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拿著，別回來了。"
高考前夜，凌晨一點，哥哥徐銘川推開我的房門，把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火車票扔在我床上。
我被驚醒，迷迷糊糊看著他。昏黃的臺燈光下，哥哥臉上那道疤格外醒目——那是十年前，他為了護著我，被爸爸用皮帶扣砸出來的。
"哥，你在說什么？"我坐起身，腦子還沒轉(zhuǎn)過來。
徐銘川沒看我，背對著門框，聲音很低："火車票是明天下午的，去S市。卡里有80萬，密碼是你生日。"
"哥！"我徹底清醒了，"明天我要高考！你瘋了嗎？"
"高考個屁。"他點了根煙，煙霧在黑暗里飄散，"徐家棟和張秀芬，不是你親爸媽。你沒必要為了他們的面子去考什么重點大學(xué)。"
我愣住了。
客廳里傳來爸媽打麻將的聲音，嘩啦嘩啦的，還有媽媽尖利的笑聲。這個點了，他們還在玩。
"你在說什么？"我的手抓緊了被角。
"字面意思。"徐銘川終于轉(zhuǎn)過身，那張常年曬得黝黑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你不是他們親生的。我也不知道你是哪來的，反正從你三歲被抱回來那天起，他們就對我說，以后你就是我妹妹。"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以這些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你為什么要打我？"
從小到大，哥哥徐銘川打了我整整十四年。
六歲那年，我把他心愛的變形金剛摔壞了，他抓著我的頭發(fā)往墻上撞。八歲時，我考試得了雙百，他把我的卷子撕得粉碎。十歲時，我想學(xué)畫畫，他當(dāng)著媽媽的面打翻了我的顏料盒。十二歲時，我交了第一個朋友，他把人家嚇得再也不敢來我家。
每次爸媽都會護著我，罵他，罰他。
可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他那么恨我。
"因為只有這樣，"徐銘川深吸了口煙，"徐家棟和張秀芬才會覺得他們沒白疼你。"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盯著那張去S市的火車票。
票面上的時間是明天下午兩點。
而我的高考，第一場語文，就在明天上午九點。
窗外傳來夜市收攤的聲音，遠(yuǎn)處有狗在叫。六月的風(fēng)很熱，吹進來卻讓我渾身發(fā)冷。
我拿起那張銀行卡，普通的工商銀行卡，邊角已經(jīng)磨損了。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圓珠筆寫的：對不起。
筆跡很熟悉。
是哥哥的字。
我想起今天晚飯的時候，媽媽還在念叨："明天徐念就要高考了，銘川你明天早點回來，咱們一家人去飯店慶祝。"
爸爸接話："對，念念肯定能考上重點大學(xué)，到時候咱們徐家就出了個大學(xué)生。"
哥哥低著頭扒飯，一句話都沒說。
現(xiàn)在想起來，他當(dāng)時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是在看一個即將消失的人。
我打開手機，登錄銀行APP，輸入我的生日：020815。
余額顯示：800000.00元。
真的是八十萬。
我的手開始抖。
哥哥初中畢業(yè)就去工地打工了，這些年風(fēng)吹日曬，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他每個月往家里打錢，媽媽總說不夠花。我上高中后，擇校費、補課費、資料費，每一筆都是哥哥出的。
可我從來不知道，他攢了這么多錢。
我沖出房間，走廊里黑漆漆的。客廳的燈還亮著,爸媽的房門關(guān)著，麻將聲還在繼續(xù)。
哥哥的房間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屋里沒人。
床上收拾得很整齊，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我打開，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張照片上，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穿著碎花裙子，笑得很開心。背景是游樂園，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我盯著那個小女孩看了很久，慢慢意識到——
那是我。
但那個女人，不是我媽。
張秀芬從來不會帶我去游樂園。她說那是浪費錢。
我翻開第二張，第三張，都是我小時候的照片。有在公園的，有在商場的，有在肯德基的。
每一張照片里，都有那個年輕女人。
而徐家棟和張秀芬，一張都沒有。
我的腿軟了，跌坐在哥哥的床上。
照片撒了一地。
最后一張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念念，等你長大了，就去S市找她。她在春華路87號。"
還是哥哥的字跡。
我抱著那沓照片，腦子里一片混亂。
不是親生的。
這四個字像一把錘子，把我過去十八年的人生砸得粉碎。
我想起小時候，媽媽總說我不像她。我以為是隨了爸爸，可爸爸說我也不像他。我想起每次家里來親戚，他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還會壓低聲音跟媽媽說話。我想起過年的時候，奶奶給哥哥包兩百的紅包，給我只包五十，說女孩子讀書沒用。
我還想起，去年我生日那天，哥哥送了我一部新手機。媽媽當(dāng)著他的面說："你對你妹妹真好。"
哥哥盯著我看了很久，說："她值得。"
當(dāng)時我覺得這話奇怪，現(xiàn)在才明白。
他說的"值得"，是什么意思。
手機震了一下。
是哥哥發(fā)來的短信：
"別找我。我會處理好這邊的事。你只管走，走得越遠(yuǎn)越好。念念，你本來就不屬于這里。"
我回?fù)苓^去，關(guān)機了。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夏天的黎明來得很早。
我坐在哥哥的房間里，盯著墻上那張我們小時候的合影。
照片上，七歲的哥哥抱著三歲的我，笑得很僵硬。而我趴在他肩上，小手揪著他的衣領(lǐng)。
那是我被"抱回來"的第二天，媽媽非要拍一張全家福。
現(xiàn)在想想，哥哥當(dāng)時的表情，不像是有了妹妹的開心。
更像是，被迫接受了一個陌生人。
01
我沒去參加高考。
早上七點，媽媽來敲我的門，喊我起床吃飯。我說肚子疼，讓她先走。
她在門外催了幾句，見我不開門，就急著去打麻將了。爸爸連房門都沒來敲一下。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爸爸喝醉了酒，嫌我寫作業(yè)的臺燈太亮，拿起凳子就朝我砸。哥哥沖進來擋在我前面，凳子砸在墻上,砸出了這道裂縫。
那天哥哥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一聲不吭。等爸媽都睡了，他來我房間，給我留了一百塊錢，說："明天出去住兩天，別在家惹他。"
我當(dāng)時問他："哥，你為什么不反抗？"
他背對著我，聲音很輕："因為我反抗了，他就會打你。"
現(xiàn)在我才明白。
他不是在保護妹妹。
他是在保護一個無辜的人質(zhì)。
手機響了。
是班主任打來的："徐念，你怎么還沒到？馬上要進考場了！"
我掛斷了電話。
又響。
這次是我最好的朋友蘇晴："念念，你在哪？我在考場門口等你呢！"
我關(guān)了機。
九點整，高考開始的時候,我坐在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平時這個點，到處都是趕著上班的人，今天卻安靜得可怕。
整個城市，好像都在為高考讓路。
而我，放棄了。
不知道為什么，我居然松了口氣。
這些年，我拼命讀書，拼命考第一，拼命讓自己變得優(yōu)秀，就是為了讓爸媽覺得，養(yǎng)我這個女兒是值得的。
可現(xiàn)在我才知道，他們根本不是我的父母。
那我還在證明什么呢?
我拿出那沓照片，一張一張重新看。
照片里的那個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長頭發(fā)，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她牽著小時候的我，去游樂園，去動物園，去海洋館。
每一張照片里，她看我的眼神，都是溫柔的。
而張秀芬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
她看我的時候，眼神總是挑剔的。嫌我吃飯慢，嫌我穿衣服土,嫌我不會打扮，嫌我長得不夠漂亮。
有一次我問她："媽，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她愣了一下，說："說什么傻話，你是我女兒，我怎么會不喜歡你？"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向了別處。
我把照片收好，拿出那張火車票。
S市，春華路87號。
也許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手機又響了。
我以為是班主任或者蘇晴，打開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猶豫了一下，我接了。
"喂，是徐念嗎？"對方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我是你哥的工友，老張。你哥出事了，在第三人民醫(yī)院，你快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事？"
"工地塌了，你哥被壓在下面了。"老張的聲音很急，"醫(yī)生說情況不好，你快來！"
我抓起錢包就往外沖。
樓梯上碰見了隔壁王阿姨，她一臉驚訝："哎喲，念念，你不是應(yīng)該在考場嗎？"
我沒回答，沖下樓，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第三人民醫(yī)院，麻煩快點！"
司機看了我一眼："小姑娘，你這是要高考吧？準(zhǔn)考證忘帶了？"
我搖搖頭，沒說話。
車子穿過半個城市，我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腦子里全是哥哥昨晚的樣子——他背對著我，說那些話的時候，肩膀是繃緊的。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會出事？
所以才連夜把錢給我，讓我走？
出租車在醫(yī)院門口停下。
我沖進急診大樓，找到外科病房。
走廊里站著幾個穿著工服的男人,都是工地上的工友。看見我,一個年紀(jì)大的走過來："你是銘川的妹妹吧？"
"我哥呢？"
"在里面搶救。"老張指了指手術(shù)室的門，"上午十點多塌的，你哥當(dāng)時在最里面干活，鋼筋砸下來，直接砸在腰上了。"
我的腿一軟，扶住了墻。
"醫(yī)生怎么說？"
"還不知道。"老張嘆了口氣，"就看這幾個小時了。"
我坐在手術(shù)室門口的長椅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頭頂?shù)闹甘緹粢恢绷林菏中g(shù)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一點。
十二點。
一點。
兩點。
我想起那張火車票，是下午兩點的。
如果我現(xiàn)在去趕車，還來得及。
但我走不了。
手術(shù)室的門突然開了。
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凝重："家屬在嗎？"
我站起來："我是他妹妹。"
"病人傷得很重，腰椎骨折，內(nèi)臟出血。"醫(yī)生看著我，"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但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很關(guān)鍵。他能不能醒過來，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還有，"醫(yī)生頓了頓，"手術(shù)費和后續(xù)治療費，大概需要三十萬。你們準(zhǔn)備一下。"
三十萬。
我的腦子里只剩下這個數(shù)字。
哥哥給我的卡里，有八十萬。
可那是他讓我離開這里的錢。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下午兩點的陽光很刺眼，車站的方向，應(yīng)該有一班火車正在發(fā)車。
那班車上，沒有我。
我拿出手機，給爸媽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媽媽才接。
"喂，念念，考得怎么樣？"她的聲音很興奮，背景音里還有麻將的嘩啦聲。
"媽，哥出事了，在醫(yī)院。"
"啊？"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嚴(yán)重嗎？"
"很嚴(yán)重。醫(yī)生說要三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媽媽說："三十萬？我們哪有那么多錢？"
我閉上眼睛："那怎么辦？"
"要不，"媽媽壓低聲音，"先看看情況？實在不行，就算了吧。銘川這些年也給家里不少錢了，咱們?nèi)手亮x盡了。"
我的手抓緊了手機。
"媽，他是你兒子。"
"我知道啊，可是念念，三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我和你爸這些年存的錢，都給你交學(xué)費了。現(xiàn)在哪來這么多錢？"
我深吸一口氣："我有。"
"你有？"媽媽的聲音拔高了，"你哪來的錢？"
