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音樂劇行業發展迅速。原創力量蓬勃生長,市場中心加速成型,與此同時,人才培養、生產質量、圈層拓展等問題日漸凸顯。作為連接創作端和市場端的重要一環,音樂劇演員尤其是年輕一代如何在機遇和挑戰中探索生存法則,關系著市場的持續健康發展。“音樂劇演員生存法”聚焦不同年齡、性別、地區的音樂劇演員代表,從日常工作和從業感悟中折射行業發展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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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演員生存法(受訪者:劉巖) 主視覺攝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中國音樂劇還缺少不同年齡段的演員。我期待一個更加豐富的市場,這個市場里什么樣的角色都有,等到我80歲的時候,能在舞臺上演一個真正80歲的角色。”——音樂劇演員 劉巖
“明早8點多去高鐵站,趕得及嗎?”
對話被一陣電話鈴聲中斷,是接車司機打來的。結束晚上《粉絲來信》蘇州站的演出后,一級演員劉巖第二天一早就要乘高鐵趕往合肥,準備《道林格雷的畫像》的合成和演出工作。作為國內批音樂劇演員,入行20多年的他正親身經歷著這波前所未有的市場熱潮。
“我剛開始演音樂劇的時候,可不是現在這樣的。”劉巖匆匆穿梭在后臺,回憶起中國音樂劇起步之初的光景。
音樂劇演員生存法正片1(受訪者:劉巖) 視頻攝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2005年,本是吉林省歌舞團舞蹈演員的劉巖來到北京,遇到了正在招募演員的松雷蝶之舞音樂劇團原創音樂劇《蝶》。“那時,演出市場上幾乎沒有音樂劇。”劉巖回憶,最初他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轉行以后能找到一份工作就夠了,沒想到演上了梁山伯。”
讓劉巖沒想到的,還有這只“蝴蝶”帶來的連鎖反應。2008年,《蝶》赴韓國大邱國際音樂劇節演出并獲特別獎,這是中國原創音樂劇首次走出國門。2010年,《蝶》獲評第十三屆中國文化藝術政府獎——文華大獎特別獎,劉巖也因此獲評第九屆中國藝術節表演獎。這段創作故事作為中國音樂劇發展路上的關鍵標的,留在了專業教科書里。
“《蝶》其實還是偏歌劇的,它偏唱段多,沒有臺詞。”劉巖介紹,早年觀眾對音樂劇這種藝術形式比較陌生,主創也是摸著石頭過河,不少人看完以后還在說“這話劇真好,演員又能唱又能跳的”。這也側面反映了彼時國內音樂劇創作者稀缺、對音樂劇認知有限的客觀條件。《蝶》問世以后,深諳美國百老匯、英國倫敦西區音樂劇制作模式的行業人才陸續回國發展,逐漸壯大了中國音樂劇的原創。
劉巖依然在劇場里,一場一場地演。演了10多年之后,他走上了音樂類電視綜藝節目《聲入人心》的舞臺。“我參加《聲入人心》的初心,就是想讓更多人了解中國原創音樂劇。一部戲哪怕在體育館里演,一場也就幾萬人。但電視、網絡可不一樣,幾十萬、上百萬人都能看到,讓更多人知道音樂劇到底是什么。”
《聲入人心》后,音樂劇迅速走入大眾視野,一片蓬勃的市場也迎來了新的問題。劉巖發現,現在市場上很多短期內票房很好的音樂劇,往往演幾個月、最多演一兩年就封箱了,之后就被慢慢遺忘,沒能留下什么。“我覺得真正好的作品,哪怕過了五年、十年,再去回味時依然會記得那些細致的戲劇處理、給演員帶來的觸動、給觀眾帶來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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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巖在側臺準備試音攝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市場推著音樂劇從業者們往前走,給到各個創作環節的壓力也日漸凸顯。“原來一部新戲的合成時間需要半個月以上。但由于市場火爆、劇場排期很滿,加之成本限制,現在音樂劇的合成時間越來越短。”劉巖認為,演員對舞臺的熟悉程度直接影響著演出的效果,“如果現在這些新戲能有足夠的合成時間,會更有利于作品的成長。”
