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師撤旅再議：同樣是野戰旅，中央為啥不把新四軍的旅也撤銷

本文可視作上一篇文章的補檔。有意者請回閱之。

這篇文章系統回顧了129師暨晉冀魯豫軍區兵力發展的怪現狀，尤其對129師建置野戰旅一事進行了多角度回放。

承蒙各位軍迷同好支持，提出了不少寶貴意見，可謂寫閱相長，令筆者頗有收獲。尤其是津門高士斑馬睡不醒同學給出了高度評價，筆者非常感激。

上篇文章由于篇幅有限，有的內容沒有展開說，比如野戰旅負責作戰的模式，和軍區指揮一切的模式，為什么非要選擇其一，而不是同時運行呢？

這既是中央與129師分歧的焦點，也是軍事現代化的一個重要課題，筆者不揣淺陋，試做一分析。

在1940年黎城會議129師建置野戰旅之前，我軍就有主力軍、地方武裝和民兵三級武裝體制，并不是不允許建設野戰旅這種主力軍。

八路軍三大主力師原本就是師旅團建制。

1941年底發出通知精兵簡政，強行命令129師要么把野戰旅與三級軍區合并，或是直接打散旅的編制。

比如太岳軍區，原來成立的太岳縱隊（旅以上的主力部隊建制）取消番號，與太岳軍區機關合并。縱隊指揮的決1旅、386旅、212旅，分別與第1、2、3分區合并。太行、冀南、冀魯豫軍區都是一樣的操作。

為什么要這樣搞呢？

在劉伯承的設想中，野戰旅與三級軍區分開，野戰旅配備完整的兵種要素，如偵察、通信、工兵、輜重、衛生等要素，就可以獨立執行作戰任務，可以自行獲得情報、組織指揮、進行補給和戰傷治療等等。

所以提出，野戰旅在戰略分遣上可以獨立完成7天的作戰任務。

這其實是一種很先進的現代化建設理念。

主力軍要實行獨立化，除了征補兵員自己無法完成，其余一切事項都要自己干。

蘇聯和歐美軍隊在二戰之前已經基本完成這樣的進程。

這是二戰中各軍事強國能夠進行跨國甚至跨洲際遠征的重要基礎。

當然不是說有了現代化就能跨國遠征，西方軍事強國都擁有強大的海上和空中運輸補給能力，這個不就展開了。

野戰化、正規化還不完全是一個概念，野戰化只是正規化的一個重要指標，是體現到具體戰斗層面的表征。其本質是獨立運行，自行運轉。

我們試做一個極端的比較，就是現在我軍的重裝合成旅。

放眼全世界，可能除了美軍，沒有哪一個國家有這么強的作戰單位可與我們抗衡。當年的火力不足恐懼癥最終靠重裝合成旅解決了。

很可惜，這種先進的軍事理念，在中國當時落后的社會條件下并不適合。

在抗日根據地推行野戰旅，對于作戰來說固然有其好處，可以集中數量更多的主力部隊與大股日軍抗衡。但即使把129師部隊全部集中起來，當時也絕無可能舉行臺兒莊戰役、昆侖關戰役、萬家嶺戰役那種規模的戰役，對抗戰大局并多大改變。天花板限制住了。

