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濟南5月10日電 題:鹽堿地里“結”出戰斗力果實——走進北部戰區空軍航空兵某部靶場
黃一宸、徐孟輝、張國綱
五月,齊魯沃野芽苗青綠。
生不出莊稼的鹽堿地,是這片大地上的孤島。不管什么季節,地上總是白茫茫的,好像冬天永遠停留在土壤上。
北部戰區空軍航空兵某部靶場,就設在這樣的鹽堿地里。人們常年等待著破土——
實彈自空中呼嘯而來,精準擊中地靶,破土揚塵。
他們奔忙在轟鳴聲中,他們駐守在更長久的靜默里。
把根扎下
鹽堿地上,人跡罕至。
正因如此,它成了軍事訓練的上佳場地。
一群人為此來到這里。70多年來,這里的一切都圍繞著“靶”展開。
“確切地說,我們要保障多型彈藥實彈地靶訓練安全順利實施。”靶場場長介紹。
在他身后,幾座磚混結構的掩體“傷痕累累”,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坑。遠處停放著報廢的飛機和車輛。
“這些都是我們的象形靶,用于模擬實戰環境布設靶標。”場長說,所謂“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練”,我們的飛行員需要熟悉不同目標。
精準擊中地靶,是執行對地打擊任務飛行員的基本功。
從中低空飛行高度俯瞰地面,地靶不過是一個個點,不如針眼大小。
但負責布靶的戰士們全然不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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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場官兵正在布設靶標。王昊 攝
二級上士王明圣戴上膠皮手套,握著鍬沖上一座坡,戰友們搬來的幾袋熟石灰已經放在坡頂平地上。他利落地鏟開袋子,鏟起一鍬石灰揚在坡頂。
一圈坡頂連起來,就是靶的白色圓形外圈。
“我干得算比較快吧,一鍬出去少說能鋪七八米。”王明圣告訴記者,鋪石灰最快的辦法是往前揚出去,揚之前還要看好風向,旗往哪邊飄,就往哪邊揚。
從這片荒蕪的地里,人們獲得了許多經過長期實踐形成的經驗。
王明圣腳上的棕黃色作戰靴糊滿了白色,每次布靶他都穿這雙靴。
“營區一雙,靶區一雙。”在靶區站哨時,他也穿這雙靴。
靶場的官兵人人都是“一專多能”。身為警衛養場分隊的一員,在靶場接到實彈訓練任務期間,王明圣總要把守在路口,以免老鄉誤入涉險。
負責站哨的戰士們總是最先進場、最后撤離的。“連著干10多個小時很正常,中間會有流動哨來給我們送飯。”王明圣說。尤其難捱的,是黑夜降臨后的夜訓。
“崗樓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在那種時候,開著燈反而會覺得更加孤獨。”他形容。
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人對于存在的感知幾乎坍縮成一粒土。
有時天氣不錯,他試著數過頭頂的星星,最多數到了700多顆,“從這邊數到那邊,再數回來發現不記得哪顆數過了,數亂了。”
實在困極了,他就捉起對講機,發出一些怪異的聲響,給自己和同在崗哨上的戰友“提提神”。
“現在的崗樓冬天有暖風、夏天有風扇,條件比以前好多了。”警衛養場分隊分隊長白金升說。
來到靶場10多年的白金升,不曾計算過自己有多少時間都在站哨。他曾在冬夜里拾一堆枯枝和干草,升起火來,再看著火一點一點熄了;夏天鉆到樹下乘涼,樹蔭向東移了,他再換個位置。
靶場初建時的事情,至今沒有找到太多記載,只有一些老照片忠實地記錄著:鹽堿地里沒有可飲用的水源,官兵們吃水要靠農用拖拉機從幾十公里外的師部拉水來;門窗緊閉著,桌椅表面也會蒙上一層土。
即便如此,依然有人愿意把根扎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用以年計的時間在這里生存,甚至是整段軍旅生涯。
把土固好
靶區里分布著多個不規則的深坑,土被拋落在坑外。
“孔班,那是啥情況?”