除了戲劇制作流程上的規范,還有機制健全、人才培養……中國音樂劇的前行之路還很長。“我覺得越是這種時候,大家越應該沉下心來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初心是什么。我為什么要當音樂劇演員?我為什么要創作這部音樂劇?”他說。
這天晚上,劉巖要飾演的角色是音樂劇《粉絲來信》中的金海鳴一角,角色年齡設定為29歲。候場時刻,他與同組的年輕演員打趣道:“我都50多歲了,還能演多久29歲的,我該去演微嵐的爸爸了。”
音樂劇演員生存法正片2(受訪者:劉巖) 視頻攝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目前,中國音樂劇演員的梯隊建設還有待完善。近兩年,各大專業院校向市場輸送了大批青年演員。受市場偏好影響,青年演員的形象和觀感也愈發趨同。“中國音樂劇還缺少不同年齡段的演員。我期待一個更加豐富的市場,這個市場里什么樣的角色都有。”劉巖說,他的目標是堅持演下去,等到80歲時能在舞臺上演一個80歲的角色。
【訪談片段】
(時間:2026年4月10日暮,地點:蘇州灣大劇院)
丁貴梓:前段時間,我在報社整理資料時發現了一份世紀初的報紙,它在一個小角落登了一則音樂劇演員招聘啟事。現在的年輕人現在看這個畫面會覺得很神奇,在那個網絡不發達、沒有微信和小紅書的年代,國內音樂劇行業是什么樣子的?
劉巖:那時我們確實主要通過官媒的渠道來了解演出招聘信息,還有一些專門的網站,再就是通過朋友介紹,才能得知劇目排練的消息。和其他行業招聘員工其實一樣,音樂劇演員招募也是看需要有什么樣的資歷和專業條件,再從成百上千甚至上萬份資料里篩選。雖說不像現在有那么多專業院校畢業的音樂劇演員,也是有很大一部分喜愛音樂劇的人來應聘的,《蝶》里甚至有曾經的甲B球員來應聘。
丁貴梓:《蝶》對您而言有什么意義呢?那時您剛從吉林來北京,之前是舞蹈演員。
劉巖:意味著轉行和生存。我那時想的是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參演這部劇,有一份工作就可以了,沒想到一下子演上了梁山伯,好像做夢一樣。這個角色其實競爭很大,來應聘的演員很多,進到組內還有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但凡演員對這個角色感興趣都可以來試試。
丁貴梓:《蝶》也是文華獎早期代表作品了,這對于音樂劇尤其是非國有院團制作劇目而言,其實挺難的,哪怕在今天也不是很容易。
劉巖:是的。《蝶》是從2005年開始排的,2007年上演。那時的演出市場上幾乎沒有音樂劇,早一點的有《金沙》。觀眾對音樂劇這種形式還比較陌生,很多人看完之后都說“這話劇真好,演員又能唱又能跳的”。主創也是剛開始做音樂劇,不知道要把音樂劇做成什么樣,所以是難上加難。《蝶》其實還是偏歌劇的,它偏唱段多,沒有臺詞。本來僅有的一句臺詞是梁山伯的,后來也被三寶老師改成音符了。
丁貴梓:我最近幾年在做產業報道時會習慣把音樂劇過去20多年的發展分為三個層級,《蝶》是其中第一層級,第二級就是《聲入人心》后大眾傳媒助力行業破圈。在這兩個行業發展的關鍵節點,您都在堅持做原創。
劉巖:我參加《聲入人心》的初心,就是想讓更多人了解中國原創音樂劇。當時三寶老師也跟我說,能參加這個節目非常好。一部戲哪怕在體育館里演,一場也就幾萬人。但電視、網絡可不一樣,幾十萬、上百萬人都能看到。《聲入人心》之后,音樂劇慢慢走入了大眾視野,大家知道了這個劇種和歌劇、舞劇和話劇不一樣,是三位一體的。我現在也希望能有更多媒介再多介紹一下音樂劇,或者讓音樂劇演員多參加類似的節目。
