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那個春天,少年蒙克·巴特爾牽著一匹駱駝,頂著遮天蔽日的沙塵暴,走出了庫布其沙漠。風沙太大,駱駝被埋了半截身子,連這“沙漠之舟”都難以起身。沒有人知道,這片被黃沙封鎖的土地,三十年后會成為怎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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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沙進人退”的時代。庫布其沙漠被當地人稱為“死亡之海”,東西綿延400公里,赤地千里,飛鳥難越。沙漠腹地的村莊像海上的孤島,不通水電、沒有路,孩子們十一二歲還上不了學。沙塵暴一年刮五六十場,幾萬噸黃沙一夜之間就能吹到北京,庫布其因此被稱為“懸在首都上空的一盆沙”。無數牧民被迫背井離鄉,在黃沙的步步緊逼中一次次退卻。
1986年,官井村村民高林樹做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近乎瘋狂的決定:承包800畝荒沙種樹。他是最早投入這場漫長搏斗的人之一——一個“沙海孤島中守望家園”的老人,試圖用自己的雙手,在被風沙吞噬的土地上種出一條生路。
他們把希望埋進了麥草方格。那是一種樸素到簡陋的方法:把麥草扎成方方正正的格子,每一格都像一張網,死死鎖住腳下的流沙。種下的樹苗,常常是一場沙塵暴就被連根拔起,一遍遍重來,一遍遍補苗。一頭毛驢、一輛架子車、一把鐵鍬,就是他們最初的全部家當。1985年,18歲的賈文義從父親手中接過那柄已經磨得發亮的鐵鍬,接過了一個家族的使命。此后的幾十年里,他的爺爺、父親和他三代人,硬是在庫布其沙漠北部邊緣的12.8萬畝黃土地上披上了綠裝。
幾乎與此同時,在200公里外的杭錦旗鹽場,還有一個人在做著更“瘋狂”的決定。王文彪到任時發現,鹽湖被黃沙覆蓋,設備埋了一半,鹽場每年虧損500萬,已瀕臨破產。他從工人中選出27人組成林工隊,啟動了一項至今看來依然充滿魄力的工程:每賣1噸鹽,就從利潤中拿出5元錢用于治沙。“被沙漠吃掉是死,與沙漠抗爭也是死,還不如放手一搏。”他說。
然而,沙漠不相信鐵鍬精神。種樹之初,農牧民每天種樹拿30元固定工資,但沒人對樹苗的成活真正上心——種下去就不管了。億利集團很快將模式改為“承包制”:以2000元一畝的價格將沙地承包給農牧民,存活率達到85%才全額付款,分三年考核。局面迅速扭轉。種樹的人從“為錢干活”變成了“為自己干活”,一支超過5000人的專業種植治沙隊伍由此誕生。僅此一項,就為幾干個家庭帶來了穩定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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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突破來自創新。傳統的沙柳種植存活率低、成活周期長。億利的科研團隊發現了一種古老的耐旱植物——甘草,它不僅能在干旱貧瘠的沙漠中頑強生長,根系的固氮作用還能改良土壤。他們將豎著生長的甘草改為“橫著長”,一棵甘草的綠化覆蓋面積從0.1平方米擴大到了1平方米。農牧民種植一畝甘草,年收益400至450元,兩三年后沙漠就能變成良田,每畝價值達到1至2萬元。
蒙古族漢子烏冬巴圖就是這種精神的最好注解。30多年前,他開始了與沙漠的漫長較量,把擋在房前寬約3000米的一條沙帶,硬生生逼退了500多米。他研究沙漠的走向、琢磨風的規律,總結出“先固沙、再種樹”“先濕地、后沙坡”的土辦法。如今,他的房子四周綠樹成蔭,林間野兔四竄,枝頭鳥聲啁啾。
這一幕,不過是庫布其治沙成效的微小一角。昔日的“死亡之海”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超過6000平方公里的沙漠披上了綠裝,超過三分之一的沙漠區域被成功修復。曾經埋沒駱駝的沙塵暴災害減少了90%,年均次數從五六十次降到了兩至三次。植被覆蓋率從不足3%增加到53%,核心治理區達到65%以上。更令人驚嘆的是生態系統的全面復蘇——生物多樣性從100多種猛增到1026種,絕跡多年的沙狐、蒼鷹、野兔重新出現在這片曾被宣判“死刑”的土地上。聯合國評估報告顯示,庫布其治理累計固碳1540萬噸、釋氧1830萬噸、涵養水源243.76億立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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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代以來,治沙的路還在向前延伸。庫布其人開始探索“光伏+治沙”的新路徑。蒙西基地庫布其200萬千瓦光伏治沙項目,是國內單體規模最大的立體生態光伏治沙項目,年均發電量約41億千瓦時,每年可節約標準煤約123萬噸,減少二氧化碳排放約319萬噸。但治沙人沒有讓光伏板只是一片片冰冷的“玻璃叢林”。他們創造了“板上雙層發電、板下雙層生態、板間雙層養殖”的立體生態模式——光伏板遮陰降低蒸發、沙障鎖住水源、板下種起了蔬菜和中草藥。在馬鈴薯和西紅柿的基礎上,板藍根、籽瓜等經濟作物也在光伏板下扎下了根。沙漠里的有機西紅柿,一路賣到了上海,一斤零售價超過20元。
環境的改變,帶來的是人的回歸。曾經背井離鄉的牧民們正在重返故土。烏冬巴圖家的房前屋后已是滿坡滿洼的樹木,郁郁成林。51歲的牧民巴特爾與企業合作種植甘草,種植規模已達3000畝,每年收入十幾萬元。牧民那仁滿達胡曾經因為草場質量太差,養200頭牛三年才能長到200多斤;如今沙漠變成了好牧場,養著600多頭“野牛”,一頭的售價比過去高出4000多元。他們還搭起蒙古包,開起了“牧家樂”——當年被迫逃離沙漠的一家人,如今主動回到沙漠開起了生意。在光伏板下種植蔬菜的郝耀,12畝地一年就收入了5萬元。曾經被黃沙封鎖的“死亡之海”,正在成為孕育希望的“希望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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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三代人。從老治沙人用麥草方格一寸一寸地擋住流沙,到“90后”治沙人運用智能植樹機器人以人工五倍以上的效率進行集群造林;從當年靠駱駝出行的孤島,到如今光伏連片、牧民歌的“希望綠洲”——中國治沙人用三十年的堅守,把那些西方媒體“人類不該把沙漠變成綠洲”的空洞質疑,埋進了已經被綠意覆蓋的黃沙之下。
那場曾讓駱駝無法起身的沙塵暴,如今已經很久沒有刮過了。當風穿過賈文義種下的果樹林,聽到的再也不是沙子“嗚嗚嗚”的怒吼,而是風穿過枝葉時“撲簌簌”的溫柔腳步聲。正如賈文義說的那樣:“樹綠了,風也變溫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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