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伏爾泰認為當時的歐洲充滿黑暗，如果能像中國人一樣生活豈不是極大的幸運呢
1704年初夏巴黎的夜風帶著塞納河的潮濕氣息王室瓷器展燈火如晝一只產自景德鎮的描金花瓶被擺上長桌貴婦們屏息欣賞伏爾泰在人群后輕聲嘀咕真精致啊
那一年他整四十歲正在為諷刺劇被查禁而苦惱眼前這件來自東方的白瓷忽然點燃了他對遙遠國度的好奇在隨后的通信中他寫下疑問為什么中國能鑄造秩序而歐洲卻只剩鐘聲與鎖鏈
對歐洲中世紀的回憶實在不體面石墻城堡潮冷難當貴族睡在潮濕帷帳下徒手抓烤肉街道上泔水與排泄物混流冬天不到幾天疾病就悄悄爬上門環而同一時期北宋汴京的城門兵卒能用熱水沐浴在酒肆買到熱粥與茶餅這種對比讓人尷尬
更刺眼的差距在政治羅馬帝國分崩后歐陸被割裂成無數采邑伯爵各自征戰法律與稅收依附教會圣職世襲誰出生低賤誰就終身低賤秦帝國在公元前221年完成統一隨后歷朝修筑驛道設郡縣戶部兵部刑部六部運轉千年中央指令可達邊關這是耶穌會士費時數月考證后告訴巴黎沙龍的事實
科舉制度尤其讓人津津樂道隋煬帝開科取士唐宋元明清綿延一千三百余年寒門子弟只要答出經義便能躍入廟堂伏爾泰在1734年寫給友人的信里感嘆道若法國也有這種考試主教和侯爵未必高臥堂皇
他在《論風俗》中繼續放大這種敬意拿孔子與基督教神學作對比指出中國人尊崇一位講倫理講理性的圣人不靠神跡而靠禮儀規則來維系社會這是理性勝過迷信的例證有人譏諷他崇洋他反問道那洋在東方還是西方
貴族與修會對這種論調極不耐煩多家報紙痛罵異端但諷刺的力量已在擴散巴黎咖啡館里年輕人背誦他那句名言“我們不能像中國人那樣治理國家真是不幸”這不過短短十四字卻搖動了舊制度的根基
與此同時宮廷另一端則陶醉于更輕快的“中國風”路易十四統治后期皇宮舉辦異國情調舞會大理石長廊掛滿蘇州織錦柱角纏繞金龍王后頭戴仿唐花鈿貴族先生身披絲繡袍唱著蹩腳的中文“萬歲”場面頗為滑稽卻也說明他們的熱烈向往
不止服飾家具變化英倫紳士們迷上青花瓷鐘法國花園開始出現曲折水榭連同東方式假山廊橋一起被移植過去有人總結說東方的精致讓歐洲第一次反思自己的粗礪
當然這份迷戀帶有濾鏡歐洲人見到的中國多來自傳教士書信與商人傳奇對于天災戰亂農民起義他們知之甚少可這并不妨礙他們把那塊大陸當作理想國的投影加之本土改革壓力與來勢洶洶的新商業階層中國便成了批判舊秩序的鏡子
1789年夏天巴士底獄被攻破革命浪潮席卷法國伏爾泰已離世十一年他的雕像卻被游行者高舉走在隊伍最前據說有人在像座前低聲道謝謝你老頭這句傳聞真偽難考卻恰好寫照了他的象征意義
進入19世紀歐洲完成工業突圍對中國的態度從仰望轉為傲慢火車輪子壓過絲綢之路的黃沙西方學界卻依舊在討論孔子與漢律如何影響政治經濟學只是聲音被蒸汽機的轟鳴沖淡
翻檢那一段書信可以發現啟蒙者并未把中國奉為完人無缺的神話他們看中的多是“可資利用”的制度樣本在歐洲推進公共行政考試建立文官體制時科舉留下了隱秘腳印但決定成敗的仍是本土力量的此消彼長
歷史學家普遍認為伏爾泰的中國想像是批判工具也是舞臺燈光照向歐洲的黑暗角落用遠方的亮色襯出家門口的幽暗這種借光的手法并不稀奇雅典人借過斯巴達羅馬人學過希臘他不過延續了老傳統
若要追問影響的終點或許只能說在思想的接力棒中中國曾被高高舉起隨后又被放下而那盞東方油燈留下的微光仍在某些書頁間閃著溫暖提醒讀者文明的道路不止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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