"哥給我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良久，媽媽說："那是銘川給你上大學(xué)用的，不能動。"
"他現(xiàn)在需要救命！"
"念念，你聽媽的話。"媽媽的語氣變得嚴(yán)肅，"銘川就算救回來，以后也是個殘廢，那些錢是打水漂。你還要上大學(xué)，還要結(jié)婚，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我掛斷了電話。
手在發(fā)抖。
這就是我媽。
不，這是張秀芬。
我和哥哥的媽。
02
我在醫(yī)院待了一夜。
哥哥從手術(shù)室推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身上插滿了管子。
醫(yī)生說，他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處于昏迷狀態(tài)，什么時候能醒，不知道。
我在重癥監(jiān)護室外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腦子里亂糟糟的。
天亮的時候，爸媽來了。
媽媽穿著她最好的那件真絲襯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手里還拎著個保溫桶。
"念念，一夜沒睡吧？媽給你燉了湯。"她把保溫桶塞給我，"來，趁熱喝。"
我接過保溫桶，沒動。
爸爸站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窗戶前，看了一眼里面的哥哥，嘆了口氣："哎，這孩子，怎么就這么不小心呢。"
"醫(yī)生說要三十萬。"我說。
爸媽同時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爸爸說："念念，你跟媽說，銘川給你留了多少錢？"
我盯著他們："八十萬。"
媽媽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多？這小子這些年到底賺了多少錢？"
"他說讓我拿著這些錢離開。"我的聲音很平靜，"離開這個家，永遠(yuǎn)別回來。"
爸媽對視了一眼。
"銘川昨天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媽媽試探著問，"他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
"他說，"我看著媽媽的眼睛，"你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
空氣突然安靜了。
媽媽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擠出一個笑："念念，你哥胡說八道呢。你當(dāng)然是我們親生的，你看你，長得多像你爸。"
"我不像。"我打斷她，"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不像你們。"
"那是因為——"
"而且我有證據(jù)。"我拿出那沓照片，"這些照片里的人，是誰？"
媽媽看了一眼照片，臉色徹底變了。
她一把搶過照片，撕了個粉碎："哪來的破照片！亂七八糟的！"
"你做什么！"我想去搶，被爸爸?jǐn)r住了。
"念念，你聽爸說。"爸爸的聲音很沉，"這些照片，是你小時候的事了。具體的我們也不太記得了。可能是你媽的朋友帶你出去玩拍的，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那她是誰？"
"忘了。"爸爸說得很快，"過去這么多年了，誰還記得。"
我看著爸媽，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兩個人，養(yǎng)了我十五年。我叫了他們十五年爸媽。
可現(xiàn)在，他們站在我面前，就像兩個陌生人。
"你們不想告訴我真相是吧？"我說，"那我自己去查。照片背面有地址，S市春華路87號。我會去找她，問清楚我到底是誰。"
"念念！"媽媽的聲音尖銳起來，"你要是敢去，就別回這個家了！"
"我本來就不打算回來。"我背起書包，"哥的醫(yī)藥費我會出。至于你們，以后別來找我了。"
我轉(zhuǎn)身要走，爸爸突然攔住我。
"念念，你先別急。"他的態(tài)度軟了下來，"好，我們告訴你實情。你確實不是我們親生的。"
我停下腳步。
"你是十五年前，你媽的一個遠(yuǎn)房親戚送來的。"爸爸說，"那個親戚家里困難，養(yǎng)不起孩子，就把你送給我們了。我們看你可憐，就收養(yǎng)了你。"
"那個親戚是誰？"
"死了。"媽媽接過話，"就在你來我們家的第二年，出車禍死了。所以你現(xiàn)在去查也查不到了。"
"那照片里的人呢？"
"可能是那個親戚吧。"爸爸說，"具體我們也不清楚。念念，這么多年了，你就是我們的親女兒。過去的事就別追究了。"
我看著他們，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那為什么哥要我離開？"
爸媽又沉默了。
良久，媽媽說："可能是銘川對你有意見吧。畢竟這些年，我們對你確實比對他好一點。他心里不平衡，說些氣話也正常。"
"他攢了十幾年的錢給我，就為了說氣話？"
"那誰知道他怎么想的。"媽媽別過頭，"反正錢既然給你了，你就拿著。銘川的醫(yī)藥費也從里面出。剩下的錢，你上大學(xué)用。"
我沒說話。
爸爸搓了搓手："念念，你看，要不這樣。銘川的醫(yī)藥費先出個三十萬，剩下的五十萬，咱們家里留著，以后你上大學(xué)、結(jié)婚都要花錢。你看行嗎？"
我看著爸爸貪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心疼哥哥。
他們是心疼那八十萬。
"這錢是哥給我的。"我說，"我會用來救他。至于剩下的，也是我的，不會分給你們一分錢。"
媽媽的臉色變了："徐念，你怎么說話呢？我們養(yǎng)了你十五年，你就這么對我們？"
"養(yǎng)了我十五年？"我冷笑一聲，"這十五年，是誰給我交的學(xué)費？是誰給我買的衣服？是誰給我的生活費？是哥哥，不是你們。"
"那是因為銘川是哥哥，哥哥照顧妹妹不是應(yīng)該的嗎？"
"他比我大四歲。"我的聲音越來越冷，"十四歲就去工地打工，手上全是傷。他一個月賺三千塊，給家里兩千，自己留五百，剩下的五百全給了我。"
"你憑什么說你們養(yǎng)了我？"
"你們只是給了我一個睡覺的地方，僅此而已。"
說完這些話，我轉(zhuǎn)身就走。
媽媽在身后喊："徐念！你敢走，以后就別認(rèn)我這個媽！"
我頭也不回。
電梯門關(guān)上的時候，我看見媽媽癱坐在地上，爸爸蹲在她旁邊。
他們不是在擔(dān)心哥哥。
他們是在心疼那些錢。
我走出醫(yī)院大樓，陽光刺得眼睛疼。
六月的風(fēng)很熱，吹在臉上像是在烤。
手機響了。
是蘇晴打來的："念念，你昨天怎么沒來考試？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說："我哥出車禍了，在醫(yī)院。"
"天哪！"蘇晴的聲音很緊張，"嚴(yán)重嗎？要不要我去陪你？"
"不用，我能應(yīng)付。"我頓了頓，"晴晴，我可能不會參加今年的高考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蘇晴說："念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說實話。"
我看著手里攥著的那張銀行卡，突然很想哭。
可我忍住了。
"沒事，就是哥這邊需要人照顧。高考明年再說吧。"
"可是——"
"晴晴，我有點累，先掛了。"
我掛斷電話，走到醫(yī)院對面的快餐店，點了一碗面。
面上來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天多沒吃東西了。
可我咽不下去。
腦子里全是這些年的片段。
十歲那年冬天，我想要一件羽絨服，媽媽說太貴不買。哥哥連夜去幫小區(qū)搬煤，凍得手都裂了口子，賺了兩百塊，給我買了件粉色的羽絨服。
十二歲那年，我參加數(shù)學(xué)競賽，需要一本參考書。媽媽說那書沒用，不給買。哥哥去書店站了三個小時，把整本書抄了下來，訂成冊給我。
十四歲那年，我想學(xué)畫畫，報名費要五千塊。媽媽說女孩子學(xué)畫畫沒用，還是把錢存起來當(dāng)嫁妝。哥哥二話不說就交了錢，還給我買了一整套畫具。
每一次，都是哥哥。
可他為什么要打我？
為什么要在爸媽面前，裝作恨我的樣子？
我拿出手機，翻出哥哥的微信。
最后一條消息，是他昨晚發(fā)的："別找我。"
我打了一行字："哥，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想了想，又刪掉了。
打開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是三個月前發(fā)的。
照片上是工地的夕陽，配文只有兩個字："真累。"
我往上翻。
半年前，一年前，兩年前。
他的朋友圈里，全是工地的照片。
鋼筋，水泥，腳手架，夕陽。
沒有自拍，沒有朋友，沒有任何娛樂。
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賺錢了。
為了我。
我終于忍不住哭了。
03
在醫(yī)院守了三天，哥哥還是沒醒。
醫(yī)生說，他的傷勢穩(wěn)定了，但昏迷的時間越長，醒來的可能性就越小。
我每天坐在重癥監(jiān)護室外面，透過玻璃窗看他。
他躺在那張白色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
氧氣罩蓋住了他的口鼻，心電監(jiān)護儀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滴聲。
我想起昨天在他房間找到的那些東西。
除了照片，還有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牛皮紙的封面都磨損了。我打開，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第一頁，是一串?dāng)?shù)字。
"2009年7月，工地小工，月薪1200，存款0。"
"2009年8月，工地小工，月薪1200，存款500。"
"2009年9月，工地小工，月薪1200，存款950。"
我一頁頁往后翻。
整整十四年，每個月的收入和支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2010年，我上小學(xué)一年級，學(xué)費2000，他當(dāng)月的工資只有1500，借了工友500。
2011年，我想要一輛自行車，680塊，他連續(xù)上了兩個月夜班才攢夠。
2013年，我要上初中了，擇校費8000，他去了最危險的高空作業(yè)組，工資翻了一倍。
每一筆錢，后面都有備注。
"念念的學(xué)費。"
"念念的補習(xí)費。"
"念念的新書包。"
"念念的校服。"
"念念想吃的草莓蛋糕。"
我看到最后一頁，日期是上個月。
"2023年5月，塔吊工，月薪9500，存款798600。"
下面有一行字：
"夠了。等高考結(jié)束，就讓她走。"
我的眼淚砸在筆記本上，把字跡洇開了。
他攢這些錢，從來不是為了他自己。
從第一天開始，就是為了我。
我把筆記本合上，握在手里。
手機響了。
是蘇晴。
"念念，我在醫(yī)院門口，你下來一下。"
我擦了擦眼淚，下樓。
蘇晴站在醫(yī)院門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個袋子。
"給你帶了吃的。"她把東西塞給我，"你媽說你這幾天都沒回家，一直在醫(yī)院守著。"
我愣了一下："你見我媽了？"
"嗯，剛才路過你家樓下，碰見她了。"蘇晴說，"她說你哥的情況怎么樣了？"
我沒回答，低頭打開保溫桶。
里面是白粥，還有幾樣小菜。
"念念，"蘇晴猶豫了一下，"你媽還說，讓你趕緊回去，把那張銀行卡交給她保管。"
我的手停住了。
"她說你還小，拿不住這么多錢。"蘇晴看著我，"念念，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頭，看著我最好的朋友。
"晴晴，你相信嗎？我不是我爸媽親生的。"
蘇晴愣住了。
"我哥在高考前夜告訴我的。"我把這幾天的事，一五一十都說了，"他讓我拿著他給我的錢，離開這個家，永遠(yuǎn)別回來。"
蘇晴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哥這些年對你那么壞，"她說，"其實是在演戲？"
"應(yīng)該是。"我說，"可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也許，"蘇晴想了想，"他是想讓你爸媽覺得，他們沒有白養(yǎng)你？"
我一怔。
對。
如果哥哥對我很好，爸媽就會覺得，我這個"外人"分走了他們兒子的愛。
可如果哥哥表現(xiàn)出很討厭我，爸媽就會更疼我，覺得我很可憐。
所以這些年，哥哥一邊在爸媽面前打我、罵我，一邊偷偷給我錢，給我買東西，供我上學(xué)。
他用這種方式，讓我在這個家里活了下來。
"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喃喃自語，"我又不是他的親妹妹。"
蘇晴看著我，欲言又止。
"念念，你有沒有想過，"她說，"也許你哥知道你的身世？"
我抬起頭。
"你想啊，你哥比你大四歲。"蘇晴說，"你三歲被抱進這個家的時候，他都七歲了，有記憶了。他肯定知道你不是親妹妹。"
"可他為什么不說？"
"因為說了又怎么樣？"蘇晴嘆了口氣，"你當(dāng)時才三歲，總不能把你扔出去吧？你哥可能是看你太可憐了，所以才決定保護你。"
我的心狠狠一縮。
對。
我記得剛來這個家的時候，媽媽抱著我，笑得很開心。
她說："念念，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了。"
可那時候的哥哥，站在客廳的角落里，一句話都沒說。
他看我的眼神，是復(fù)雜的。
不是討厭，不是嫉妒，是——
心疼。
