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紋章，跨越幾個世紀的「品牌宣言」

現代人的生活充斥著各種品牌商標，我們卻很難將他們和中世紀騎士聯系在一起。

畢竟，一說到騎士，大多數人眼前浮現的可能是亞瑟王傳奇、《羅蘭之歌》為代表的英雄史詩與騎士傳奇中那些壯烈的策馬征伐的戰爭場景——

“約有十萬人過來，手執盾牌，頭戴鐵盔，背穿白鎧甲；高舉鐵矛，森森發光……”

等等，讓我們將鏡頭拉近一點，不得不說，騎士盔甲在防御力這塊兒做得真到位，從頭發絲絲到腳趾拇顛顛沒得哪個地方是露出來的。但是，連眼神都沒法確認，又怎么區分敵我呢？

騎士“身份證”（紋章版，請求出戰！

這不巧了嗎，在逛成都博物館的“鋼鐵與榮耀——意大利都靈王宮博物館藏騎士文物展”時，小都發現了與紋章有關的蛛絲馬跡，今天，我們就邊打卡展覽，邊聊聊騎士紋章這回事兒。

bro，你在哪兒?

厚甲之下的“身份”辨識

眾所周知，此次展覽帶來了140件/套珍藏，其中不乏各種亮眼的武器，小都的導覽，卻要請列位看官先將目光聚焦到一枚騎像印章。

它來自14世紀，看上去黑乎乎的，在偌大的展廳里有些不起眼。它屬于當時的奧地利和卡林西亞公爵、蒂羅爾伯爵魯道夫四世，我們之所以知道這個信息，是因為模具邊緣的銘文記錄了其主人的名字、職位和出生年份。

這位公爵在印章上以騎士的形象出現，頭戴巨大的羽飾頭盔，而就在這件直徑僅有9厘米的印章上，還清晰地展示出了公爵手中的盾牌和一面帶有紋章的旗幟。

·奧地利大公魯道夫四世騎像印章，1358-1365年

這么小的面積，為什么要給紋章“特寫”呢？騎士征戰沙場佩戴紋章，僅僅是為了耍帥嗎？

來，歪個樓，云逛一下法國巴約市博物館，去看看那幅著名的《貝葉掛毯》。這件史詩級別的作品長達70米，被稱為歐洲版的“清明上河圖”，它清晰地記錄了改變英格蘭命運的黑斯廷斯戰役。

戰爭整整持續了約9個小時，并以諾曼底威廉公爵擊潰盎格魯-撒克遜軍隊并加冕為英格蘭國王告終。其留給后世最為戲劇性的畫面之一，莫過于威廉為了破除自己“被陣亡”的謠言，在戰爭中脫下厚重的頭盔，以振軍心。

這就回到了我們在文章開頭討論的那個問題，厚甲之下，騎士們難以分辨敵我。

不信你看，此次展覽中就展示了各種捂得嚴嚴實實的頭盔。

來自14世紀的鳥喙形巴其內式頭盔，面甲由一整片金屬制成，僅留有狹窄的視孔和呼吸孔。已經看起來很“窒息”了對不對？但當時還有比它更為嚴實的設計。

·鳥喙形巴其內式頭盔，14世紀

比如由17世紀“城堡大師”制作的多功能頭盔，打眼望過去只有一條視窗縫和幾個呼吸孔，注意它的呼吸孔還僅有右側臉有，因為左側的面甲部分更易受到攻擊，因此直接給了個完全封閉。

·頭盔，17世紀早期，城堡大師

加上當時的盔甲工坊做得好的也就那么幾個地方，很容易撞款，開起戰來，誤傷到自己家的bro的確無法避免，關鍵時刻，唯有摘盔示意。

但這樣的舉動在戰場之上，莫過于玩命。

騎士紋章

戰場上的移動“身份證”

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騎士們既不脫盔，就能識別彼此的身份呢？“蓋章狂魔”乾隆帝或許可以回答，做個logo給我狠狠打在bro的身上。

于是，大約在12世紀，紋章誕生了。它最初的作用類似于戰場上的騎士“身份證”，而后，逐漸演變出具備嚴格使用規則的紋章學。負責管理紋章事務的人，叫“傳令官”。

此次展覽展出的這件邦康帕尼家族紋章胸甲就是很好的例子。它來自十六世紀，據說當時的意大利布雷西亞有許多工坊大規模生產此類胸甲，再由工匠根據客戶需求進行定制裝飾。

·邦康帕尼家族紋章胸甲，16世紀，寶珠大師

此件胸甲的特別之處在于刻有飛龍圖案，它是博洛尼亞的邦康帕尼家族紋章，表明此盔甲可能為該家族所有。

除了盔甲，盾牌、武器、旗幟都是常見的騎士紋章載體，比如這件來自17世紀的威尼斯共和國典型形制的斬矛，刀刃寬大彎曲，刀身裝飾豐富，就常常被飾以各類徽章或座右銘。

·斬矛，17世紀早期

有必要說明的是，在紋章學中，色彩使用規則十分嚴格，其核心定律在于相近的色彩之間不能疊色，即典型的顏色（紅、藍、綠、黑、紫）之間不能互相疊加，金屬色（金色、銀色，黃色、白色）之間不能疊加。

