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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下午三點打來的
我剛洗完澡,頭發還在滴水,毛巾搭在肩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一只手還在翻外賣單
對面醫生說,你上次來我們這邊查,淋病和衣原體都是陽性,這次抽血,HIV初篩也是陽性,不過你先別急,還得去疾控做確證
我手里的外賣單一下就掉了
也不是說被嚇得拿不住,說真的,更像是手突然沒勁了,手指自己松開了,那張紙慢慢飄到地上,還壓住了一根我的頭發,很長,卷卷的
我說,你說什么,不對吧,你們是不是查錯了,我今年就談了這一個,就一個
醫生那邊安靜了一下,然后才說,上次來查出來的那些,都是能治的,這次這個,不一樣,你得去疾控確認
然后我把電話掛了
手機從手里滑出去,砸到地板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那道裂縫一下顯得更大了,從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像蜘蛛網一樣
哦,對了,上周其實就摔過一次,這回算是徹底碎了
我一直沒換,也是想省點錢,
結果下來的錢,那個什么,基本全交給婦科了。
01 他說“我單身三年了”,我信了
我叫林琳,今年三十二
去年這會兒,我真不是現在這樣,那時候剛攢夠錢,提了一輛川崎ninja400,綠的,落地差不多五萬,那個感覺怎么說呢,真的有點上頭,你辛辛苦苦把錢存夠了,把車弄回家,自己一個人騎上高架,風一直往頭盔里灌,耳邊全是呼呼的,整個人會覺得,世界都像是你的
那陣子我特別愛跑山,潭王路,紅井路,范崎路,反正北京西邊那些地方,周末基本都要去一趟,騎摩托的人都懂,那邊彎多,路也還行,景也好,看著就讓人想擰油門,大家一幫一伙地跑,跑完找個地方吃農家飯,吹會兒牛,拍幾張照,往朋友圈一發,點贊隨隨便便兩百多,(現在想想也挺傻的)
我就是在那條路上認識他的
那天在潭王路,一個發卡彎,我壓彎壓得有點過了,車身下得太低,后輪突然滑了一下,差點就摔了,說真的,那一下我心都提起來了,他當時把車停路邊,頭盔一摘就跑過來,人很高,一米八幾吧,短頭發,笑的時候左邊有個酒窩,身上那件丹尼斯騎行服,我認得,正品,挺貴,大幾千那種
他沒說那種“你沒事吧”的話,沒來那套,他直接說,你壓彎的時候身體太靠前了,重心不對,后輪才會滑
我就問,你誰啊
他說,我叫周遠,騎齡八年,你可以叫我教練
這人說話還有點那個勁兒,挺自然的,而且他說話的時候不怎么看我,主要看我的車,然后就蹲下去摸了摸后輪胎,說你這胎壓也不夠,跑山挺危險的,說完就從自己車上拿了個便攜氣泵出來
我那會兒就覺得,這人還挺靠譜的,畢竟玩摩托這個圈子吧,靠譜的人其實不算多,大部分人一張嘴就是,我跑過西藏,我極速上過二百六,反正都挺能說,可周遠不一樣,他不怎么吹,動作很利索,話也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落到點上,這種人其實挺容易讓人信
那天我們就加了微信
后來我去翻他朋友圈,基本全是騎車的照片,沒有自拍,沒有雞湯,也沒有那種很油的歲月靜好,就是一輛車,一條路,一片山景,偶爾配一句話,像什么,風知道我來過
你說這種人,怎么防啊
后來他跟我說,他單身三年了,上一段感情談得太累,想安靜一陣子,結果遇見我,覺得不一樣,還說我是那種,讓人想停下來的人
我當時真覺得這話特別好聽,特別是從他那種人嘴里說出來,就更像那么回事,現在回過頭想,其實吧,他沒準對每個女孩子都這么講,只是詞換一換,今天是讓人想停下來,明天可能就是讓人想靠岸,或者讓人想落地,反正底子是一樣的,一套說辭,改改就行
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啊,我是真的以為,他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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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婦科醫院那扇門太輕了,一推就開,一關上就覺得世界跟你沒關系了
第一次不對勁,是我們在一起兩周后。
就是那次從壩上草原回來。騎了四百多公里,累得不行。晚上住酒店,他覺得來都來了,不能浪費。
做了一半我就覺得疼。不是普通的那種疼,是灼燒感,像有人拿打火機在里面燎。我讓他停,他說馬上馬上,再等一下。
我等了。等了大概有五分鐘吧。他結束了,翻身就睡。我去廁所擦的時候,看到紙上有血。
我想可能是太干了。沒當回事。
第二天開始不對勁了。尿尿的時候疼,像尿玻璃碴子。內褲上開始有黃綠色的東西,聞起來像死魚。
我又等了三天。沒好。越來越嚴重。
我去家附近的婦科醫院。那種醫院你知道的,在居民樓底下,門臉不大,里面裝修得挺溫馨。護士叫你“親愛的”,給你倒水,說別緊張。等你坐下,醫生開始給你開單子,這個查一下,那個也查一下。一刷卡,一千八沒了。
檢查結果出來,淋病。
我拿著那張單子,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鐘。我不敢相信。我覺得自己挺干凈的一個人,怎么會得這東西?