"念念，"蘇晴握住我的手，"你打算怎么辦？"
"我要等哥哥醒來。"我說，"我要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那你爸媽那邊呢？"
"不管了。"我的聲音很堅定，"他們要錢我不會給。我要用這些錢救我哥。"
蘇晴點點頭："需要幫忙就說話。"
她走后，我回到病房。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哥哥還是那個樣子。
我在窗外坐下，拿出他的筆記本，一頁頁翻看。
翻到中間，有一頁折了角。
我打開，看見一段話。
"2015年3月12日。
念念今天問我，為什么我對她那么壞。
我說不出口。
我不能告訴她，如果我對她好，徐家棟和張秀芬就會把我們都趕出去。
我不能告訴她，我必須讓他們覺得，我討厭她，這樣他們才會更疼她。
我不能告訴她，她不是被抱養(yǎng)的孩子，她是被拐來的。
我不能告訴她，我看見了。
那天晚上，張秀芬從一個男人手里接過她，塞給了那個男人五千塊錢。
念念，對不起。
我不是個好哥哥。
但我會保護你。
用我的方式。"
筆記本從我手里滑落。
我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被拐來的。
原來我不是被親戚送養(yǎng)的。
我是被人販子賣到這個家的。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
我坐在重癥監(jiān)護室外面，腦子里一片空白。
十五年。
我在這個"家"里活了十五年。
我叫了徐家棟和張秀芬十五年爸媽。
可他們不是我的父母。
他們是買家。
而我，是商品。
手機又響了。
是媽媽打來的。
"念念，你這幾天怎么不回家？"她的聲音很急，"你哥的情況怎么樣了？醫(yī)藥費夠不夠？"
"夠。"我的聲音很冷。
"那就好。"媽媽松了口氣，"念念，你把那張卡拿回來，媽幫你保管。你一個小姑娘，帶著這么多錢不安全。"
"不用。"
"念念！"媽媽的聲音拔高了，"你怎么這么不聽話？那是你哥辛辛苦苦攢的錢，你弄丟了怎么辦？"
"我不會弄丟。"
"你——"
我掛斷了電話。
又響。
我直接關(guān)機了。
夜里十點，醫(yī)生來換班。
他看了一眼監(jiān)護儀，對我說："家屬，你去休息一下吧。病人的情況還算穩(wěn)定，短時間內(nèi)不會有問題。"
"我想在這陪著他。"
醫(yī)生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就這樣坐了一夜。
凌晨四點的時候，監(jiān)護儀突然發(fā)出急促的警報聲。
醫(yī)生和護士沖了進去。
我隔著玻璃窗，看見他們在搶救哥哥。
心電圖的波動越來越弱。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警報聲停了。
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病人情況很不好，腦部有積血，可能需要二次手術(shù)。"
"那就做！"我說，"多少錢我都出！"
醫(yī)生看著我，欲言又止。
"但是，"他說，"就算做了手術(shù)，病人蘇醒的幾率也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即便醒來，也很可能會留下后遺癥。"
"什么后遺癥？"
"可能會癱瘓，也可能會失憶，甚至可能成為植物人。"醫(yī)生說，"你們家屬要考慮清楚，這個手術(shù)風(fēng)險很大，費用也很高。"
"要多少錢？"
"至少五十萬。"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五十萬。
加上之前的三十萬，就是八十萬。
哥哥給我的所有錢。
04
第二天早上，爸媽又來了。
這次他們帶了很多東西，水果、牛奶、還有一大袋營養(yǎng)品。
"念念，你看，這些都是給你買的。"媽媽堆著笑臉，"你這幾天辛苦了，要注意身體。"
我看著這些東西，沒接。
"念念啊，"爸爸咳了一聲，"你哥的情況怎么樣了？"
"需要二次手術(shù)。"
"啊？"媽媽的臉色變了，"又要手術(shù)？要多少錢？"
"五十萬。"
爸媽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這么多？"爸爸咽了口唾沫，"念念，要不，算了吧。"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
"什么叫算了？"
"你哥這個情況，就算做了手術(shù)，也不一定能醒。"爸爸說，"再說了，醫(yī)生不是說了嗎，就算醒來也可能是植物人。那還不如——"
"還不如死了？"我打斷他，"你就是這么想的？"
"念念，你別這么說。"媽媽拉住我，"我們也心疼銘川，可是這個手術(shù)太貴了，而且風(fēng)險那么大，值得嗎？"
"他是你們的兒子。"
"我們知道啊。"媽媽嘆了口氣，"可是念念，你想想，就算把銘川救回來了，他以后怎么辦？癱瘓在床，誰來照顧他？你嗎？你還要上大學(xué)呢。"
"我不上了。"
"胡說！"爸爸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能不上大學(xué)？念念，你要為自己的將來考慮。"
"我的將來？"我冷笑一聲，"我現(xiàn)在連我是誰都不知道，還談什么將來？"
爸媽沉默了。
良久，媽媽說："念念，你是不是還在生我們的氣？"
我沒說話。
"好，那我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媽媽深吸一口氣，"你確實不是我們親生的。但這些年，我們也對你不薄。你上學(xué)的錢，雖然是銘川出的，可你吃的住的，都是我們家的。"
"沒錯。"爸爸接過話，"念念，你要懂得感恩。"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很可笑。
"感恩？"我說，"我要感恩你們花五千塊從人販子手里把我買回來？"
爸媽的臉色都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媽媽結(jié)結(jié)巴巴的。
"哥哥的筆記本上寫的。"我掏出那本筆記本，"他說，他親眼看見你們從一個男人手里接過我，給了他五千塊錢。"
爸爸的臉漲得通紅："那、那是——"
"別解釋了。"我打斷他，"我已經(jīng)報警了。"
"什么？！"媽媽尖叫起來，"你報警了？"
"對。"我說，"收買被拐賣兒童，是犯罪。"
"徐念！"爸爸沖過來想抓我，被醫(yī)院的保安攔住了，"你這個白眼狼！我們養(yǎng)了你十五年，你就這么對我們？"
"養(yǎng)了我十五年？"我的聲音越來越冷，"你們給過我一分錢嗎？我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我哥給的？你們只是給了我一個睡覺的地方，然后心安理得地花著我哥的錢。"
"你——"
"你們知道我哥為什么要裝作討厭我嗎？"我看著他們扭曲的臉，"因為他怕你們把我趕出去。他怕你們覺得，你們花錢買來的這個女兒，分走了他的愛。"
"所以他用了十四年的時間，在你們面前扮演一個討厭妹妹的哥哥。"
"他打我，罵我，卻偷偷給我錢，供我上學(xué)。"
"他讓你們以為，你們疼愛的女兒很可憐，需要保護。"
"他犧牲了自己，就為了讓我在這個家里活下來。"
說到這里，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可現(xiàn)在，你們居然不想救他。"
"你們還有臉說你們是他的父母？"
爸媽都愣住了。
媽媽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銘川從小就不喜歡你，他經(jīng)常打你罵你，我們都看見了..."
"那是演給你們看的！"我吼出來，"他是為了保護我！"
走廊里的人都看了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會用哥哥給我的錢，給他做手術(shù)。至于你們，等著警察來找你們吧。"
我轉(zhuǎn)身要走。
媽媽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念念，求求你，別報警。我們知道錯了。"
"你放開。"
"念念，你想想，如果我們進了監(jiān)獄，你怎么辦？"媽媽哭著說，"你還這么小，沒有我們，你一個人怎么生活？"
"我有哥哥。"
"可銘川現(xiàn)在昏迷不醒！"
"那我就等他醒來。"
我甩開媽媽，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的時候，我聽見媽媽在走廊里哭喊。
我沒有回頭。
下樓，去住院處，辦理手術(shù)手續(xù)。
護士看了一眼我的年齡："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妹妹。"
"患者的父母呢？"
"不在。"
"這個手術(shù)需要家屬簽字。"護士說，"而且你還未成年，不能作為監(jiān)護人。"
我愣住了。
對，我只有十八歲。
按法律規(guī)定，我不能獨立做決定。
"那怎么辦？"
"需要患者的父母或者法定監(jiān)護人來簽字。"護士說，"否則醫(yī)院不能進行手術(shù)。"
我站在住院處，腦子一片空白。
爸媽是不會簽字的。
他們巴不得哥哥死了，這樣那八十萬就都是他們的了。
可如果不做手術(shù)，哥哥隨時可能死去。
我該怎么辦？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你好，請問是徐念嗎？"對方是個女人的聲音，"我是S市公安局的民警，關(guān)于你昨天報案的事情，我們需要你配合調(diào)查。"
我握緊了手機："好。"
"另外，"女警頓了頓，"我們在查詢拐賣兒童案件記錄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情況。"
"什么情況？"
"2008年7月，S市有一起失蹤案件。一個三歲的女孩在公園走失，至今未找到。"女警說，"我看了當(dāng)年的照片，那個女孩和你很像。"
我的心狠狠一跳。
"那個女孩叫什么名字？"
"陳念初。"
陳念初。
念念。
我的小名。
"你能來S市一趟嗎？"女警說，"我們需要做DNA鑒定。如果確認(rèn)是你，你的親生母親一直在找你。"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好。"我的聲音發(fā)顫，"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我站在醫(yī)院大廳里，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哥哥需要手術(shù)，可我沒有監(jiān)護人簽字。
S市的警察找到了我的親生母親，可我走不開。
我該怎么辦？
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是蘇晴。
"念念，我聽說你報警了？"她緊張地看著我，"你還好嗎？"
我搖搖頭，把這些事都告訴了她。
蘇晴聽完，沉默了很久。
"念念，"她說，"你去S市吧。"
"可我哥——"
"你哥這邊我?guī)湍愣⒅?蘇晴握住我的手，"你去找你的親生母親，她也許能幫你。"
"可她——"
"念念，你想想，你現(xiàn)在沒有監(jiān)護人簽字，手術(shù)做不了。"蘇晴說，"可如果你找到了親媽，她是你的法定監(jiān)護人，她可以幫你哥簽字。"
我一怔。
對。
如果我找到了親媽，她就是我的監(jiān)護人。
她可以替我做決定。
"可我不認(rèn)識她。"我喃喃自語，"她會幫我嗎？"
"試試看吧。"蘇晴說，"不試怎么知道呢？"
我看著她，鼻子一酸："謝謝你，晴晴。"
"別說傻話。"蘇晴拍拍我的肩膀，"快去吧，我在這守著你哥。"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樓。
哥哥還在那里。
昏迷不醒。
我在心里說：
哥，等我。
我一定會救你。
05
我買了最快的一班高鐵，下午三點到達(dá)S市。
出站的時候，看見一個女警察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你好，我是徐念。"
女警察看了我一眼，眼睛突然紅了："你真的和她很像。"
她帶我去了市公安局。
在會議室里，我見到了一個女人。
她大概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fā)整齊地扎在腦后。看見我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念初？"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看著她，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張臉，我見過。
在那沓照片里，在我的夢里。
"你是——"
"我是你媽媽。"女人沖過來，緊緊抱住我，"念念，你終于回來了。媽媽找了你十五年。"
她的眼淚打濕了我的肩膀。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做什么反應(yīng)。
這個女人，是我的親生母親。
可我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陳女士，請先冷靜一下。"女警遞過來一包紙巾，"我們還需要做DNA鑒定，確認(rèn)身份。"
女人松開我，擦了擦眼淚："好，好，我配合。"
抽血，采樣，送檢。
結(jié)果要等二十四小時。
走出公安局，已經(jīng)是傍晚了。
女人——我的母親，她叫陳清雅——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念念，你...要不要回家看看？"她試探著問，"我給你準(zhǔn)備了房間，這么多年一直沒變。"
我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
陳清雅的眼睛一亮，立刻說："我開車來的，走，我?guī)慊丶摇?
