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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戰略上的半途而廢,源頭都是利益格局的紋絲未動。
內容/劉平
編輯/詠鵝
校對/莽夫
近日,OPPO一紙內部公告,為國產手機轟轟烈烈的“多生孩子好打架”時代,畫上了一個疲憊的休止符。
realme被正式收編,與一加一并劃入新成立的“子系列事業部”。李炳忠、徐起、李杰等高管集中履新,三大品牌的市場、渠道與產品大權悉數收歸中軍帳。更具標志性意義的是,realme的影像、硬件團隊被整體并入OPPO,不再保留獨立研發序列。
這場歷時數月的內部整編,以realme徹底喪失戰略自主權收場。外部寒氣逼人,內部割裂已久,OPPO不得已進行了一次帶有撤退色彩的緊急收縮。
數據不會說謊。自2023年Q1短暫登頂國內第一后,OPPO的市場份額便進入波動式下滑通道,多次探至第五。今年Q1出貨量雖勉強回升至第三,同比仍在下降。
當絕對的增長勢能不再,深層的焦慮便不可避免地外溢為動作的變形。
4月,OPPO為Pad Mini推出聯名波士頓美術博物館的“莫奈紫”配色。這本是一場意在抬升品牌調性的常規藝術營銷,卻意外在社交平臺上發酵出低俗的諧音解讀。
OPPO當然沒有主動設計這場爭議,但一次擦槍走火的輿論發酵,折射出的卻是品牌在下行期如履薄冰的脆弱。
在智能手機這場縮量的饑餓游戲里,一旦產品底氣不足,任何花哨的動作都極易反噬自身。
穿透OPPO、一加、realme擁擠且互搏的產品線,審視其屢戰屢敗的高端化沖刺,以及半途而廢的百億自研芯片計劃就會發現,擺在這家曾經的“中國手機之王”面前的,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技術短板,而是一個龐大、沉重的傳統渠道利益共同體,以及在造就它昔日輝煌的本分哲學中,暗自滋長出的長期戰略惰性。
Part.1
戰略退潮
從諸侯分封到全面收繳
Omdia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即使將realme并入統計口徑,OPPO中國大陸出貨量也僅為1100萬臺,位列第三,同比下滑3%,跑輸行業整體微降1%的均線。
拉長時間線,困局更為明顯。2025年,OPPO國內出貨量位列第五,與身后的小米僅差90萬部,與排名第一的華為相差400萬部;放眼全球,OPPO以1.007億部出貨量排名第五,同比下滑3%,是前五大廠商中降幅最大的。到了2026年Q1,排名雖回到第四,出貨量卻同比再跌6%。
壓垮機海戰術幻想的最后一步,是一場源自供應鏈的漲價風暴。
自2025年起,受AI算力需求爆發影響,存儲芯片價格迎來了史詩級飆升。截至2026年1月,DRAM和NAND閃存價格創下近十年最高值。
連蘋果都要爽快咽下漲價100%的苦果,議價能力更弱的國產廠商只能被動承壓。Counterpoint預警,2026年二季度前,存儲芯片價格或再漲40%。
成本高壓之下,魅族甚至直接宣布暫停國內手機新品的自研硬件項目,坦言“內存價格持續暴漲讓下一步新產品的正常商業化變成了不可為”,黯然離場。
留在牌桌上的OPPO,也只得將成本向下傳導。今年3月,OPPO宣布對A系列、K系列等中低端產品提價。這直接擊穿了OPPO過去的護城河,是對其最敏感用戶群體的精準打擊。
曾經,多子品牌戰略在增量時代是開疆拓土的利器,用不同的品牌覆蓋不同的細分市場,實現飽和式攻擊,用左右互搏對沖風險。
realme主攻下沉與海外性價比,一加立足極客與高端,OPPO主品牌穩坐中軍帳。但在存量博弈和成本飆升的今天,三大品牌的邊界已經極度模糊。
在2000-4000元的核心均勢市場,OPPO Reno系列、Find X標準版、一加Ace系列與realme GT系列如同在一個戰壕里拼刺刀。
一加沒能守住高端基因,淪為走量的性價比工具;曾揚言沖擊全球前五的realme,2025年前三季度國內銷量銳減至不到300萬臺。
