖邊的老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枝芽，老家的菜園地里，開滿了鮮黃的油菜花。

可這一切，都跟菲菲沒有關(guān)系，她的春天，在橫店影視城的攝影棚里，每小時價值12元。

春節(jié)剛過，菲菲從老家坐上高鐵，到了義烏站，又換乘大巴，輾轉(zhuǎn)一個多小時后，終于到了橫店影視城。

從此，她成了一名職業(yè)群演，也就是傳說中的“橫漂”。

出發(fā)前菲菲也查過攻略，可現(xiàn)實比預(yù)想的難得多。橫店不缺群演，缺也只缺男演員。女生，很難接到戲。

沒有底薪。想接戲，得先入公會，辦演員證，然后擠進群演群。一個群，一百多個女生。每次發(fā)通告，菲菲都繃緊神經(jīng)，生怕錯過。

圖 | 熬夜拍戲時熬不住的橫店女演員

機會少，大家只能輪著來。一星期輪上一次，都算幸運了。

即便輪上了，到手的薪水也很“感人”：每天干滿10小時，基礎(chǔ)日薪135元，公會再抽走10%的管理費，到手只剩121.5元。加班？每小時補貼13.5元。

一位叫阿琳的資深橫漂告訴菲菲，就算天天有戲接，一個月不休息，到手也不到4000塊。還不如電子廠打螺絲的普工。

更殘酷的是，這點微薄的收入，還得扣掉各種隱形成本：化妝一天30到50，跨片場通勤20到30，戲服押金最高能到2000塊。

女群演尤其難，每月花在臉上的錢，能占到收入的15%到20%。

圖 | 相對于男群演，女群演的隱性生活成本更高

阿琳給菲菲算了筆賬：“運氣最好的時候，一個月接了20天戲，到手2400。房租600，吃飯600，化妝加通勤1000，還剩200塊，剛好夠話費。”

橫漂兩個月后，菲菲對“演員”這行徹底祛魅了。以前一頓一兩百的燒烤，她眼皮都不抬一下；現(xiàn)在對著肯德基19.9元的三件套，她得猶豫半天。

吐槽起當下的收入時，阿琳總會向菲菲緬懷曾經(jīng)的“黃金時代”：同樣的工作時長，2021年的橫漂到手108元，超出1小時有10元補貼，超過晚上12點有10元過夜費，中途劇組停止拍攝算半工，還能再拿54元補貼。

除此之外，趕上淋雨的戲份每場還有10元的補貼、氣溫超過36°天氣每天補貼6-10元、早餐夜宵5元、午餐10元、交通補貼6-10元、臉涂黑或涂紅補10元、剃鬢角補10元、換造型補10元、演尸體至少補10元甚至更多……

圖 | 在橫店影視城，扮演尸體意味著至少可以有10元補貼

可現(xiàn)在，這些補貼一個個消失了。

AI生成的數(shù)字人不用淋雨、不用熬夜、不用涂臉剃頭，更不會喊累——它們正悄無聲息地，把群演一個接一個擠出片場。

“AI對短劇制作的影響，是毀滅性的。”在橫店影視城，某劇組統(tǒng)籌小林聊起職業(yè)前景時，語氣里全是焦慮。

重壓之下，從業(yè)者們開始各自找出路、謀自救。

“群演體驗結(jié)束，還是回去做牛馬了！”發(fā)完這則朋友圈，菲菲毫不猶豫地點開了12306，買下一張回家的高鐵票。

想象中那些有趣又自由的畫面——和明星近距離接觸、在片場里來來往往——到頭來全變成了另一番模樣：天還沒亮就去搶臭烘烘的戲服，半夜蹲在路邊吃泡面吃到反胃。

圖 | 菲菲在社交平臺上曬出的劇組盒飯

熬過這么一遭，菲菲突然覺得，蘇北老家的小縣城里，吹著空調(diào)對著電腦做PPT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如果注定要做牛馬，那為什么不選一個舒服一點的圈呢？

2020年，今夏第一次到橫店。從群演做起，頭一個月只掙了幾百塊，覺得沒什么奔頭，便跑去義烏給商家拍推廣視頻，日子過得溫吞又寡淡。

三年后，她再回橫店，沒想到正好撞上了短劇的爆發(fā)期。

兩年間，她拍了將近五十部短劇，加上串場的角色近一百部。在《韶華若錦》《書卷一夢》《御賜小仵作》這些戲里，賣菜的大媽、鄉(xiāng)野的村婦，不少角色都是她演的。