車子開進一個高檔小區(qū)，停在一棟別墅前。
我下車，看著這棟三層的小樓，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就是我們的家。"陳清雅打開門，"你小時候就住在這里。"
客廳很大，裝修得很溫馨。墻上掛滿了照片，都是一個小女孩的。
我走過去，仔細(xì)看。
那個小女孩，是我。
每一張照片里，我都笑得很開心。
"這些照片，是你三歲之前拍的。"陳清雅站在我身后，聲音很輕，"你小時候特別愛笑，每天都很開心。"
我盯著照片，突然想起一些片段。
有人牽著我的手，在公園里散步。
有人抱著我，在游樂園里玩。
有人給我唱歌，哄我睡覺。
是她。
是眼前這個女人。
"媽媽——"我脫口而出，然后愣住了。
陳清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還記得我。"她哽咽著說，"念念，你還記得我。"
我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對不起。"陳清雅緊緊抱住我，"都是媽媽不好，沒有看好你。那天我只是轉(zhuǎn)了一下身，你就不見了。我找了你十五年，終于...終于找到你了。"
我們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晚上，陳清雅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她給我夾菜，"快嘗嘗，看看媽媽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我吃了一口，眼淚又掉了下來。
好熟悉的味道。
"媽，"我放下筷子，看著她，"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你說。"
我把哥哥的事，一五一十都說了。
陳清雅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說，"你需要監(jiān)護人簽字？"
"對。"我點點頭，"可徐家棟和張秀芬不會簽的。他們巴不得我哥死了。"
"那個孩子，"陳清雅問，"是你的親哥哥嗎？"
我搖搖頭："不是親的，但他對我很好。這些年，如果不是他，我活不到現(xiàn)在。"
陳清雅看著我，眼神很復(fù)雜。
"念念，你知道嗎，"她說，"當(dāng)年你失蹤后，我和你爸爸離婚了。他受不了這個打擊，出國了。這些年，我一個人找你，花了所有的積蓄。"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你在那個家庭里，受了這么多苦。"陳清雅握住我的手，"是媽媽對不起你。"
"不是你的錯。"我說，"媽，我現(xiàn)在只想救我哥。你能幫我嗎？"
陳清雅沉默了幾秒鐘。
"可以。"她說，"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救活你哥之后，"陳清雅看著我的眼睛，"你要回到這個家，好好上大學(xué)，過正常的生活。"
我點頭："好。"
"還有，"陳清雅頓了頓，"徐家棟和張秀芬那里，我會讓警方處理。你不用管了。"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謝謝你，媽。"
"傻孩子。"陳清雅抱住我，"這是媽媽應(yīng)該做的。"
第二天早上，DNA鑒定結(jié)果出來了。
99.99%的親權(quán)概率。
我真的是陳念初。
我真的是她的女兒。
陳清雅拿著報告，哭得不能自已。
"念念，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陳家的孩子了。"她說，"媽媽會給你最好的一切，彌補這十五年的缺失。"
我點點頭，心里卻在想著哥哥。
"媽，我們現(xiàn)在能回C市嗎？"我問，"我哥那邊——"
"馬上就走。"陳清雅站起來，"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S市最好的神經(jīng)外科醫(yī)生，讓他跟我們一起過去。"
兩個小時后,我們回到了C市。
直接去了醫(yī)院。
蘇晴還在重癥監(jiān)護室外面守著，看見我,眼睛都亮了："念念！你回來了！"
"我哥怎么樣了？"
"還是老樣子。"蘇晴說，"但是護士說，他的腦部積血越來越嚴(yán)重了，再不手術(shù)就危險了。"
陳清雅立刻去找了主治醫(yī)生。
她出示了身份證和DNA鑒定報告，證明她是我的監(jiān)護人。
"我同意給徐銘川做手術(shù)。"陳清雅簽下了名字，"請你們盡快安排。"
主治醫(yī)生看了一眼報告，又看了看我，點點頭："好，我們馬上準(zhǔn)備。"
手術(shù)安排在當(dāng)天下午。
我站在手術(shù)室門口，看著哥哥被推進去。
他還是昏迷著，臉色慘白。
"哥，"我在心里說，"你一定要挺過來。"
手術(shù)進行了六個小時。
我在門外等了六個小時。
陳清雅一直陪著我，給我買吃的，讓我休息。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盯著那扇門。
晚上九點，手術(shù)室的門終于開了。
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手術(shù)很成功，積血已經(jīng)清除了。"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陳清雅扶住我："念念，你聽見了嗎？你哥沒事了。"
"但是，"醫(yī)生又說，"患者暫時還沒有蘇醒。具體什么時候能醒，還要看他自己。"
"謝謝，謝謝醫(yī)生。"我鞠了一躬。
哥哥被推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
我隔著玻璃窗看他。
他還是那樣，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可我知道，他的生命體征穩(wěn)定了。
他會醒來的。
一定會。
"念念，"陳清雅拉了拉我的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來。"
我搖搖頭："我想在這陪著他。"
陳清雅看著我，嘆了口氣："好吧。"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塞到我手里："這是媽媽的卡，密碼是你的生日。里面有兩百萬，夠支付所有的醫(yī)療費了。"
我愣住了："媽——"
"拿著。"陳清雅的語氣不容拒絕，"你哥救了你的命，這些錢是應(yīng)該的。"
我握著那張卡，眼淚又掉了下來。
陳清雅走后，我一個人坐在走廊里。
夜很深了，醫(yī)院里很安靜。
我拿出手機，給哥哥發(fā)了一條微信："哥，手術(shù)成功了。你快醒來吧，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消息發(fā)出去，顯示已送達(dá)。
可他看不見。
我盯著聊天界面，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陳清雅說，她找了我十五年。
可哥哥，也保護了我十五年。
他們都沒有血緣關(guān)系，卻都愿意為我付出一切。
我何德何能。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條新聞推送："C市警方破獲一起拐賣兒童案，涉案人員徐某某、張某某已被刑事拘留。"
我點開，看見了爸媽的照片。
他們被警察帶走了。
我盯著那兩張照片，應(yīng)該有很多情緒。
憤怒，痛恨，或者解脫。
可我什么都感覺不到。
只是覺得很累。
我關(guān)掉手機，靠在墻上。
走廊的燈光很刺眼，我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全是這些天的畫面。
哥哥把銀行卡和火車票塞給我的那個夜晚。
照片里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
手術(shù)室門口漫長的等待。
還有陳清雅哭泣的臉。
這十幾天，我的整個世界都變了。
我失去了一個家，又找到了一個家。
我失去了十五年的記憶，卻找回了最初的三年。
可我最想要的，只是哥哥睜開眼睛，叫我一聲念念。
突然，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睜開眼，看見蘇晴跑過來，滿臉驚喜："念念！你哥醒了！他醒了！"
06
我沖進重癥監(jiān)護室的時候，哥哥正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的眼神很空洞，像是還沒完全清醒。
"哥！"我撲到床邊，抓住他的手，"你終于醒了！"
哥哥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沒有我期待的溫暖，只有茫然。
"你是...誰？"他的聲音很虛弱。
我愣住了。
"哥，我是念念啊。"我的聲音在發(fā)抖，"你不記得我了嗎？"
哥哥盯著我看了很久，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記得。"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醫(yī)生走進來，檢查了哥哥的情況："失憶是正常的，顱腦手術(shù)后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
"那他能恢復(fù)嗎？"
"有可能。"醫(yī)生說，"也有可能永遠(yuǎn)想不起來。這要看患者自己。"
我握著哥哥的手，眼淚掉了下來。
他醒了。
可他不記得我了。
他不記得他為我做的那些事，不記得他保護了我十五年。
他甚至不記得，我是誰。
"對不起。"哥哥看著我的眼淚，艱難地說，"我是不是...讓你難過了？"
"沒有。"我擦掉眼淚，擠出一個笑容，"你能醒來就好。"
哥哥又看了我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醫(yī)生說他需要休息，讓我出去。
我走出監(jiān)護室，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蘇晴坐在我旁邊，拍著我的肩膀："念念，別難過。醫(yī)生說了，他有可能會恢復(fù)記憶的。"
"可如果恢復(fù)不了呢？"我的聲音很小，"他不記得我了，晴晴。他把我忘了。"
蘇晴沉默了。
這時，陳清雅趕來了。
她聽說哥哥醒了，立刻從酒店過來。
"念念，這是好事啊。"她握住我的手，"你哥醒了，說明手術(shù)成功了。至于記憶，慢慢來，不著急。"
"可是媽——"
"聽我說，"陳清雅打斷我，"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國內(nèi)最好的康復(fù)醫(yī)生，等你哥的身體稍微好一點，就安排他做康復(fù)治療。記憶這種事，急不來的。"
我點點頭，心里卻還是很難受。
下午的時候，哥哥又醒了一次。
這次他的精神好了一些，能說更多的話。
"我叫什么名字？"他問我。
"徐銘川。"
"徐銘川..."他重復(fù)了一遍，"那你呢？"
"我叫徐念。"我頓了頓，"是你妹妹。"
"妹妹？"哥哥看著我，眼神里有些疑惑，"可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出車禍了，傷到了腦袋。"我努力保持平靜，"醫(yī)生說你暫時失憶了，慢慢會好的。"
"對不起。"哥哥又說了這句話。
我搖搖頭："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可我連自己的妹妹都不認(rèn)識了。"哥哥的聲音里有些愧疚，"一定讓你很難過吧。"
我的眼眶又紅了。
就算失去了記憶，他還是這么善良。
"哥，你想知道以前的事嗎？"我問。
哥哥想了想，點點頭："想。"
"那我慢慢講給你聽。"
我從他十四歲輟學(xué)開始講起。
講他怎么去工地打工，怎么供我上學(xué)，怎么攢錢。
講他怎么在爸媽面前裝作討厭我，又怎么偷偷保護我。
講他怎么給我買羽絨服，怎么給我抄書，怎么給我交學(xué)費。
講他怎么在高考前夜，把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火車票塞給我，讓我離開。
我講得很仔細(xì)，講了很久。
哥哥一直在聽，眼神很專注。
聽到最后，他的眼眶也紅了。
"我...真的做了這些事？"他的聲音在發(fā)抖。
"真的。"我握住他的手，"哥，這些年，你對我太好了。"
哥哥沉默了很久。
突然，他說："對不起。"
"你又道什么歉？"
"我不記得了。"哥哥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你說的這些事，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覺得我辜負(fù)了你。"
"不，哥。"我的眼淚也掉了下來，"是我辜負(fù)了你。這些年，我一直以為你討厭我，可我不知道，你是在保護我。"
我們兩個抱在一起哭。
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擁抱。
沒有隔閡，沒有偽裝。
只有最純粹的親情。
晚上，我在醫(yī)院的陪護床上躺下。
陳清雅讓我回酒店休息,我拒絕了。
我要陪著哥哥。
就算他不記得我了，我也要陪著他。
半夜的時候，我被一陣聲音驚醒。
睜開眼，看見哥哥坐在床上，盯著窗外。
"哥，你怎么不睡？"我走過去。
"睡不著。"哥哥的聲音很低，"我在想，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坐在他床邊："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哥哥說，"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做那些事，不知道我當(dāng)時是怎么想的。我現(xiàn)在就像一個空殼，什么都沒有。"