IDC數據顯示,2025年前三季度realme國內銷量僅276.4萬臺,全球市場份額收縮至3.6%。與2021年創下全球最快破億銷量紀錄時的銷售數據,相差甚遠,彼時realme全年銷量沖至6000萬臺,國內市場突破1000萬臺。
當產品線自相殘殺,不再有互補的差異化時,收編成了止血的最優解。失去獨立番號的realme全面服務于集團,正式昭示了OPPO舊時代擴張邏輯的失靈。
Part.2
高端之痛
在猶疑與搖擺中錯失良機
掉隊的廠商越來越多,高端化已是生死之戰。OPPO不可謂不努力,2011年推出Find系列,2014年Find 7首發的“充電5分鐘,通話2小時”VOOC閃充,至今仍是其最具辨識度的技術符號。
但本應乘勝追擊的OPPO,卻在之后十余年里,將高端化玩成了一場折返跑。
2016年,因Find系列定價與當時的縣鄉主戰場水土不服,OPPO選擇為短期利潤讓路,中斷高端旗艦更新,一頭扎進R系列帶來的中端紅利。這次轉身,讓OPPO在2016年以7840萬臺的出貨量、16.8%的市場份額,首登國內第一,也麻痹了它對未來的危機嗅覺。
就在OPPO安于舒適區時,華為攜麒麟960配合徠卡影像,趁著三星Note7爆炸事故的真空期,完成了對高端市場的閃電占領,2018年華為國內出貨量突破1.05億臺,全球出貨量達2.06億臺,超越蘋果成為全球第二大廠商。
當OPPO驚覺掉隊倉促重啟Find X時,已然失去了先機,被寄予厚望的FindX市場聲量平淡,2019年Find系列再度斷代,甚至把久不公開露面的創始人陳明永都逼了出來。直至2020年3月FindX2姍姍來遲,卻在發布僅4個月后啟動大幅降價促銷。
經年間,從產品斷代到大幅降水,再到需要創始人陳明永親自站臺救場,Find系列的窘迫,是OPPO高端化戰略定力匱乏的縮影。
2020年,OPPO發起“馬里亞納”計劃,成立哲庫科技來自研芯片,一度讓外界看到了其攻堅底層技術的野心;2021年,借華為受限的窗口期召回一加,本意是雙品牌沖高,最終卻自毀長城,讓一加重回中端泥潭,白白浪費了長期積淀的高端口碑。
影像NPU、藍牙音頻芯片的落地,曾證明OPPO具備單點突破的能力,但在2023年5月,隨之而來的是百億級哲庫團隊的轟然解散。
萬丈高樓,地基未起便被連根拔起,單點突破終究無法彌補戰略連貫性的缺失,OPPO的高端敘事,就此失去了最核心的技術想象空間。
2023年Q1,OPPO出貨量位居國內市場第一,第二季度和第四季度卻跌出了前五名。IDC2023年數據顯示,當年OPPO全球手機出貨量1.031億臺,同比下降9.9%,是主流手機廠商中唯一下滑的企業。
隨后的路徑搖擺更顯底氣不足,從2024年FindX8公開追隨蘋果,喊出“對iPhone用戶是很好選擇”的“oPhone化”,到2025年10月的FindX9放棄對標,轉而提出打造“萬元內最佳影像旗艦”的新口號。OPPO的高端化戰略,始終如浮萍般缺乏定力。
Part.3
諸侯困境
失控的定價權與被綁架的決策
為什么OPPO總是做不到長期主義?答案藏在曾助其發家、如今卻日益反噬決策鏈條的經銷商體系里。
脫胎于步步高時代的省代模式,曾讓OPPO的銷售網絡如毛細血管般扎根中華大地。省級代理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掌握著一省之內的手機分銷網絡,同時在總部決策中擁有不容小覷的話語權。
但在存量博弈的高效率時代,諸侯制的短板全面爆發,決策鏈條冗長、利益導向分散、品牌長期戰略頻頻在渠道的短期訴求面前被迫妥協。
2021年前后,陳明永曾大刀闊斧推行“削藩”,試圖將大權收歸中央。但三年后,經歷了自研芯片關停、市場份額持續下滑的OPPO,不得不向股東和代理商們交賬,收上來的權力原樣奉還,用體制的讓步換取渠道的忠誠。
為了對沖放權風險,陳明永給省代下達了“半年做到當地第一,否則取消代理權”的高壓KPI。
然而高壓之下,動作必然變形。有省代總經理為了完成業績指標,偷偷跨區域“串貨”,把本該在本省銷售的產品低價傾銷到其他省份,以沖高銷量、保住代理權。
串貨的直接后果是價格體系的全面崩塌,官方價格失去錨定作用。消費者在門店看到的是虛高的標價,在網上卻總能找到更便宜的串貨機,品牌信任在差價中被消耗殆盡。