“應該是個未爆彈,沒事,問題不大。”
第一次檢靶就遇上未爆彈,下士姚昊并不害怕,甚至有點興奮。
“那是我第一次見著真正的彈。”姚昊邊說邊比劃,“當時我正問孔班要是有未爆彈咋辦,結果一轉頭就看見那么大個彈躺在地上。”
訓練保障分隊檢靶班班長孔存現場進行初步判斷后,按規定上報情況。
孔存來自孔子故里,山東曲阜。作為兵員大省,山東歷來有著擁軍優屬的傳統。但孔存入伍不單因此。
“我姥爺參加過抗美援朝,我看過他的證件。不過他在家里從來不講。”帶著對參軍報國的朦朧向往,孔存幾經輾轉進入到人民空軍的行列。
“當時我表面上云淡風輕,其實心里不是的。”他說。由于系統學習過排爆知識,孔存深知未爆彈的危險性,“不當震動有可能直接引發爆炸,威脅到附近人員的生命安全。”
姚昊開心自己離實彈近了,孔存警惕徒弟離危險近了。
防未爆彈,是靶場保障工作的重中之重。
“有實彈訓練時,我們先是通過監控攝像頭觀察,通過拋土量等判斷可能存在未爆彈的區域。”孔存說,隨后檢靶班要穿戴護具,帶著無人機、鐵鍬等進入落彈區。
在他眼里,彈坑會說話,一眼看過去能大致判斷哪個坑里藏著未爆彈:“我們要對彈坑進行確認,就得悠著勁用鍬一層一層地把土刮開,不能直直地鏟下去。”
對于藏在地面以下的未爆彈,孔存積累了豐富的排查經驗。他隨身揣著一個撲克牌大小的筆記本,上面記錄了多型彈藥特點。
一旦檢靶班發現未爆彈,后續工作就要交由排爆專業的戰友們進行。
同時繃緊的,還有警衛工作。彈一日不除,站哨的戰士們一日不撤。哪怕是荒無人煙的地方,也筑著一道保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堅實防線。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家戶戶安穩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當戰機從頭頂飛過,孔存總會想起姥爺,那位從“鋼少氣多”“以弱勝強”的時期走來的老人:“那時的他們都不怕死,現在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固好這片土,靠的從來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代人。
孔存把本領和經驗盡數教給姚昊。每天睡覺前幾分鐘的臥談,他都會給姚昊講講當天的事情,指出需要改進的地方。
“他就是我想象中班長的樣子,就像小時候看《士兵突擊》里的史今。”姚昊說。
生死關頭以命相托的戰友,在平日里能夠坦誠相待共同進步,是對戰爭最好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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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場官兵正在布設靶標。王昊 攝
把地養肥
營區里面,炊事班開了一片菜地。
不管走到哪里,試著種點東西,是獨立駐防、小遠散點官兵們不熄的生命力。
“一開始什么也種不出來,聽說后來菠菜種活了,又種了麥冬,慢慢把這塊地給養起來了。”靶場教導員說。
這塊曾經的鹽堿地,長出了辣椒、地瓜和韭菜。
近年來,靶場布設的靶標種類更加多樣,除傳統地靶外,還增加了夜間燈光靶、能釋放信號的輻射靶、使用無人車的移動靶等,可模擬的目標狀態更加豐富,為飛行員提供了更加逼真的訓練環境。
“我們不是一線作戰部隊,但我們有我們的方式,為戰斗力生成貢獻自己的力量。”一級上士張銳說。
報靶,是檢靶班每個人都要掌握的本領。
“超前2米,左右方向好!”一次訓練中,飛行員剛撤出靶場空域,成績就從塔臺傳了出來。
不到10秒的報靶時間,是一次非常快的記錄。
“我們需要在飛行員下一輪投彈前,準確報出上一輪的成績,以便修正瞄準精度、提升實彈準度。”張銳說。
監控屏幕中,實彈如利箭破空;屏幕外跟隨它一同高速移動的,是報靶員銳利的目光。
靶區內監控攝像頭拍到的地靶,有一定的形變。這對報靶員而言意味著,他們需要在腦海中處理好透視關系,將看到的實彈落點轉化為“超前”“掉后”“偏左”“偏右”的數值報出來。
“有兩種訓練方法,一種是插面小旗模擬落點,讓塔臺里的報靶員嘗試判讀,再現場測量小旗與靶心的距離,通過二者比對建立起目視與實際的聯系。”張銳說,“但實際上,實彈不會像小旗那樣站在那里不動。”
孔存曾經練過第二種,“戰友鏟起一鍬土,揚起來,模擬彈落的瞬間。”破土一瞬即逝,更考驗報靶員的觀察力和記憶力。
盡管已經有了高速相機、光源感知、超級慢放等技術手段“加持”,留給報靶員的時間依然不多。
“戰機升級換代,有些機型飛行速度快,兩輪投彈時間間隔更短。”張銳說。
也許他們不會上戰場,但未來戰場上的每一次有效打擊,和他們的努力絕不是毫無關系。
每次實彈地靶訓練結束后,靶場的官兵要將彈片清理干凈。
撿彈片時戴的毛線手套,每半個月就磨開線了。
科技仍在進步,或許這些工作終有一天能夠實現無人化替代,但貧瘠的土壤總是經過了大量時間、精力的投入,才能變得肥沃。
一群執著的人曾經存在于這里,鹽堿地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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