"你有我。"我握住他的手，"哥，我會陪著你，幫你找回記憶。"
哥哥看著我，眼神很復(fù)雜。
"念念，"他說，"你不恨我嗎？"
"恨你什么？"
"你說我打了你十四年。"哥哥低下頭，"就算是為了保護你,那也是傷害。我怎么能打你？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能對一個小女孩下得了手？"
"哥——"
"我現(xiàn)在聽你講這些事，覺得那個人不是我。"哥哥的聲音在發(fā)抖，"可那就是我。我做了那些事，哪怕是為了保護你，也是傷害。"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他失憶了，所以他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
而這種審視，讓他覺得難以接受。
"哥，你聽我說。"我認(rèn)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這些年，你為了保護我，犧牲了太多。你不應(yīng)該自責(zé)，你應(yīng)該為自己驕傲。"
哥哥沒說話。
"我不恨你。"我繼續(xù)說，"我只恨我自己，恨我太晚才知道真相，恨我讓你受了這么多苦。"
"可——"
"沒有可是。"我打斷他，"哥，你能活著，能醒來，就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記憶什么的，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嗎？"哥哥看著我。
"真的。"我握緊他的手，"從今天開始，我們重新開始。你失去的那些記憶，我們一起找回來。"
哥哥盯著我看了很久，終于點了點頭。
"好。"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我回頭，看見兩個警察站在門口。
"請問，哪位是徐銘川？"
哥哥愣了一下："我是。"
"你好，我們是C市公安局的。"警察走進來，"關(guān)于你的身世，我們有些問題需要問你。"
"我的身世？"哥哥疑惑地看著我。
我也懵了："警察同志，什么身世？"
"是這樣的。"警察拿出一份檔案，"我們在調(diào)查徐家棟、張秀芬的拐賣兒童案時，發(fā)現(xiàn)了一些線索。"
"什么線索？"
"徐銘川，"警察看著哥哥，"你可能也不是徐家棟和張秀芬的親生兒子。"
病房里突然安靜了。
我和哥哥都愣住了。
"你們說什么？"我回過神來，"我哥也不是他們親生的？"
"對。"警察點點頭，"根據(jù)我們的調(diào)查，2004年7月，也就是徐銘川四歲的時候，他也是被人販子賣給徐家的。"
哥哥的臉色變得很蒼白。
"也就是說，"警察繼續(xù)說，"徐銘川和徐念，你們兩個都是被拐賣的兒童。"
"而且根據(jù)時間推算，你們很可能來自同一個地方。"
"什么意思？"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警察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我小時候的，一張是哥哥小時候的。
"你們看，這兩張照片里的孩子，長得很像。"
我盯著那兩張照片。
確實很像。
尤其是眼睛，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
"我們懷疑，"警察說，"徐銘川和徐念，你們可能是親兄妹。"
07
"親兄妹？"我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怎么可能？"
"我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S市的陳女士。"警察說，"陳女士說，她在2004年7月，也就是女兒失蹤的前一年，曾經(jīng)生過一個兒子。"
"但那個兒子出生不到一周，就在醫(yī)院里被人抱走了。"
"她找了很多年，一直沒有找到。"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哥哥也愣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也就是說，"警察看著我們，"如果DNA鑒定結(jié)果吻合，你們兩個就是真正的親兄妹。"
"而你們的母親，就是陳清雅。"
我轉(zhuǎn)頭看著哥哥。
他也看著我。
我們的眼神里，都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我們需要采集徐銘川的DNA樣本。"警察說，"盡快做鑒定。"
哥哥點了點頭，任由醫(yī)生抽血。
警察走后，病房里安靜得可怕。
"念念，"哥哥打破了沉默，"如果...如果真的是這樣..."
"別說了。"我打斷他，"等結(jié)果出來再說。"
可我的心跳得很快。
如果是真的。
如果我和哥哥真的是親兄妹。
那他這十五年做的一切，就不是為了一個陌生的孩子。
而是為了他的親妹妹。
他用了十五年的時間，在完全失去記憶的情況下，憑著本能保護著自己的妹妹。
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陳清雅來了。
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一夜沒睡。
"念念，"她拉著我的手，"警察跟我說了。銘川可能是我的兒子。"
我點點頭："DNA結(jié)果還沒出來。"
"我知道。"陳清雅看向病床上的哥哥，眼淚掉了下來，"可我一看到他，就覺得...覺得他是我的孩子。"
"二十年了，我做夢都想找到他。"
哥哥看著陳清雅，眼神很復(fù)雜。
"你好。"他說，"我叫徐銘川。"
"你不用叫我阿姨。"陳清雅走到他床邊，"如果DNA結(jié)果出來，你就是我的兒子。你應(yīng)該叫我...媽媽。"
哥哥愣住了。
"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他說，"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過去發(fā)生了什么。"
"沒關(guān)系。"陳清雅握住他的手，"媽媽會幫你找回記憶。你只要知道，從今天開始，你不是孤兒了。你有家了。"
哥哥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失憶了，不記得過去。
可他的身體記得。
他的本能記得。
這些年，他被當(dāng)作外人，被當(dāng)作勞力。
可他從來沒有真正被當(dāng)作兒子。
現(xiàn)在，終于有人愿意做他的母親。
就算DNA結(jié)果還沒出來，陳清雅已經(jīng)接納了他。
"媽——"哥哥哽咽著叫出這個字。
陳清雅緊緊抱住他，泣不成聲。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里五味雜陳。
如果DNA結(jié)果是真的。
那我和哥哥，真的是一家人。
我們一起被拐賣，一起在那個家庭里長大。
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保護了我十五年。
而我們，終于要回家了。
DNA結(jié)果在三天后出來了。
99.99%的親權(quán)概率。
徐銘川，就是陳清雅失蹤了二十年的兒子。
就是我的親哥哥。
陳清雅拿到報告的時候，當(dāng)場就哭暈了過去。
醫(yī)生說她是情緒激動，休息一下就好。
可我知道，她這二十年受的苦，在這一刻全部爆發(fā)了。
她失去了兩個孩子，用了二十年找回了女兒，又用了三天找回了兒子。
這份重逢，來得太遲，也太沉重。
哥哥知道結(jié)果后，整個人都呆住了。
"所以，"他喃喃自語，"我們真的是親兄妹？"
"對。"我握住他的手，"哥，我們是一家人。"
哥哥看著我，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這么開心。
"真好。"他說，"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你從來不是一個人。"我的眼淚掉了下來，"哥，你一直有我。"
"對，我一直有你。"
陳清雅醒來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哥哥。
"銘川，"她握著他的手，"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
"不是你的錯。"哥哥說，"你也是受害者。"
"媽媽會補償你的。"陳清雅說，"以后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哥哥點點頭。
可我卻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閃躲。
晚上，陳清雅走后，我問他："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哥哥沉默了一會兒，說："念念，你說，如果我一直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怎么辦？"
"那就不想了。"我說，"我們重新開始。"
"可我總覺得，"哥哥看著窗外，"我好像忘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哥哥皺著眉，"就是有種感覺，好像有什么事我必須去做，可我想不起來是什么。"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哥，你別想太多。"我說，"先把身體養(yǎng)好，其他的以后再說。"
哥哥點點頭，可眼神還是有些恍惚。
接下來的幾天，哥哥的身體恢復(fù)得很快。
陳清雅給他辦理了轉(zhuǎn)院手續(xù)，轉(zhuǎn)到了S市最好的醫(yī)院。
她還給哥哥請了最好的康復(fù)醫(yī)生，幫他做記憶恢復(fù)訓(xùn)練。
可效果不太好。
哥哥能記起一些零碎的片段，但都不完整。
他記得工地，記得鋼筋，記得夕陽。
他記得給我買羽絨服的那個冬天，記得給我抄書的那個深夜。
可他不記得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不記得他當(dāng)時的想法，不記得他當(dāng)時的心情。
他只是覺得，那些事應(yīng)該做。
醫(yī)生說，這種情況很常見。
失去的記憶就像碎片，拼湊起來很困難。
可我看得出來，哥哥很著急。
他想記起來。
他想知道，他為什么要那么做。
一個月后，哥哥可以下床走路了。
陳清雅帶我們回到了她的別墅。
"這就是我們的家。"她拉著哥哥的手，"銘川，你看，這是你的房間。媽媽一直給你留著。"
她推開二樓的一個房間。
房間很大，裝修成了男孩子喜歡的風(fēng)格。
墻上貼著海報，書架上擺滿了玩具。
"這些都是媽媽給你準(zhǔn)備的。"陳清雅說，"你小時候還沒來得及住，就...就被人抱走了。"
哥哥走進房間，看著那些玩具。
突然，他停在一個變形金剛面前。
那是最新款的擎天柱，做工很精致。
"這個...我好像見過。"哥哥喃喃自語。
"真的嗎？"我和陳清雅都很激動，"你想起來了？"
"不是。"哥哥搖搖頭，"我是說，我在徐家見過一個類似的。那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
"可有一天，念念把它摔壞了。"
"然后呢？"
"然后......"哥哥皺著眉，努力回憶，"然后我很生氣，抓著念念的頭發(fā)往墻上撞。"
"可我現(xiàn)在想想，我為什么要那么做？"
他轉(zhuǎn)頭看著我："念念，對不起。我當(dāng)時為什么要傷害你？"
"哥，"我走到他面前，"那不是你的錯。"
"怎么不是我的錯？"哥哥的聲音提高了，"我打了你十四年！十四年！我怎么能這么對一個孩子？"
"因為你要保護我！"我也提高了聲音，"你忘了嗎？你必須讓爸媽覺得你討厭我，他們才會更疼我！"
"可那也是傷害！"哥哥吼出來，"我不在乎什么原因，傷害就是傷害！"
"銘川，念念，你們別吵了。"陳清雅拉著我們，"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過不去！"哥哥的眼睛紅了，"媽，你不知道，我現(xiàn)在聽到那些事，就覺得...覺得我不配當(dāng)念念的哥哥。"
"哥——"
"你別叫我哥。"哥哥打斷我，"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記得，可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我不配被你原諒。"
說完，他轉(zhuǎn)身沖出了房間。
我想追上去，被陳清雅攔住了。
"念念，讓他一個人靜靜。"陳清雅嘆了口氣，"他需要時間接受這一切。"
"可他為什么要這樣？"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明明是為了保護我。"
"因為他失憶了。"陳清雅說，"他只記得結(jié)果，不記得過程。在他看來，他就是一個傷害妹妹的壞哥哥。"
"可他不是！"
"我們知道他不是，可他自己不知道。"陳清雅抱住我，"念念，你要給他時間。他會想起來的。"
我點點頭，可心里還是很難受。
哥哥為我做了那么多,現(xiàn)在卻因為失憶，把自己當(dāng)成了罪人。
他不記得他的犧牲，不記得他的付出。
他只記得他傷害過我。
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晚上，我去哥哥的房間找他。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哥。"
"念念。"哥哥轉(zhuǎn)過頭，"對不起,我剛才不該吼你。"
"沒關(guān)系。"我走到他身邊坐下，"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