更深層的暗疾在于,OPPO的定價邏輯,已經不再是基于用戶核心價值,而是為了給龐大渠道留足利潤空間。
于是,一個荒誕的循環反復上演:為保渠道利潤定高價→產品競爭力下降→渠道難以完成KPI,低價串貨→官方價與渠道價倒掛→消費者買前嫌貴、買后罵降→高端品牌形象受損。
“諸侯制”不是不能改,而是OPPO在每一個需要長期堅持的改革節點上,最終都選擇了向短期業績低頭。
這也是為什么OPPO的高端化、自研芯片、AI轉型,總是不夠持久、半途而廢的根本原因。這些需要十年飲冰、不見短期回報的長期豪賭,根本無法在這個渴求利潤、看重KPI的傳統渠道分肥體系中存活。
只要諸侯還在決策桌上有一席之地,OPPO的定價就永遠不可能真正以用戶為中心。而定權不定,高端不定,AI時代的一切技術敘事,都只能淪為空談。
Part.4
本分陷阱
AI時代,不相信保守主義
放棄底層SoC,給AI時代的競爭埋下了更深遠的隱患。
時至今日,當vivo X300 Ultra已經用上第三代自研影像芯片時,OPPO Find X9 Ultra依然依賴高通的ISP和哈蘇算法,一再陷入“高價低配”的爭議。
在最需要端側算力支撐的AI之戰中,退守芯片陣地的OPPO,也同步失去了在AI底層設施上的話語權。這也是為什么OPPO在宣傳AI手機時,口號震天,落到產品賣點時卻顯得極為克制。
在AI這個瞬息萬變的領域,OPPO依然暴露了其骨子里“本分”的防守型思維。
本分是陳明永注入企業的靈魂基因。OPPO防守型管理風格的具象化表現為,不第一個沖進高風險賽道,等技術被驗證、商業模式被市場接受了再跟進。
此前它并非快充技術的最早開發者,卻把“充電五分鐘,通話兩小時”做成了營銷事件。華為、三星2019年紛紛布局折疊屏,OPPO等到2021年行業可行性被頭部廠商驗證后才發布折疊新品。
這種后發制人的策略,曾在增量時代幫OPPO規避了大量早期投入型風險。然而,AI手機的競爭已進入不創新就落后的深水區。
華為2023年推出盤古手機大模型,走的是端云協同的底層重塑路線;而更可怕的降維打擊來自外部,字節跳動與中興合作的努比亞“豆包手機”,售價3499元,直接越過硬件內卷,借助AI Agent掌握系統級權限,實現跨應用自動操作,首批3萬臺瞬間售罄,二手炒至萬元。
中興已宣稱正推進新一代AI手機的研發和認證工作。
反觀OPPO,在解散哲庫后,只能依附于第三方芯片方案,守著本分的安全線觀望。但在系統重構的AI洪流前,依附意味著同質化,沒有自研底層算力,沒有獨占應用生態,再強的營銷團隊,也無法把一套各家都能用的AI系統,包裝成降維打擊的武器。
最終,OPPO、一加、realme這場整合,看似解決了多品牌內耗的表癥,卻很難真正解決經銷商綁架定價權的暗疾;AI戰略看上去在大廠中不算落后太多,卻被底層技術的短板和品牌心智的模糊拖住了腳步。
OPPO的高端化折騰了近十五年,自研芯片中途折戟,營銷屢屢翻車,高端形象反復受損,不是不夠努力,而是整個體系的分配邏輯出了問題,OPPO賺來的錢,有太多要花在渠道補貼和KPI激勵上,能夠投入到研發和品牌定力上的資源被制度性地稀釋了。
本分文化曾驅動OPPO從無名廠商成長為全球頭部品牌,但這套舊時代的金科玉律,已經無法適配邊界消融的新產業周期。
如果連渠道話語權都不敢動刀,如果定價權依然被綁架在代理商的利潤表上,那么無論怎么重新編排子品牌,都只是在泰坦尼克號上重新排列甲板上的椅子。
??IDC數據顯示,2025年OPPO全球智能手機均價達284美元,僅次于蘋果與三星,但市場份額排名第五。
所有戰略上的半途而廢,源頭都是利益格局的紋絲未動。
在這個AI技術爆炸、供應鏈成本飆升、跨界降維打擊頻發的大航海時代,OPPO亟需的不僅是組織架構上的收編,更是一場切斷昔日渠道利益連帶、重塑長期主義技術價值觀的刮骨療毒。
留給那個曾經的王者觀望的時間,已經非常有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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