音樂劇演員生存法花絮1(受訪者:劉巖) 視頻攝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丁貴梓:市場起來以后,就到了大浪淘沙的階段,既有很多優秀的作品,也出現了一些不是那么精良的制作。
劉巖:每件事情都會有兩面性。更多人知道了音樂劇并走進劇場,演員的生活也會有保障。與此同時,在所謂“音樂劇的春天”里,一些制作不夠精良、一味迎合市場的作品出現了。
一部作品應該經過很長時間去沉淀,才能成為好的作品甚至精品。我覺得真正好的作品,哪怕過了五年、十年,再去回味時依然會記得那些細致的戲劇處理、給演員帶來的觸動、給觀眾帶來的思考。如果為了市場迎風而上地做一部戲,短期內也許票房很好,最后也就演幾個月,最多演一兩年就封箱了,之后就被慢慢遺忘,沒能留下什么。越是這種時候,大家越應該沉下心來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初心是什么。我為什么要當音樂劇演員?我為什么要創作這部音樂劇?
丁貴梓:它似乎是行業發展的必經階段。早些年音樂劇沒人看、不賺錢,那它自然就沒有市場,也就沒有市場的弊端。現在好像是發展到了這樣的階段,為了讓它以后越來越好,我們還能做些什么?
劉巖:機制健全和人才培養,這些都是往大的說了。落到我自己身上,還是保持冷靜、看清自己吧。不是說戲演得多、票房很好,就能代表業務進步了。我覺得越到這個時候,越應該看清自己的長處和短處,不斷充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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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巖在鏡前默詞攝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丁貴梓:這個階段您參演《施劍翹案》,與三寶老師再次合作原創音樂劇,也是在繼續這種實踐。
劉巖:我看到《施劍翹案》劇本和唱段的銜接之后,就知道“三寶老師回來了”。我和三寶老師從《蝶》開始合作,之后還有《聶小倩與寧采臣》《虎門銷煙》,如今再加上《施劍翹案》,這也是他時隔十年的作品。作為演員,我要做的就是好好地把角色塑造得有血有肉。
丁貴梓:除了原創作品,版權劇也是現在國內音樂劇市場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比如今天演的《粉絲來信》,在有成熟制作經驗的版權項目基礎上做本土化改編,這對于我們的戲劇制作、流程規范而言也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劉巖:《粉絲來信》是我接的第二個版權劇,另一個是2015年的《拜訪森林》,由于市場效果不好就沒有演很長時間。我覺得《粉絲來信》的劇本和音樂很好,這絕不是簡簡單單幾個月就能創作出的東西,肯定要經過長時間的打磨,才會呈現出劇情和音樂之間比較匹配的狀態。
丁貴梓:我在《粉絲來信》身上會感受到成熟商業作品的生命周期。當一部戲已經達到很好的市場效果時,我卻看到了它基于未來市場研判而主動相對收縮的趨勢。好像再成功的作品,也需要有一個伸與縮互動的過程,給主創、演員回望和調整的空間。一直拉得太緊或太松,可能并不利于一部成熟商業作品更長時段的生命延續。
劉巖:我確實也有從巡演安排中感受到這種變化。這部戲從去年12月結束巡演到現在再演,中間隔了4個多月。前段時間我們又排練了將近半個月,昨晚(4月9日)的演出效果還是很好的。作為演員,我們每場演出其實都想像首演一樣對待,而不是打卡上班,否則它的市場效果也不會那么好了。不過舞臺藝術也有它的特殊性,演員每一場的狀態是不會完全一樣的。
丁貴梓:作為音樂劇演員,您有沒有類似的切身感受,比如在戲劇制作流程中,如果能有哪些行業政策或規范上的改變,會更有助于工作?