"你覺得你不配當(dāng)我的哥哥。"我說，"因為你打了我十四年。"
哥哥沒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
"可你知道嗎，哥。"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十四年，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為什么？"
"因為我能感覺到，你在保護我。"我說，"雖然我不知道原因，可我能感覺到，你打我的時候，其實比我更痛。"
哥哥愣住了。
"還有一次，"我繼續(xù)說，"我十歲那年，爸爸喝醉了要打我。你沖過來擋在我前面，被凳子砸中了頭。"
"那天晚上，我看見你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用毛巾擦傷口。"
"你哭了，哥。"
"你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當(dāng)時不知道你在跟誰道歉，現(xiàn)在我知道了。"
"你是在跟我道歉。"
哥哥的眼淚掉了下來。
"所以哥，你不是壞人。"我握住他的手，"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哥哥哽咽著說，"我不記得我為什么要那么做，不記得我當(dāng)時怎么想的。"
"沒關(guān)系。"我說，"我記得就夠了。"
"念念——"
"哥，你聽我說。"我打斷他，"你失去的記憶,我會一點點講給你聽。你忘記的感覺，我會一點點幫你找回來。"
"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們終于回家了，我們再也不用分開了。"
哥哥看著我，終于點了點頭。
"好。"
"對了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說，你覺得自己忘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你現(xiàn)在還有這種感覺嗎？"
哥哥愣了一下，點點頭："有。"
"什么感覺？"
"我也說不清楚。"哥哥皺著眉，"就是覺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我必須去做。"
"可是念念，"他看著我，眼神很迷茫，"我想不起來是什么事。"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那件事，會是什么呢？
08
兩個月后，哥哥的身體完全康復(fù)了。
陳清雅給我們在S市最好的高中辦了轉(zhuǎn)學(xué)手續(xù)。
她說，念念你要繼續(xù)讀書，考大學(xué)。銘川雖然大了幾歲，但也可以讀高中，拿個文憑。
可哥哥拒絕了。
"媽，我不想讀書。"他說，"我想工作。"
"工作？"陳清雅愣住了，"銘川，你才二十二歲,還年輕。應(yīng)該多讀書，以后有更好的發(fā)展。"
"我讀不進去。"哥哥搖搖頭，"媽，我失憶了，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讓我去讀高中，我跟不上的。"
"那就請家教，慢慢補。"
"媽，我真的不想讀書。"哥哥的態(tài)度很堅決，"我想去工作，靠自己賺錢。"
陳清雅嘆了口氣，最后還是同意了。
她給哥哥在自己公司安排了一個職位，讓他去學(xué)習(xí)。
陳清雅開了一家貿(mào)易公司，規(guī)模不小。
哥哥去了之后，從最基礎(chǔ)的工作開始學(xué)起。
他很努力，每天第一個到公司，最后一個離開。
陳清雅說，銘川這孩子，吃過太多苦，現(xiàn)在特別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生活。
可我知道，哥哥不是在珍惜生活。
他是在逃避。
他不敢面對過去，所以拼命讓自己忙起來。
他不敢想起那些記憶，因為想起來就會痛苦。
有一天晚上，我去公司找他。
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發(fā)呆。
"哥，還不下班？"
"念念。"哥哥回過神，"你怎么來了？"
"媽讓我來接你回家吃飯。"我走到他身邊，"你在看什么？"
"工作資料。"
我看了一眼電腦屏幕，發(fā)現(xiàn)他根本不是在看資料。
他在搜索：失憶后如何恢復(fù)記憶。
"哥，"我關(guān)掉網(wǎng)頁，"你還在糾結(jié)這件事？"
哥哥沉默了。
"念念，"良久，他說，"我總覺得，我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之前說過。"
"可我現(xiàn)在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哥哥看著我，眼神很焦慮，"有時候我睡覺的時候，會夢到一些片段。"
"什么片段？"
"黑暗的巷子，哭泣的孩子，還有...一個男人的臉。"
我的心一緊："什么男人？"
"我不知道。"哥哥皺著眉，"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我覺得，他很重要。"
"也許是人販子？"我猜測，"當(dāng)年拐賣我們的人？"
"可能吧。"哥哥不確定地說，"可我總覺得，不只是這些。"
我看著他焦慮的樣子，心里很難受。
"哥，別想太多了。"我拉著他站起來，"走，回家吃飯。"
哥哥點點頭，跟我一起離開了公司。
回家的路上，陳清雅打來電話。
"念念，你和銘川在一起嗎？"
"在，媽。我們馬上到家。"
"別回來了。"陳清雅的聲音有些急，"你們?nèi)メt(yī)院，出事了。"
我的心一沉："什么事？"
"徐家棟和張秀芬被放出來了。"陳清雅說，"他們找到醫(yī)院，想要錢。"
"什么？！"
"他們說銘川是他們養(yǎng)大的，現(xiàn)在銘川的醫(yī)藥費都是他們出的，要求我們賠償五十萬。"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他們怎么敢！"
"念念，你別激動。"陳清雅說，"我已經(jīng)報警了，警察在醫(yī)院。你們快過來。"
我掛斷電話，告訴了哥哥。
哥哥的臉色很難看："他們被放出來了？"
"嗯。"我咬著牙，"哥，我們?nèi)メt(yī)院。"
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聚集了很多人。
徐家棟和張秀芬站在急診大廳，大聲嚷嚷。
"我們養(yǎng)了他十八年！十八年！"張秀芬指著陳清雅，"現(xiàn)在他發(fā)達(dá)了，就不認(rèn)我們了？"
"他是我兒子！他欠我們的！"徐家棟也在吼。
"你們閉嘴！"陳清雅怒道，"銘川不是你們的兒子，他是被你們買來的！"
"買來的怎么了？我們花了錢的！"張秀芬理直氣壯，"而且這些年，我們也養(yǎng)了他。他應(yīng)該報答我們！"
"報答？"我沖過去，"你們憑什么要求報答？這些年，是我哥一個人養(yǎng)活你們！他十四歲就去工地打工，每個月把工資都給你們，自己連口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那是他應(yīng)該的！"徐家棟說，"他是男孩，男孩就應(yīng)該養(yǎng)家！"
"你們——"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哥哥走了過來。
他看著徐家棟和張秀芬，眼神很冷。
"你們要錢？"他說。
"對！"張秀芬立刻說，"銘川，你看，爸媽養(yǎng)了你這么多年，你不能忘本啊。"
"我給你們。"哥哥說，"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從今天開始，我們再無關(guān)系。"哥哥一字一句地說，"你們拿了錢，以后不許再來找我，不許再來找念念，不許再來找我媽。"
"行行行。"徐家棟滿口答應(yīng)，"你給多少？"
"五十萬，對嗎？"哥哥說，"我給你們一百萬。"
全場都驚呆了。
"一百萬？！"張秀芬的眼睛都亮了。
"對。"哥哥說，"但你們必須簽一份協(xié)議，承認(rèn)你們收買被拐兒童，承認(rèn)這些年虐待我和念念，承認(rèn)你們拿了這筆錢就永遠(yuǎn)不再出現(xiàn)。"
徐家棟和張秀芬對視了一眼，點頭如搗蒜："好好好，我們簽！"
哥哥讓陳清雅的律師擬了一份協(xié)議。
徐家棟和張秀芬看都沒看，就簽了名字。
哥哥當(dāng)場轉(zhuǎn)賬一百萬。
拿到錢，徐家棟和張秀芬立刻走了，連再見都沒說。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笑了。
"真可笑。"我說，"養(yǎng)了十八年的'兒子'，在他們眼里，就值一百萬。"
"不。"哥哥淡淡地說，"在他們眼里，我從來不值錢。值錢的是這一百萬。"
我看著哥哥，突然覺得他變了。
以前的哥哥，就算失憶了，也是溫和的，善良的。
可現(xiàn)在的哥哥，眼神里多了些冷漠和疏離。
"哥，"我拉住他，"你還好嗎？"
"我很好。"哥哥笑了笑，"念念，別擔(dān)心我。"
可我知道，他不好。
從那天之后，哥哥變得更加沉默了。
他還是每天去公司上班，還是很努力,可他很少笑了。
我問陳清雅，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陳清雅嘆了口氣："銘川這孩子，心里有結(jié)。"
"什么結(jié)？"
"他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所以一直在逃避。"陳清雅說，"可越逃避，就越痛苦。"
"那怎么辦？"
"也許，"陳清雅想了想，"我們應(yīng)該帶他去一個地方。"
"什么地方？"
"當(dāng)年他被拐走的地方。"
兩天后，我們一家三口回到了C市。
陳清雅帶我們?nèi)チ硕昵暗哪莻€公園。
"銘川，"她指著公園的一角，"你就是在那里被人抱走的。"
哥哥看著那個地方，眼神有些恍惚。
"我...好像有點印象。"他喃喃自語。
"真的？"我和陳清雅都很激動。
"我記得，有人抱著我。"哥哥皺著眉，"然后...然后我哭了，很害怕。"
"還有呢？"
"然后...一片黑暗。"哥哥捂住頭，"我什么都不記得了。"
"別著急，慢慢來。"陳清雅拉著他坐下，"我們有的是時間。"
哥哥點點頭，可我看得出來，他很痛苦。
他想記起來，可就是想不起來。
那種感覺，就像有什么東西堵在心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晚上,我們住在C市的酒店。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哥哥房間里有動靜。
我推開門,看見哥哥坐在床上，滿頭大汗。
"哥！"我沖過去，"你做噩夢了？"
哥哥喘著粗氣,點點頭："我夢到了一些東西。"
"什么？"
"我夢到...我在一個黑暗的房間里。"哥哥的聲音在發(fā)抖，"房間里還有一個小女孩，她在哭。"
"然后呢？"
"然后，有個男人進來了。"哥哥抬起頭，看著我，"念念，那個小女孩，是你。"
我愣住了。
"我記起來了。"哥哥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們被人販子關(guān)在一起。你一直在哭，說要找媽媽。"
"我抱著你，跟你說，別怕，哥哥保護你。"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有四歲，我保護不了你。"
"哥——"
"后來，那個男人來了。"哥哥繼續(xù)說，"他說，有人要買你。要把你帶走。"
"我不讓，我抱著你不放。"
"那個男人打了我，把你從我懷里搶走了。"
"你一直在哭，一直在叫哥哥。"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哥哥說到這里，已經(jīng)泣不成聲。
"所以這些年，"他抬起頭,看著我，"我一直記得你。"
"就算我失憶了,就算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的潛意識里，還是記得你。"
"我知道我必須保護你，就算我不知道為什么，我也必須這么做。"
"因為那是我欠你的。"
"二十年前，我沒能保護好你。"
"所以這二十年，我要用盡全力，保護你。"
我聽完，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
原來，哥哥一直記得。
就算失憶了，就算什么都忘了，他的身體還是記得。
他記得那個在黑暗中哭泣的小女孩。
他記得他答應(yīng)過要保護她。
所以這二十年，他用盡全力，守住了這個承諾。
"哥，"我抱住他，"你已經(jīng)保護我很久了。現(xiàn)在,該我保護你了。"
哥哥緊緊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他終于找回了那段記憶。
他終于知道，他為什么要那么做。
他不是在贖罪。
他是在守護。
守護他在黑暗中許下的承諾。
守護那個需要他的小女孩。
09
哥哥恢復(fù)了記憶后，整個人變了。
他不再逃避，不再自責(zé)，也不再沉默。
他開始主動跟我和陳清雅聊起過去的事。
那些在徐家的日子，那些辛苦的時光，那些不為人知的付出。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我們都知道，那些經(jīng)歷，對他來說有多痛。
"媽，對不起。"有一天晚上，哥哥突然對陳清雅說。
"傻孩子，你道什么歉？"陳清雅摸著他的頭。
"我沒能保護好念念。"哥哥低著頭，"如果我當(dāng)年再勇敢一點，再聰明一點，也許我們就不會被分開，也許念念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銘川，這不是你的錯。"陳清雅的眼淚掉了下來，"你那時候才四歲，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