醫生問我,你最近有沒有不潔性行為?
我說,什么叫不潔?
醫生說,就是沒有保護措施的性行為,多個性伴侶之類的。
我說,我只有一個男朋友。
醫生說,那你讓他也來查一下。
我沒說話。
第二天我告訴周遠。我說我查出來淋病,你有沒有什么事瞞著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特別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我沒有。我保證我沒有。可能是你之前的男朋友?這東西有時候潛伏期很長。
我當時還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我之前的男朋友?那個做金融的?我們分手快一年了,中間沒聯系過。但萬一呢?我不懂這些,我信了。
我花了三千多,治了七天。輸液、吃藥,還開了洗劑。那七天我誰也沒告訴。上班的時候坐不住,椅子上像有針。我跟同事說我腰扭了。
周遠那幾天吧,表面上,真還挺體貼的,給我點外賣,買水果,也天天問我,好點沒有,好些沒,看著好像也算上心
可我后來再想這個事,越想越不對,怎么說呢,他一次醫院都沒陪我去過,一次都沒有
他每回都有說法,今天項目要上線,明天老板請吃飯,后天又說他爸從老家來了,我那時候居然都信了,真的信了,現在倒回去看,根本不是單純忙,沒那么簡單,他其實是怕
怕什么呢,怕去婦科醫院被人看見,怕掛號機上留下信息,怕別人順嘴一問,你是她丈夫嗎,他大概最怕這個,別的都還能裝,這一句他未必接得住
那個婦科醫院的門診室,我到現在都記得,門特別輕,輕得有點過分了,一推就開,像沒什么分量似的,可你真坐進去以后,門一關上,感覺就來了,那個什么,就是一下子會覺得,外面的世界忽然跟你隔開了,跟你沒關系了
外頭還是照樣,有人排隊,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等叫號,有人因為點小事吵兩句,亂糟糟的,也正常,可那些聲音飄在外面,進不到你這邊來,或者說,進來了你也顧不上了
你就只能盯著那張檢查單,一直盯著,上面的字其實你都認識,每一個都認識,可它們連在一起以后,你就不想認識了,真的是那種,不想懂,也不想承認,(哪怕紙就放在你面前),人會下意識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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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他給我一個布洛芬,說吃完就不疼了
淋病好了之后,我以為就過去了。
我倆繼續騎車。周末跑山,晚上擼串,偶爾去他住的地方過夜。他住東五環外一個老小區的loft,上面睡覺,下面放摩托車裝備。墻上掛著四條騎行褲,兩雙靴子,三副手套。頭盔擺在架子上,AGV的、SHOEI的、ARAI的,排成一排,跟展覽似的。
我那時候覺得這男的挺有品味的。
但我慢慢發現一些奇怪的事。比如他手機永遠屏幕朝下放。比如他接電話會走到陽臺去。比如他有個微信小號,跟我解釋說是工作號,但我有一次瞥了一眼,聊天列表全是女生頭像。
我問過一次。他說,都是騎友。你別多想。
我說我沒多想。我就問問。
他不高興了。他說,你怎么跟我前女友一樣,疑心病這么重。
這話扎我。我不想像他前女友。我不想讓人覺得我事兒多。所以我閉嘴了。
在一起一個多月的時候,我開始腰疼。
不是騎車累的那種疼。是那種從里面往外脹的疼,小肚子墜墜的,像里面塞了個鉛球。而且我開始發燒,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二,反反復復,燒了快一周。
我跟周遠說我好像又不太舒服。他說你是不是感冒了,吃點布洛芬。他真從柜子里翻出一板布洛芬給我。
我說不是感冒,是下面那種不舒服。
他說,你不是治好了嗎?別老自己嚇自己。
我又去了那家婦科醫院。這次醫生讓我查全套。淋病、衣原體、支原體、梅毒、HIV,全查。
我說HIV不用查了吧。我又不吸毒。
醫生說,查一下吧,放心。
等結果那幾天,我已經開始怕了。不是怕得病,是怕他。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我覺得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結果出來那天,衣原體陽性。梅毒陰性。HIV結果還沒出,說要等一周。
我問醫生,衣原體是什么?嚴重嗎?