圖 |《御賜小仵作》劇照

最忙的時候，她一個月拍了25天，連續(xù)幾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日均片酬能達到一千出頭。

如今，三秒一反轉(zhuǎn)的短視頻刺激著觀眾的腎上腺，人們很難再有耐心追完一部大部頭的電視劇。

傳統(tǒng)群演的出路，日益晦暗。而短劇的出現(xiàn)，像一道縫隙里漏進來的光，剛好照在了這批人身上。恰如今夏說的那樣：“短劇其實救了我們這批人。”

可如今，行業(yè)又一次變了。

今夏不得不重新踏上老路。她輕聲說：“轉(zhuǎn)行其實很難了，我都快50歲了。”語氣云淡風輕，內(nèi)心卻重如千鈞。

如果戲份再少下去，她或許會重新拍電商視頻。只是，在AI步步逼近的今天，這一方小小的領(lǐng)地，又能撐多久呢？她不知道。

橫店的十字路口，有人被AI卷走了行囊，也有人把自己扎在原地，賭一個未必會來的明天。

演員冀星軍，便是那個選擇留下來的人。

他來自山東菏澤農(nóng)村，早年學(xué)過鉗工，在生產(chǎn)線上組裝過摩托車，還走街串巷賣過太陽能熱水器。

后來，他揣著夢想“北漂”學(xué)表演，卻因為形象不突出、缺乏機會，轉(zhuǎn)行做了影視幕后。

2018年，冀星軍創(chuàng)業(yè)投資網(wǎng)絡(luò)大電影，賠光了積蓄，之后來到橫店，成了一名龍?zhí)籽輪T。酷暑時節(jié)，捂在厚厚的戲服里，全身長滿痱子；嚴冬時節(jié)，泡在冷水里，凍得瑟瑟發(fā)抖。

這一次，他趕上了短劇的風口，憑演技和口碑，熬成了橫店的“公公專業(yè)戶”。

行情好的時候，每個月能拿到兩三萬片酬。可如今，在AI的侵襲下，冀星軍每月的收入，只有兩三千塊。

沒戲拍時，他就去送外賣。

戲里戲外的冀星軍

從那個皮笑肉不笑、捏著嗓子訓(xùn)人的“公公”，到遞過餐盒時說一句“您的外賣到了”的外賣小哥，中間只隔著那身亮紅色的外賣服。

在他的社交賬號“演員冀星軍”發(fā)布的視頻里，拼湊出一個短劇演員的拍攝日常：3月15日，早上6點起床，趕到片場；20點57分，拍攝間隙，在片場角落里扒拉幾口盒飯；次日清晨5點54分，收工后回家倒頭就睡，臉上的油彩和厚重的粉底，都還沒來得及卸。

被問及行業(yè)現(xiàn)狀時，冀星軍并不悲觀。

他說：“AI的沖擊是有的，但真正想做好內(nèi)容的人，反而留下來了。AI能造得出千軍萬馬，卻造不出一個微表情，替代不了那股子‘人味兒’。”

帶著改變命運的劇本來到橫店，最終卻活成了別人故事里的省略號。

這幾乎是所有橫漂的宿命。

可宿命也不是鐵板一塊。AI的沖擊，反而撕開了一道口子--它讓低端制作變得廉價，也讓“廉價”二字本身迅速貶值。當粗制濫造的內(nèi)容泛濫成災(zāi)，平臺和主管部門不得不做出選擇:抬高門檻，倒逼精品制作。

于是，一場被動的洗牌開始了。

有資深從業(yè)者表示：“AI對下沉短劇沖擊很大，但對精品劇影響不大。畢竟人的情緒和表演，是電腦沒法復(fù)刻的。AI更像是工具升級，而不是行業(yè)終結(jié)。真正難被替代的，是表演本身。”

政策正在佐證這一變化。

短劇頭部平臺紅果表示：2026年真人短劇投入預(yù)算仍將增加超過40%，并推出“萬象短劇計劃”，為真人題材提供最高200萬元保底與宣發(fā)支持。

國家廣電總局也印發(fā)通知，自2026年1月1日起，重點微短劇和普通微短劇的投資額門檻將從過去的100萬元和30萬元提升至300萬元和100萬元。

圖 | 真人出鏡短劇拍攝現(xiàn)場

春天，似乎正在靠近。

只是沒人知道，這場春風會先吹醒哪一類人的夢——是那些把自己扎在橫店、賭一個明天的人，還是那些已經(jīng)拖著行囊離開、在另一個行當里重新學(xué)做“牛馬”的人。

或許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起風之前，每個人都曾真真實實地站在鏡頭前，留下過屬于他們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