"可我——"
"你聽媽媽說。"陳清雅握住他的手，"這些年，是媽媽對不起你們。是媽媽沒有看好你們，才讓人販子有機可乘。"
"媽媽才是最該道歉的那個人。"
哥哥搖搖頭："不，媽，你也是受害者。"
"我們都是受害者。"陳清雅說，"可我們也都是幸存者。銘川，念念，我們終于團聚了，以后我們要好好生活,把失去的時光都補回來。"
哥哥點點頭，可我看得出來，他心里還有心事。
果然，幾天后,哥哥找到我。
"念念，我想去一趟C市。"
"又去C市？"我疑惑地看著他，"去干什么？"
"我想找到當(dāng)年那個人販子。"哥哥的眼神很堅定，"我要報案，讓警察抓住他。"
"可是哥，都過去二十年了。"我說，"那個人可能早就不在C市了，甚至可能已經(jīng)——"
"我知道。"哥哥打斷我，"可我必須試試。念念，不只是我們，還有很多孩子被拐賣。如果能抓住他，就能救更多的孩子。"
我看著哥哥，突然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報復(fù)。
他要的是正義。
"好。"我說，"我陪你去。"
"不用。"哥哥搖搖頭，"念念，你要好好上學(xué)。我自己去就行了。"
"哥，我們是一家人。"我握住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哥哥看著我，眼眶紅了。
"好。"
我們把這個決定告訴了陳清雅。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媽支持你們。"她說，"但你們要答應(yīng)我，注意安全，定時報平安。"
"好。"
第二天，我們回到了C市。
哥哥帶我去了當(dāng)年被關(guān)押的地方。
那是城郊的一棟老房子，已經(jīng)破敗不堪了。
"就是這里。"哥哥站在門口，"我記得這個門，這個窗戶。"
我們推開門，里面一片狼藉。
灰塵，蜘蛛網(wǎng)，還有一股霉味。
哥哥走進去，站在一個角落里。
"念念，你就是在這里哭的。"他指著地上，"我抱著你，坐在這個角落，跟你說別怕。"
我看著那個角落，眼淚掉了下來。
二十年前，兩個孩子在這里相依為命。
哥哥只有四歲，卻已經(jīng)懂得保護妹妹。
"哥，"我拉著他的手，"我們走吧。這里太壓抑了。"
哥哥點點頭，正要離開，突然停住了。
"等等。"他盯著墻角，"那里有東西。"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見墻角有個破舊的紙箱。
哥哥走過去，打開紙箱。
里面是一堆照片和文件。
"這些是——"我拿起一張照片，倒吸一口涼氣。
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大概三四歲，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寫著：王小明，2010年5月失蹤。
我們翻開其他照片。
每一張都是一個孩子。
每一張背面都寫著名字和失蹤時間。
"天哪。"我的手在發(fā)抖，"這些都是被拐賣的孩子？"
哥哥的臉色很難看。
他翻到最底下，拿出一個筆記本。
打開，里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交易信息。
時間，地點，買家，價格。
每一筆交易，都是一個孩子的命運。
"念念，"哥哥的聲音在發(fā)抖，"我們找到證據(jù)了。"
我們立刻報了警。
警察來了，看到那些照片和筆記本，臉色都變了。
"這是一個拐賣兒童團伙。"警察說，"涉案人數(shù)可能不止一個。我們會立案調(diào)查。"
"警察同志，"哥哥問，"能抓到他們嗎？"
"我們會盡全力。"警察說，"但需要你們配合，提供更多線索。"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配合警察做了很多工作。
哥哥回憶當(dāng)年的細(xì)節(jié)，描述人販子的樣貌，提供所有能記起來的信息。
警察根據(jù)這些線索，展開了大規(guī)模的調(diào)查。
終于,在一個月后，案子有了突破。
警察抓獲了三名嫌疑人，其中就包括當(dāng)年拐賣我和哥哥的那個人。
他叫劉強，五十多歲，是一個慣犯。
從2000年到2015年，他拐賣了二十三個孩子。
我和哥哥，是其中兩個。
審訊的時候，警察讓我們?nèi)ケ嬲J(rèn)。
隔著單向玻璃，我看見了那個人。
他坐在審訊椅上,低著頭，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
"就是他。"哥哥的聲音很冷，"我記得他的聲音。"
劉強在審訊中交代了所有罪行。
他說，他當(dāng)年拐賣孩子是為了賺錢。
每賣一個孩子,他能賺五千到一萬不等。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那些不是孩子，只是商品。
我看著他，心里涌起強烈的憤怒。
可更多的，是悲哀。
為那些被拐賣的孩子，為那些破碎的家庭，為這個世界的黑暗和冷漠。
"念念，"哥哥握住我的手，"別看了，我們走。"
走出公安局，已經(jīng)是傍晚了。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很美。
"哥，"我問，"你現(xiàn)在是什么感覺？"
哥哥想了想，說："解脫。"
"解脫？"
"對。"哥哥看著夕陽，"這些年，我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里。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那么做，不知道自己在守護什么。"
"可現(xiàn)在我知道了。"
"我在守護那個承諾，守護那個在黑暗中需要我的小女孩。"
"我做到了，念念。"
"我把你保護得很好。"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對，哥。"我握緊他的手，"你做到了。"
案子很快就審理完了。
劉強被判處死刑，其他兩名同伙也分別被判了無期徒刑和二十年有期徒刑。
那些被拐賣的孩子，警察也在努力尋找。
有些找到了，有些還在找。
還有些，可能永遠(yuǎn)都找不到了。
案子結(jié)束后，很多媒體找到我們,想采訪。
陳清雅都拒絕了。
她說，銘川和念念經(jīng)歷了太多，應(yīng)該讓他們安靜地生活。
可有一家公益組織找到了我們。
他們專門幫助被拐兒童尋找家人，希望我們能分享經(jīng)驗，給其他家庭一些希望。
哥哥答應(yīng)了。
他說，如果我們的經(jīng)歷能幫助到別人，那這些苦就沒有白受。
采訪的那天，哥哥講了很多。
講我們被拐的經(jīng)歷，講這二十年的尋找,講最后的團聚。
他講得很平靜，可我知道，每一個字背后，都是刻骨銘心的痛。
采訪結(jié)束后，主持人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徐先生，如果讓你對那些還在尋找孩子的父母說句話，你會說什么？"
哥哥想了想，說："不要放棄。"
"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多么艱難，都不要放棄。"
"因為你的孩子，也在某個地方，等著你。"
"他們也想回家。"
主持人的眼眶紅了，很多工作人員也哭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哥哥，心里涌起強烈的驕傲。
這就是我的哥哥。
經(jīng)歷了那么多苦難，依然選擇善良。
依然選擇給這個世界一點光。
10
采訪播出后，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很多被拐兒童家庭聯(lián)系我們，說我們的故事給了他們希望。
還有一些找到孩子的家庭，專門來感謝我們。
他們說，是我們的堅持，讓警方加大了打擊力度，才讓他們的孩子得以回家。
哥哥聽了，只是淡淡地笑。
"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他說。
可我知道，他心里還有遺憾。
因為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像我們一樣幸運。
有些孩子，永遠(yuǎn)回不了家。
有些孩子，甚至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的家在哪里。
"哥，"有一天晚上，我問他，"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這二十年受的苦。"我說，"如果當(dāng)年我們沒有被拐，你現(xiàn)在的生活會完全不一樣。"
哥哥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不后悔。"他說，"念念，苦難不會白受。它會讓我們變得更強大，更珍惜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
"而且，"他笑了笑，"如果沒有這些經(jīng)歷，我也不會知道，我有一個這么好的妹妹。"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哥，以后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好。"哥哥揉揉我的頭，"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可命運總是喜歡開玩笑。
就在一切都好起來的時候，哥哥又出事了。
那天，他去公司開會,路上遇到了車禍。
一輛失控的貨車沖到了人行道上，哥哥為了救一個小孩，被撞飛了。
接到醫(yī)院電話的時候，我正在上課。
手機響了很久，我才接起來。
"你好，請問是徐銘川的家屬嗎？"
"我是他妹妹。"
"徐銘川遇到了車禍，現(xiàn)在在第一人民醫(yī)院搶救。請你們盡快趕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又是車禍。
又是搶救。
我沖出教室，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醫(yī)院。
一路上，我的手在不停地發(fā)抖。
不會的。
不會的。
哥哥不會有事的。
我們才剛剛團聚，我們說好了再也不分開。
他不能有事。
到醫(yī)院的時候，陳清雅已經(jīng)在手術(shù)室門口了。
她的臉色慘白，眼淚止不住地流。
"媽！"我沖過去，"哥他——"
"還在搶救。"陳清雅拉著我的手，"念念，你哥為了救一個孩子，被貨車撞了。醫(yī)生說傷得很重。"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陳清雅扶住我："念念，你要堅強。銘川會沒事的，他一定會沒事的。"
可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在手術(shù)室門口等了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晚上十點，手術(shù)室的門終于開了。
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他的表情很凝重。
"家屬，"他說，"病人情況很不好。"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怎么不好？"陳清雅的聲音在發(fā)抖。
"病人全身多處骨折，內(nèi)臟嚴(yán)重受損，失血過多。"醫(yī)生說，"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但他能不能挺過今晚，要看他自己。"
"還有，"醫(yī)生頓了頓，"就算挺過今晚，病人很可能會高位截癱。"
我聽到這里，整個人都麻木了。
高位截癱。
意味著哥哥以后可能會癱瘓在床。
意味著他再也站不起來。
"醫(yī)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陳清雅跪了下去，"他是我的兒子，我不能失去他。"
"陳女士，請您起來。"醫(yī)生扶起她，"我們會盡全力的。"
哥哥被推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
我隔著玻璃窗看他。
他的臉色比二十年前那次車禍還要蒼白。
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jiān)護儀的波動很微弱。
"哥，"我把手貼在玻璃窗上，"你一定要挺住。"
"我們說好了，再也不分開。"
"你不能食言。"
那一夜，我和陳清雅都沒有睡。
我們坐在監(jiān)護室外面，盯著那扇門。
生怕一眨眼，就會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傳來。
天快亮的時候，監(jiān)護儀突然發(fā)出急促的警報聲。
醫(yī)生和護士沖了進去。
我和陳清雅也站了起來，緊張地看著里面。
搶救持續(xù)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后，警報聲停了。
醫(yī)生走出來。
"病人暫時穩(wěn)定了。"他說，"他挺過了最危險的時期。"
我的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陳清雅抱住我，兩個人抱頭痛哭。
他挺過來了。
哥哥挺過來了。
又過了三天，哥哥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正坐在床邊。
"念念。"他的聲音很虛弱。
"哥！"我握住他的手，"你終于醒了。"
哥哥看著我，眼神很復(fù)雜。
"對不起。"他說，"我又讓你擔(dān)心了。"
"傻瓜，你道什么歉。"我的眼淚掉了下來，"你能醒來就好。"
"念念，"哥哥看著我，"我的腿，是不是......"