醫生說,也是一種性傳播疾病。能治好。但你最好讓你伴侶也來查。
這次我沒跟他轉述醫生的話了。我自己開始在網上查。我搜“衣原體”,搜“反復感染”,搜“男朋友不承認”。搜著搜著,搜到一個帖子。
帖子標題是:《我在騎行群里遇到了一個傳染病男》。
我點進去看。
那個樓主寫,她在某騎行群里認識一個男的,騎川崎Z900,住東五環,說話聲音好聽,看著特別正經。在一起一個月,她得了衣原體。男的死不承認,說是她自己的問題。
她后來發現,那個男的在群里同時撩了至少四個女生。他還跟其中一個女生借了兩萬塊錢買車,到現在沒還。
帖子下面有人回:是不是那個姓周的?短頭發,有酒窩,開一輛黑色高爾夫?
又有人回:就是他。這人專門在騎行圈里找姑娘。干凈、健康、有穩定工作那種。他之前把一個姑娘搞得盆腔炎,住院住了兩周。
我在出租屋里看完這些,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我腦子里面突然有好多畫面連起來了。他為什么從來不戴套。為什么每次都說“體外沒事”。為什么我提去醫院他就不高興。為什么他家里有布洛芬,好幾盒,散裝的,放在抽屜里。
他不是給我備的。他是給自己備的。他知道會有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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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他說“你要是覺得是我傳染的,你去告我啊”
那晚我給他打電話。直接問,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知道你有病?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鐘。然后笑了。你沒聽錯,他笑了。
他說,你有病吧。大晚上發什么瘋。
我說,騎行群里有人發帖子了,說的就是你。你傳染了好幾個姑娘,你不知道嗎?
他說,你信網上那些?那些人就是嫉妒我。我騎得好,工作好,她們追不到我就造謠。
我說,那我得的這些病呢?也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又沉默了。這次時間長一點,大概有五六秒。
然后他說了一句我永遠忘不掉的話。他說,你要是覺得是我傳染的,你去告我啊。你去法院告,你去做鑒定,你去證明是我傳染的你。但你有證據嗎?你能證明你跟我之前沒跟別人?
我拿著手機,站在廚房里。灶臺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火關了。湯還在咕嘟。
我說,周遠,我問你最后一遍。你有沒有跟別人睡?你有沒有病?
他說,林琳,我跟你說實話。我之前確實查出來過一點問題,但那都是小事,醫生說沒事的。你別鬧了,明天我帶你去吃火鍋。
“小事”。
他說HIV是“小事”。
我當時沒聽懂。后來才明白,他說的“之前查出來的一點問題”,可能就是那個。他跟她說“小事”,她就信了。她跟他說沒事,他就覺得真的沒事。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我去了疾控中心。抽血,等結果,又是一周。
那一周我瘦了五六斤。吃不下東西,胃像被一只手攥著。我翻他的朋友圈,他還在發騎行的照片。配文是:“天好,溜車。”底下有個女的評論:今天去哪呀?他回:老地方,一起?