這點其實非常容易理解，畢竟在戰場之上，不論紋章設計得有多好看，要看得清楚才是硬通貨。

成博此次的展覽中，一件18世紀的烤藍蝕刻鍍金鋼胸甲展現了這點，即使當時盔甲制作已經處于衰落期，但這件胸甲依然遵循了紋章學配色原則。

金色的徽章印在藍色的盔甲之上，盔甲表面還能看見火槍射擊造成的痕跡。

·胸甲，18世紀 烤藍是一種熱處理技術，通過加熱金屬表面，形成保護膜，肉眼觀察下金屬部件呈現藍色，故得名烤藍。

旁邊的16世紀的男童盔甲，也采用了相同的配色原理。資料圖可能更明顯一些，一并附上。

·男童胸甲，約1580-1590年

比武大會

武力值爆棚的精神場域

戰場之外，比武大會也是紋章使用的典型場景。

12世紀20年代，有記載的比武大賽開始出現，它不僅是和平時期騎士展示武力值的競技活動，也包含軍事訓練、政治操控、外交對話、解決爭端以及娛樂公眾的隱藏功能。

而在比武大賽上展現騎士紋章，無疑一種陣營之間的無聲“品牌宣言”和騎士精神的再現。

就像今天的各種運動會和賽事活動一樣，在比賽正式開始前，通常會舉辦一場浩浩蕩蕩的盛裝巡游。這幅來自畫家斯特凡諾·德拉·貝拉的蝕刻版畫就展現了1652年4月10日發生在摩德納宮廷劇院的巡游場景。

·《騎兵巡游》，1652年，斯特凡諾·德拉·貝拉

巡游時，扈從會舉著騎士的紋章旗和裝備與主人一同入場。由于比賽通常會持續幾天，騎士們會被安排進臨時住所，在各自的房間外，也會展示紋章盾牌。

至于紋章如何懸掛，展覽現場有4支極易被忽略的矛頭可以關注一下。它們在1878年于都靈蒙卡列里的倫巴第墓地被發掘，形狀和長度各異。

其中包括一種“翼形”矛尖，其基部有兩個小金屬凸緣，并用鐵線加固，推測具有懸掛功能。與之相同，意大利地區還有一種獨特的“穿孔”矛尖，它們的作用都可能與支撐軍旗或徽章有關（對不起，拍漏了）。

此外，比賽的開展離不開傳令官這個角色，他們既要記錄騎士們的對決安排，也會在比賽中承擔類似解說員的角色，通過紋章向觀眾介紹參賽騎士。

而雙方開戰之前，也將通過觸碰對手的紋章盾牌或其他象征物發起挑戰。

來自19世紀的《威廉四世比武大賽書》石版印刷本展現了騎士對決場景，它記錄了巴伐利亞公爵威廉四世在1510年至1524年間參加過的各類比武活動。有意思的是，書頁如同如今的媒體轉播一般，清晰地繪制了正在參與對決的騎士紋章。

·《威廉四世比武大賽書》石板印刷本，19世紀

著名的貴族圖案

和“被看見”的匠人

伴隨著騎士文化的發展，紋章的使用也從實戰、比武等戰斗場景，擴張到家族承襲與貴族階層的日常生活。

在某種意義上，它代表著一套貴族視覺系統，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承載家族榮耀和社會權力結構的符號。由于紋章學的嚴格規范，從中能讀到承襲、婚姻、性別、文化等各種密碼。

一些歷史悠久的紋章更是讓人一眼就能認出。

比如法國的鳶尾花紋章，此次展覽中的這件闊頭槍上就飾有這樣的圖案，它代表著王權與政治。

·闊頭槍，1668 - 1670年

這件武器為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皇家衛隊專用。槍尖光芒四射的太陽圖案象征“太陽王”路易十四，其上還綴有法國圣米歇爾騎士團和圣靈騎士團的項鏈圖案。

同樣，來自16世紀的騎士盔甲與馬甲可能與丹麥的“大象騎士團”有關，因為在其盔甲背面雕刻有一頭背負小塔的大象。

·騎士盔甲與馬甲，約1550年

紋章還常常和匠人標記、格言、所有者信息等劍身銘文同時出現。

來看看這把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二世的榮譽佩劍，其護手兩側以浮雕形式呈現了薩伏伊家族紋章，劍柄頂部飾有別致的王冠造型，劍身上刻有“撒丁王國”的銘文。

·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二世榮譽佩劍，1852-1853年

它向一個多世紀之后的觀眾們闡釋著所有者埃馬努埃萊二世的身份，他曾為撒丁王國國王，在1861年意大利統一后，又成為意大利王國的首任國王。

巧合的是，展覽還展出了一把法國祖阿夫第三兵團的軍刀，刀身一側也刻有“撒丁國王萬歲”的銘文，另一側則帶有王冠徽章和鷹頭。

·法國祖阿夫第三兵團軍刀，1830-1859年

有學者推測它和都靈王室軍械庫收藏的法國皇帝拿破侖三世贈予埃馬努埃萊二世的祖阿夫兵團制服在同一場合被贈予。

而相比于這些貴族紋章更讓小都驚喜的是，此次展品中有不少都包含了匠人標識，即使不是具體的名字，也從另一個角度展現了來自幾個世紀之前的版權意識。

比如在剛剛已經講過的邦康帕尼家族紋章胸甲中，除了家族紋章，還能看見由頂部有十字架的球體與權杖共同構成的王權寶珠徽記。

它是鑄甲師“寶珠大師”的標識，根據其留在騎士盔甲的痕跡，有人推測這位朋友在16世紀末活躍于意大利倫巴第地區。

同樣，這件來自15世紀的胸甲上，以兩個字母“P”和交叉符號形成了鑄甲師的徽記。

有意思的是，它擁有兩位作者，通過他們留下的痕跡，讓今天的我們得知在500多年前的米蘭，有兩位鑄甲師，在同一個工坊中合作制作了這件盔甲。

·胸甲，1470-1480年

展覽信息

鋼鐵與榮耀——意大利都靈王宮博物館藏騎士文物展

4月30日-8月23日

成都博物館

50元起

撰文 / 牙尖兒

圖源 / Nimrod、成都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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