我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哥哥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感覺不到我的腿了。"
"哥——"
"沒關(guān)系。"哥哥睜開眼，笑了笑，"至少我還活著，對吧？"
"而且，我救了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怎么樣了？"
"他沒事。"我說，"只是擦傷了一點皮。他的父母很感激你，天天來醫(yī)院看望你。"
"那就好。"哥哥松了口氣，"值得。"
"哥，你怎么能說值得？"我哭出來，"你為了救一個陌生的孩子，自己卻——"
"念念，"哥哥打斷我，"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什么話？"
"苦難不會白受。"哥哥看著我，"我這二十年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
"我知道那個孩子被撞會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失去父母是什么感覺。"
"我知道被拐賣、被虐待、被迫長大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不能看著那個孩子走我的老路。"
"哪怕付出的代價是我的腿，我也愿意。"
我看著哥哥，淚如雨下。
這就是我的哥哥。
經(jīng)歷了那么多黑暗，依然選擇成為光。
依然愿意用自己的痛苦，去換別人的幸福。
"哥，"我握緊他的手，"以后我來照顧你。"
"傻丫頭。"哥哥笑了，"你還要上學(xué)呢。"
"我不上了。"
"胡說！"哥哥的語氣嚴(yán)肅起來，"念念，這些年我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讓你能好好上學(xué)，有個好未來嗎？"
"可是——"
"沒有可是。"哥哥說，"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最好的康復(fù)中心，我會學(xué)習(xí)自理，學(xué)習(xí)獨立生活。"
"你只要好好上大學(xué)，好好實現(xiàn)你的夢想，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我看著哥哥堅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yīng)你。"
"那就對了。"哥哥笑了，"念念，你要記住，不管發(fā)生什么，都要好好生活。"
"因為我們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為了更好地活著。"
接下來的幾個月，哥哥住在康復(fù)中心。
他每天都在做康復(fù)訓(xùn)練，學(xué)習(xí)坐輪椅，學(xué)習(xí)自己吃飯，學(xué)習(xí)自己上廁所。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是滿頭大汗，可他從不抱怨。
他說，這比工地輕松多了。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可我還是會心疼。
心疼他明明那么痛苦，卻要裝作輕松。
心疼他明明失去了那么多，卻還在為我著想。
"哥，"有一天，我問他，"你后悔嗎？"
"后悔救那個孩子？"哥哥想了想，搖搖頭，"不后悔。"
"可你失去了雙腿。"
"可我得到了更多。"哥哥看著我，"念念，你知道嗎，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活著的意義，不是擁有多少，而是給予多少。"
"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我為什么要受這么多苦。"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這些苦，是讓我學(xué)會共情，學(xué)會善良，學(xué)會用自己的痛苦，去理解別人的痛苦。"
"然后，去幫助他們。"
我看著哥哥，突然覺得他好偉大。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么驚天動地的事。
而是因為他在最黑暗的時候，依然選擇相信光明。
在最痛苦的時候，依然選擇給予溫暖。
這就是我的哥哥。
這就是徐銘川。
不，陳銘川。
我們真正的哥哥。
半年后，哥哥出院了。
他已經(jīng)能熟練地使用輪椅，也能自己處理大部分生活起居。
陳清雅在家里做了很多改造,安裝了無障礙設(shè)施,讓哥哥能夠方便地生活。
哥哥也重新回到了公司工作。
雖然坐著輪椅，但他依然很努力。
他說，他要證明，殘疾人也能活出精彩的人生。
而我，也重新回到了學(xué)校。
我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學(xué)習(xí)。
因為我知道，我的未來，承載著哥哥的期望。
有一天，學(xué)校來了一個公益組織，招募志愿者去幫助被拐兒童。
我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第一次去做志愿者的時候，我見到了一個小女孩。
她叫苗苗，七歲，三年前被拐賣，前幾天剛被警察解救出來。
她不說話，不笑，眼神里全是恐懼。
我蹲在她面前，輕聲說："苗苗，你好，我叫念念。"
她看著我，沒有反應(yīng)。
"我也是被拐賣的孩子。"我繼續(xù)說，"我知道你現(xiàn)在很害怕，但是苗苗，你安全了。"
"沒有人會再傷害你了。"
苗苗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她撲進我懷里，放聲大哭。
我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就像多年前，哥哥抱著我一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哥哥說的話。
活著的意義，不是擁有多少，而是給予多少。
我們經(jīng)歷過黑暗，所以我們更懂得光明的珍貴。
我們經(jīng)歷過痛苦，所以我們更懂得溫暖的重要。
而我們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經(jīng)歷，去幫助那些還在黑暗中的人。
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雖然有惡，但也有善。
雖然有傷害，但也有溫暖。
雖然有絕望，但也有希望。
11
五年后。
我從法學(xué)院畢業(yè)了，成為了一名專門處理兒童權(quán)益案件的律師。
哥哥也在公司做到了管理層，帶領(lǐng)著一個二十人的團隊。
陳清雅還是那樣，忙著她的事業(yè)，卻從不忘記關(guān)心我們。
我們一家三口，每周都會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分享彼此的生活。
那些曾經(jīng)的苦難，已經(jīng)變成了我們成長的養(yǎng)分。
那些曾經(jīng)的傷痛，已經(jīng)變成了我們前進的動力。
我們都很好。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是哥哥第一次救我的那個日子的二十五周年。
我和陳清雅一起，推著哥哥的輪椅,來到了當(dāng)年那個破舊的小屋前。
小屋已經(jīng)被拆了，原地建起了一個兒童福利院。
福利院的名字叫"希望之家"，專門收留被拐賣解救出來的孩子。
這是陳清雅出資建的，為了紀(jì)念我們，也為了幫助更多的孩子。
我們走進福利院，孩子們看見哥哥，都圍了過來。
"銘川哥哥！"
"念念姐姐！"
他們的笑聲很清脆，眼神很清澈。
沒有恐懼，沒有陰霾。
只有純真和希望。
"孩子們好。"哥哥笑著跟他們打招呼，"今天念念姐姐要給你們講一個故事。"
"什么故事？"孩子們好奇地問。
我走到他們中間，蹲了下來。
"一個關(guān)于哥哥和妹妹的故事。"我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他們被壞人抓走了，關(guān)在一個黑暗的小房子里。"
"妹妹很害怕，一直在哭。"
"哥哥就抱著她，對她說，別怕，哥哥保護你。"
孩子們聽得很認(rèn)真。
"后來呢？"一個小男孩問。
"后來，他們被分開了。"我繼續(xù)說，"可哥哥一直記得那個承諾。"
"雖然他失去了記憶，雖然他經(jīng)歷了很多苦難，但他依然用盡全力，保護著那個妹妹。"
"因為他知道，那是他在黑暗中許下的承諾。"
"而承諾，是要用一生去守護的。"
孩子們聽完，眼眶都紅了。
"那個哥哥，就是銘川哥哥嗎？"苗苗問。
我點點頭："對。"
"那個妹妹，就是念念姐姐嗎？"
"對。"
"所以，"苗苗說，"只要我們不放棄希望，就一定能像你們一樣，找到家人，對嗎？"
我看著苗苗，眼淚掉了下來。
"對，苗苗。"我握住她的手，"只要不放棄希望，就一定會有奇跡。"
孩子們都笑了。
那些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暖。
晚上，我和哥哥坐在福利院的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哥，"我說，"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也是這樣看星星。"
"記得。"哥哥笑了，"那時候我跟你說，每顆星星都是一個希望。"
"對。"我看著星空，"哥，你實現(xiàn)了你的希望了嗎？"
"實現(xiàn)了。"哥哥說，"我希望能保護好你，我做到了。"
"那你呢？你的希望是什么？"
我想了想，說："我希望，這個世界上不再有被拐賣的孩子。"
"希望所有的家庭都能團圓。"
"希望所有的承諾都能被守護。"
哥哥看著我，眼神很溫柔。
"會的，念念。"他說，"只要我們一直努力，這個希望就一定會實現(xiàn)。"
我點點頭，握住哥哥的手。
我們坐在那里，看著星空。
星光很亮，照亮了整個夜空。
也照亮了我們的未來。
那個夜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和哥哥還是小孩子。
我們在一個明亮的房間里，有媽媽陪著。
沒有黑暗，沒有恐懼，沒有傷害。
只有溫暖，只有愛，只有希望。
夢醒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很溫暖。
我走到窗前，看見哥哥已經(jīng)在院子里了。
他正在跟孩子們玩耍，笑得很開心。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
那個夢，不是夢。
那是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
我們終于走出了黑暗。
我們終于回到了光明里。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二十五年前，那個黑暗的小房間里，哥哥許下的承諾。
"別怕，哥哥保護你。"
他做到了。
他用了二十五年，守住了這個承諾。
而我，也要用我的一生，去守護這份溫暖。
去幫助更多的人,讓他們知道。
黑暗終會過去。
光明一定會來。
只要不放棄希望。
只要相信愛。
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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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吃醋的貓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