我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一種很奇怪的念頭冒出來——她也會生病的。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嚇了一跳。我關掉手機,去廁所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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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他小區門口等他,就等一句真話
確證結果出來那天,我沒哭。真的沒哭。我坐在疾控走廊的長椅上,把那張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里。
外面的陽光很好,有人在門口抽煙,有人在打電話說“媽我沒事,就是普通體檢”。都是正常人,正常過日子的人。我也想過正常日子。
我打車去他小區。
我站在門口等他。等了四十分鐘。他開車回來,看到我,搖下車窗,表情變了。不是心虛,是煩。就像你看到路邊發傳單的那種人,嫌擋路。
他說,你怎么來了?
我說,我拿到結果了。陽性。
他說,那又怎么樣?你又證明不了是我傳染的。
我說,我沒想證明。我就想聽你說一句實話。
他看著我,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他的指甲修得很干凈,這我曾經覺得是有教養的表現。現在我看懂了,不是教養,是掩飾。干凈的外表底下,是爛透了的。
他說,我沒什么實話說。你要是沒別的事,我上去了。
他倒車,拐進地庫。尾燈亮了一下,紅色的,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手里攥著那張疊成小方塊的紙。紙已經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我想等他再出來。但我不知道等到了又能說什么。我說“你把我毀了”?他會道歉嗎?不會。他會說“你自找的”。
我蹲下來。蹲了很久。一個保安過來問我,姑娘你沒事吧?
我站起來。說,沒事。
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區。天快黑了,窗戶一個一個亮起來。有一扇是他的。燈亮了。
我心里有一個聲音說,他在上面。他在吃外賣。在看手機。在跟別的姑娘聊天。在約“老地方,一起”。
而我剛剛確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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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現在吃的藥,比這輩子的飯還準時
現在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我每天早晚各吃一次藥。替諾福韋、拉米夫定、依非韋倫。三顆,準點吃,前后不能差半小時。依非韋倫副作用大,吃完會頭暈,會做噩夢。我夢到過他在山道上騎車,我坐在后座上,他不拐彎,直直地朝山崖開。我叫他,他不回頭。風太大了,我的聲音被吹散了。
我現在已經不去跑山了。那輛綠色的ninja400停在樓下,落了灰。有鄰居在車上擱了一袋垃圾,我沒去拿。我連下樓都不想。
我媽還不知道。朋友也不知道。我想告訴他們,但我張不開嘴。怎么說?說我被一個騎摩托車的男的傳染了那個病?我媽會哭。她會說,早知道不讓你買那輛車。
不是車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太信一個人說的“我單身三年了”。是我太信一個不熟的人遞過來的布洛芬。是我在他不戴套的時候沒有直接走掉。
這些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但有一點不是我的錯——我沒有害別人。我查出來以后,再也沒有跟任何人睡過。
但我不會再犯糊涂了。
我現在每周去一次醫院。抽血,查CD4,查病毒載量。醫生說,按時吃藥,病毒能被抑制住,可以活到正常壽命。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個天氣預報。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我再也回不到那個在潭王路上壓彎的林琳了。那個林琳不知道什么叫淋病,不知道什么叫衣原體,不知道那個病毒是什么東西的縮寫。
我現在都知道。
前兩天我去一個騎行裝備店買東西。店員是個小姑娘,二十出頭,剛提了車,跟我聊怎么跑山。她說她加了個騎行群,群里有個大哥特別厲害,騎了十來年,什么彎都能過。群里好多人都跟他跑過。
我問她,那大哥叫什么?
她說了一個名字。
不是周遠。
但我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遇到一個周遠。也許是騎Z900的,也許是騎GSX的,也許騎的是杜卡迪。但他們是一樣的。他們同樣溫柔,同樣體貼,同樣有一柜子正品裝備,同樣手機屏幕朝下放。同樣會摔疼你,然后遞給你一顆布洛芬。
我想告訴她。
但我沒開口。
我買了一雙手套,付了錢,走了。門關上之前,我聽到她說“姐慢走啊,下次一起騎車”。
我沒回頭。
我那輛綠色的ninja400,已經兩個月沒發動了。
電池應該沒電了。就像我體內某些東西一樣。
(本文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人物均為化名,部分細節已做模糊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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