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夏,榮炳鄉橫塘村。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烤得地里的莊稼葉子都打了卷。
七月初八這一天,跟往常一樣,熱得人喘不過氣來。村子四周圍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也顯得懶洋洋的。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看似平靜的晌午,一場危機正悄然降臨。
朱炳煥家住在村東頭,是兩間矮趴趴的土坯房。
這天晌午,朱炳煥剛扒拉了幾口野菜糊糊,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敲響了。
朱炳煥打開門一看,同村的朱和元一臉慌張,身后還跟著一個人。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陶寶區副區長胡天喜。
胡天喜在十里八鄉可是出了名的人物,平日里領著鄉親們跟鬼子漢奸斗,鬼子早就恨不得把他抓去領功。
朱炳煥見他倆面帶驚慌之色,心里咯噔一下,當即就知道事兒不好了。
朱和元壓低嗓子說:“炳煥,壞了事了!不知道哪個壞了良心的走漏了風聲,鬼子偽軍從四面包過來了,說是要抓胡區長。我那邊兒是藏不住了,你趕緊給想想法子!”
朱炳煥往外一瞅,遠處已經能看見黃乎乎的人影在晃動,槍管子上的刺刀在日頭底下閃著寒光。
情況危急,容不得半點猶豫。
朱炳煥二話不說,轉身從屋里翻出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褂子,匆匆遞給胡天喜:“快,把你這身衣裳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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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喜趕忙脫下自己的衣服,套上那件破褂子。
朱炳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從地上抓了把土,往胡天喜臉上、脖子上抹了抹,叫他看起來更像個常年在地里刨食的窮漢子。
這一連串動作快得很,前后也就喘幾口氣的工夫。
換好衣裳,朱炳煥一彎腰,扛起屋里那個大木盆,隨后便招呼胡天喜跟著他出了門。
朱炳煥家門前不遠有個湖塘,水面有半畝地那么大,長滿了密密層層的菱角秧子。朱炳煥把木盆往水里一放,叫胡天喜坐進去,隨后把盆推到菱角秧子最密的地方。
“胡區長,”朱炳煥的聲音低低的,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你在盆里翻菱角,手別停。甭管岸邊怎么鬧騰,你就橫豎裝啞巴,一聲也別吭。鬼子問你,你就當聽不見。記住,天塌下來也別出聲!”
胡天喜點了點頭,伸手翻弄起那些菱角秧子。
朱炳煥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了塘邊,隨后便蹲在岸上,手里掐著幾根狗尾巴草,心里卻在翻江倒海——他知道,這出戲能不能唱下去,就看接下來的這一關怎么過了。
沒多大工夫,日寇和偽軍就搜到湖邊來了。
十幾個鬼子兵端著三八大蓋,刺刀明晃晃的,把湖塘圍了半圈。
領頭的一個鬼子軍官瞇著眼往湖里一瞅,看見了正坐在澡盆里翻菱角的胡天喜,立刻大聲吆喝起來:“什么的干活?快快地上來!”
胡天喜低著頭,兩只手照舊在那堆菱角秧子里翻來翻去,好像根本沒聽見。
鬼子軍官又扯著嗓子喊了兩聲,胡天喜還是不理會。
旁邊一個偽軍舉起槍,朝天放了一槍,“砰”的一聲響,驚得岸邊的柳樹梢上飛起幾只麻雀,撲棱棱地飛遠了。
可胡天喜呢,愣是連頭都沒抬一下。
鬼子軍官臉色陰沉下來,一扭頭,看見了一旁蹲在塘邊的朱炳煥。他邁著步子走過來,腳上的皮靴踩得地上的土嘎吱嘎吱響,伸手指著湖里的人,用生硬的中國話問:“那個,在湖里翻菱的,是什么人?”
朱炳煥心里繃著一根弦,可臉上一點沒露出來。
他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臉上掛著怯生生的神色,可話卻說得很穩當:
“太君,他是個啞巴,天生的聾啞人,什么都聽不見。這孩子命苦,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沒辦法,這才下水翻點菱角,想著填填肚子。”
鬼子軍官狐疑地又往湖里看了一眼。胡天喜身上的褂子破得不像樣,肩膀頭子露著肉,脊背上補丁壓著補丁,一看就是窮人。對方兩只手在菱角秧子里翻得正起勁,時不時摸出兩個菱角來,在水里涮一下,揣進懷里。
那模樣,那做派,活脫脫就是一個餓急了的窮啞巴。
朱炳煥見鬼子還在打量,又補了一句:“太君,你瞧他那衣裳,好人家的孩子能穿成那樣?再說他又不會說話,你喊他他也聽不見,怪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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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軍官盯著胡天喜又看了一陣子,見他確實既不抬頭也不回應,光在那悶著頭扒拉菱角,心里那股子疑心也就慢慢散了。
鬼子軍官隨后揮了揮手,沖身后的兵士們喊了一聲,轉頭就往村里別的方向搜去了。
那十幾個鬼子偽軍嘩啦啦地跟著走了,皮靴聲和吆喝聲漸漸遠了,最后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再也聽不見了。
朱炳煥站在塘邊,眼瞅著那些人走得沒影了,這才覺得后背心涼颼颼的——剛才那一陣子,冷汗把褂子都濕透了。
可他沒敢馬上動,又等了好一會兒,確定鬼子真的走遠了,才沖著湖里輕輕咳嗽了一聲。
胡天喜聽見岸上的動靜,慢慢抬起頭來。
兩個人隔著一片菱角秧子對望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可心里都明白——這一關,算是闖過去了。
胡天喜把木盆慢慢劃到湖塘的對岸,從另一邊上了岸。
朱炳煥繞過去接應他,兩個人握了握手。胡天喜拍了拍朱炳煥的肩膀,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熱氣:“炳煥,今天我這條命真是你給的。大恩不言謝,等把鬼子打跑了,我再來謝你。”
朱炳煥抹了把臉上的汗,笑了笑說:“區長,說這些干啥,你能平安比啥都強。快走吧,這地方不能久留。”
胡天喜點了點頭,隨后貓著腰沿著塘埂走了,身影漸漸地隱沒在莊稼地里。
朱炳煥望著他走遠了,又等了好一會兒,這才把木盆從水里撈起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上碰見村里人,可誰也不知道剛才在這個不起眼的湖塘邊上,演了這么一出驚心動魄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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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后來有人偶爾問起來,朱炳煥也只是說:
“遇上事兒了,幫一把,應該的。”話說得輕飄飄的,好像不過是借了人家一碗米那樣平常。
可人們心里都清楚,那年頭鬼子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敢在鬼子的刺刀底下藏區長、裝啞巴、唱空城計的,那得是多大的膽子,多硬的心腸。
七十多年過去了,橫塘村的那個湖塘早沒了當年的模樣,可朱炳煥的故事還在人們嘴里傳著。
窮苦出身的莊戶人,在鬼子兵的眼皮子底下,憑著一件破衣裳、一只木盆子,愣是把區長從虎口里救了下來。
沒有啥大道理,也沒有啥豪言壯語,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在緊要關頭站了出來,用自己的沉著和膽識,保住了抗日的好干部。
在最艱難的年月里,正是這些不起眼的普通百姓,用他們的脊梁,撐起了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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