當時我軍更主要的任務是發展武裝力量。

你發展野戰旅不要緊，占用太多地方武裝資源，把本來還處在發育階段的半游擊隊、半主力的部隊強行升級起來，和精銳的日軍直接對抗，是不是有點事倍功半的味道？

至少應該訓練、整編到主力軍的水平，才該拉上去和裝備精良的敵人對抗吧。

事實上，129師野戰旅組建過急過快，劉帥本人也發現問題了，1941年反掃蕩前，就組織了野戰旅整訓。

地武強行升級占用的部隊和干部，如果把他們放在軍區，以他們為種子、骨干，本來可以發展更多武裝力量。盤子就這么大，干了這個就干不了那個。

所以說中央緊急叫停，緊急撤編，合并到軍區，意圖很直接，把重心轉移到發展力量上來。

赤手空拳打不過猛獸，何如先和猛獸兜圈子打游擊，等找到獵槍了，再回來一槍擊斃之。

這個道理大概不難懂。

但問題又來了。

為什么129師和新四軍的情況不一樣？新四軍的旅為什么沒有撤并的這么徹底呢？

我們以最具代表性的新四軍1師兼蘇中軍區為例。

1942年3月，華中局命令1師的4個旅分別兼任蘇中軍區4個分區。

對應關系分別是：

18旅兼1分區，2旅兼2分區，1旅兼3分區，3旅兼4分區。

看起來好像和晉冀魯豫各旅兼各分區一樣，但是，新四軍1師不一樣，旅并沒完全拆掉，旅部獨立指揮作戰的功能還在。

粟裕上報的建議方案是：

各旅仍保持1個主力團作為機動作戰部隊，全師共4個主力團。

每團1800人，各團轄3個營、特務連、機槍連、特務隊（偵察、通信各1個排）。

每營轄3個步兵連，每連9個班，每班12人。每連配備輕機槍4挺或5挺，并設法配備擲彈筒。

每團配重槍機6挺及重迫炮2門，每營配小迫擊炮2門。

看出來門道了嗎？

粟裕盡可能地把每旅1個的主力團，配齊各種武器和各種作戰要素，比如偵察、通信等。是不是和劉伯承建立野戰旅要配齊偵察、通信、工兵、輜重、衛生等要素似曾相識？

沒錯，兩位絕世高手的思路是一樣的，精兵主力，核心指標就是能獨立作戰。建設精兵，就是為了在需要的時候能拿出精兵摧毀敵軍。

只不過粟大將格于自己的位置，只是1個小師的規模，沒有那么大的眼光去搞野戰化兵團，而只編組成比較精良的主力團。

目標小的多，中央也就沒怎么較真。

在粟裕的方案中，各旅指揮1個主力團，該團不受軍分區的指揮，仍屬于獨立作戰力量。一旦有任務需要，旅部就可以隨時帶著主力團開拔。

比如1942年底王必成率第2旅旅部，指揮第4團渡江南下重新開辟蘇南，主力團雖少了些，但旅的指揮功能仍在。而且2旅和蘇中軍區2分區分開了，次月蘇中軍區另建了一個2區分機關，以梅嘉生（開國少將、陶勇的參謀長）、陳時夫（后來做到20軍政委，1953年病逝）為司令、政委。

這和129師各旅形成了比較鮮明的區別，129師各旅兼軍分區后，所有作戰行動基本都以軍區名義指揮。

為什么區別對待呢？

以筆者私見：

一是新四軍獨特的形勢階段。

1941年1月新四軍剛剛完成重建。就在八路軍這邊準備開始精兵簡政時，新四軍各師剛剛完成編制升級，各師、各旅相繼組建。

哪家軍隊不對正規編制有天然的感情呢，古今中外都是一樣的。陳毅軍長向中央報告情況時，一度還主張再擴大主力部隊。中央也不太好挫傷新四軍將士的志氣，難免在下令精簡主力時就不那么執著。才剛成師成旅大半年，不能說撤就撤掉，看著辦就行了。

二是各師相對配合的態度。

以粟裕1師而論，中央命令地方化那就迅速動起來，1942年3月完全展開，立即行動。不像129師到1942年4月之后才真正完成旅與軍分區合并。這個態度值得肯定。

第三，粟裕從來沒有進行過大范圍的主力化建設。從蘇北指揮部開始，就是只建設保持3個主力縱隊（約相當于旅）的規模，此外不再多置，而是持續不斷地加強游擊隊和民兵的建設。

不信可以觀察一下皖南事變前后的新四軍編制，各種縱隊、總隊、支隊、大隊，番號花里忽哨各種各樣。

名號多種多樣，本質是編制不定，編制不定的功能意義在于，可以隨時不受限制地擴充兵力，而不必受什么師、旅、團的限制。

譬如管文蔚開創的江南抗日挺進縱隊，既可以是純粹的民眾自衛武裝也就是游擊隊，也可以是以老6團為骨干的主力。前后頂的番號一樣，而實際成分和戰斗力有很大差別。

這么搞不復雜、不亂嗎？

當然亂，籌糧發餉、將領級別確定、指揮關系，都有相當麻煩的協調工作要做。

但這種做法也有其好處，既可擴兵，又可迷惑敵軍，使其無法準確獲知我軍的實力。誰知道你這個總隊到底有幾個團？誰知道你這個支隊到底有多少人？

第四，新四軍開辟新根據地的任務。

北方局黎城會議一個重要任務就是統一太行、太岳、冀南3個根據地的黨政軍統一領導。再加上那時冀魯豫根據地在楊得志的領導下基本成型。

當時129師的主要任務是保持和鞏固根據地，隱蔽主力。所以徹底地推動野戰旅地方化，并不會干預和中斷根據地建設的進程，反而有利于縮小打擊目標，更有效地保存有生力量。

新四軍完全不一樣。皖南事變之后，新四軍南北戰略之爭剛剛借助于外力強行解決。新四軍江北部隊才開始向北發展根據地，同時還擔負著恢復江南根據地的重任。

開辟新根據地，雖說是組織抗日武裝和主力作戰兩條腿走路，但在特殊的條件下，主力作戰的重要性還是相當大的。

比如1945年初開辟蘇浙軍區，因抗戰形勢大為好轉，面臨和頑軍爭奪更多地盤的現實需求，抗戰初期那種慢慢來慢慢發展的模式，已不適應當時形勢，所以先由主力部隊去打開局面，再開辟根據并推開其他黨政建設工作。不保持足夠的野戰主力是不行的。

這其實就是討論歷史研究歷史的現實意義所在。

戰爭年代和和平年代，形勢有所不同，但做事的基本道理是一樣的。過去是對的，現在不一定對。在別人家用的很順手很合適的方法，在我家就不太行。

不能搞絕對化，更不能搞一刀切。否則很容易出現水土不服、欲速不達等各種問題。

20.最后，推薦一個非常棒的深度歷史類公眾號，我也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