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海時評：“鬼子”與“主子”

近期，臺灣的軍營里出了一樁奇事。一個叫稻見紀光的士兵，臺日混血兒，擁有臺日雙重“國籍“。天下之大，混血兒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竟入了臺軍，在宜蘭的金六結操練。更稀奇的是，他的連長，一位溫姓上尉，大約是記性太好，或是記性太壞，竟在操練場上，對著這后生喝罵“死日本鬼子”，連帶著連他的母親也一并羞辱了去。

這“日本鬼子”四個字，在中國人眼中，是帶著血與火的。它不是尋常的罵詈，是五十年的對臺殖民，是無數同胞的白骨，是刻在民族記憶上的一道深疤。如今，這疤似乎是要被剜去了。因為那溫連長一罵，上峰震怒，立即撤職查辦，還要移送司法，仿佛這罵聲里藏著什么劇毒，能頃刻間壞了“臺日友好”的大局。

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臺灣某些人的，然而我還不料，也不信竟會下劣卑賤到這地步。

這事件的荒誕，不在一個連長罵了人，而在于這罵人者與被罵者所處的位置。一邊是堂堂正正的日本人后裔，持著日本護照，用著日本姓名，在曾被日本鐵蹄踐踏過的土地上，穿著國軍（臺軍）的制服；另一邊，卻是這支軍隊的長官，對著他喊出了那段最沉痛的歷史代號。這哪里是軍營，分明是一出荒誕的戲臺。那溫連長，大約是想做一番“戰斗”的，可惜他不懂戰法，只會用《三國》式的叫陣，以為聲音洪亮，便是占了上風。殊不知，他這一嗓子，喊出的不是軍威，而是自己的不合時宜。

于是，懲罰便如閃電般落下。臺軍防長顧立雄“臉色鐵青”，義正詞嚴地要“灌輸正確觀念”。這“正確觀念”是什么呢？大約就是，歷史可以忘卻，記憶可以清洗，只要不礙著與日本“主子”的交情。在如今的臺灣，愛國的，或許要被斥為“統戰”；而媚日的，卻成了“政治正確”。那溫連長，無論他平日如何，單這一句罵，便戳破了這層虛偽的窗戶紙，于是他便成了必須被切除的“病灶”。

有人說，這是為了維護現代軍隊的人權。這自然是極好的旗號。然而，當“人權”的盾牌，專門用來庇護那些與“蝗軍”有血脈關聯的人，而對那些心中還存著一點民族舊痛的人施以重錘時，這“人權”便不免顯出些勢利來。它不再是普世的公理，而成了討好新主子的投名狀。

這不禁讓人想起阿Q來。阿Q被人打了，便在心里想：“兒子打老子，世界真是不像話！”如今這世道，大約是反過來了。老子（溫連長）罵了兒子（稻見），卻被祖宗（顧立雄們）打得鼻青臉腫，還要被送官究辦。阿Q若在世，怕是也要瞠目結舌，不知這“像話”的世界，究竟是哪一家的規矩了。

至于那些當權者究竟是什么人，我倒覺得不必深究。他們或許并非全是二戰日裔后代，但他們所行之事，所奉之策，卻比日裔更甚。他們是在用一種新的“皇民化”，來取代舊的。舊的用刺刀，新的用利誘；舊的要你改姓名，新的要你改靈魂。溫連長不過是一枚樣例，他的倒下，是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個還敢提“鬼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辱罵和恐嚇，固然不是戰斗。但如今，連提起那辱罵的資格都沒有了，這又算是什么呢？這大約可以叫做“遺忘”吧。一種被權力精心策劃、強制執行、并冠以“文明”之名的遺忘，在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