劉巖:有,真的有。原來一部新戲的合成時間需要半個月以上,但現在由于市場火爆,劇場排期很滿,在劇場多待一天,對投資方而言就多一天的壓力。在理解的同時,這種現象也導致我們現在的戲劇合成時間越來越短。演員越熟練,在舞臺上越安全,帶給觀眾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但現在的行業形勢下,也沒辦法要求制作、出品方再多給演員一些合成的時間,這是奢望。如果行業規范能在這方面有所調整,我覺得會更有利于作品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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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巖在后臺準備演出攝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丁貴梓:從這種過去傳統的信息傳播的時代,到今天大家打開手機就能看到各種各樣的工作信息。您覺得對于音樂劇演員而言這種變化好在哪,又不好在哪?
劉巖:好在機會越來越多,不好在機會越來越多的情況下不會去把握好每一次機會。原來是機會很少,大家都非常珍惜這一次機會。現在機會很多,可選擇的余地和退路也比原來多了很多,就容易不太去珍惜每一個機會的到來。演員招募上也有了變化,只要會唱歌、有長相、會哭會笑,甚至走路順拐,都有可能成為音樂劇演員而獲得一份工作。這也是現在市場上音樂劇作品質量直線下降的原因之一。
丁貴梓:其實我會明顯感受到這兩年音樂劇演員在形象和觀感上的趨同,仿佛這個市場就只需要某幾種類型的演員。或者說,因為特定類型的演員更受市場歡迎,人才培養和劇目創作就會像這些類型傾斜。最后,如果用一兩個詞或者一句話來概括音樂劇演員劉巖的行業生存法則,您覺得是什么?
劉巖:很多事情不是看到希望才堅持去做,而是堅持去做才會有希望。接每一部戲時,不要覺得這部戲會給你帶來什么,而是要通過自己的努力讓這部戲帶來什么。
音樂劇演員生存法花絮2(受訪者:劉巖) 視頻攝制 | 聚光Shinin工作室
丁貴梓:那么作為音樂劇演員,您還有什么想要實現的夢想或目標嗎?
劉巖:我的目標是一直演下去,等到我80歲的時候,能在舞臺上演一個真正80歲的角色。現在有很多年齡大的角色其實是由年輕演員演繹的,中國音樂劇市場還缺少不同年齡段的演員。我期待一個更加豐富的市場,這個市場里什么樣的角色、什么樣的人物都有。
丁貴梓:您知道網上有一個梗,叫“接《粉絲來信》演到劉巖老師八十大壽”嗎?
劉巖:那我可以演微嵐的爸爸,哈哈。
【記者手記】
回頭翻看這次的采訪實錄,才發現盡管我準備了整整一頁的問題,對話開始以后卻沒再出現什么具體的“問題”。取而代之的,是觀點的陳述、聽取與反饋的雙向互動。劉巖老師是很好的聽者和述者,每當你以為他的故事要結束了的時候,其實是又一個開始。
采訪當日,傍晚6時30分有余。結束了演出前最后的試音工作,劉巖老師微低著頭走下舞臺,這時的上場口比試音前安靜了許多。他輕輕開口:“2023年5月25日,也是這個季節,也是演這部戲,我的父親去世了。”我被這從未聽說過的消息微微鎮住,下意識關閉了相機。“原本應該炸卡的,還是演完了,最后才趕回去。”
至親去世時仍堅持站上舞臺,這是長期接觸戲劇報道的我并不陌生的敘事。也不知為什么,這次我沒再抓住這所謂的故事點,將其作為藝術人物的敘事素材,甚至找不到能將其融入報道正文的所謂合適的位置。似乎對述者和聽者而言,這些都并非本意。專業與人性究竟該如何共處?或許我們一生都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愿這簡短的記者手記,能成為存放這則片段的安心之處。
最后,劉巖老師說:“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我說:“那場我就在臺下。”
責編: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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