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封鎖致海運停滯，中國集裝箱運費飆升至8000美元

今天早上起來繼續做連線。

還是同樣的話題——伊朗和美國之間那種沒有真正結束、但也沒有徹底爆炸的僵局。

現在最敏感的地方，依然是霍爾木茲海峽。

連線的問題主要還是：伊朗和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再次發生交火，脆弱的停火協議是否還存在？伊朗接下來準備怎么辦？

我主要講的是，目前雙方其實都還在克制。

雖然媒體上消息滿天飛。有人說美國軍艦被擊中，有人說伊朗發動了襲擊，也有人說美國正在準備進一步軍事行動。但至少到現在，伊朗并沒有像美國一些媒體所說的那樣，真正擊沉或者重創美國軍艦。美國方面，也沒有因為阿聯酋富查伊拉港遭襲，就立刻對伊朗展開大規模轟炸。

雙方其實都在互相試探彼此的底線。

但伊朗的態度又非常強硬。

今天伊朗軍方公布了新的“控制范圍精確坐標”，明確劃定霍爾木茲海峽部分區域屬于伊朗控制范圍。官方媒體不斷強調：“波斯灣與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由伊朗管理。”伊朗還警告，任何未經伊朗允許進入海峽的船只，都可能遭到襲擊。伊朗媒體今天的標題也幾乎全部圍繞霍爾木茲展開。

有的報紙說：“特朗普的自由航行計劃失敗，沒有船只敢進入霍爾木茲海峽。”

還有的說：“波斯灣臨時秩序的時代已經結束，伊朗將建立新的秩序。”

《伊斯蘭共和國報》則警告外國軍隊不要在霍爾木茲采取任何行動。

還有媒體不斷強調：“美國在地區的軍事存在，本身就是不安全的根源。”

阿聯酋富查伊拉港遭襲的消息今天也一直在傳。有的說是導彈襲擊，有的說是無人機襲擊。奇怪的是，伊朗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而伊朗方面則強調，美國襲擊了一艘從阿曼駛往阿巴斯港的伊朗貨船，造成五名平民死亡。伊朗稱，那是一艘普通貨船，并非軍用目標。

現在整個霍爾木茲海峽，就像一根被不斷拉緊的弦。但雙方似乎又都不愿真正把它拉斷。

連線結束后，我去了游泳。

游完泳上來吃飯，然后趕緊寫伊斯法罕的報道。我現在越來越有一種習慣，就是所有稿子都想盡快寫完。因為不知道什么時候，局勢會突然又爆掉。

但今天還有一個重要消息。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已經出發前往北京。這個時間點很微妙。因為再過兩周，美國總統特朗普也將訪問北京。同時，美國正在聯合部分海灣國家推動一份關于霍爾木茲海峽的安理會決議。所以阿拉格齊此時去中國，顯然是希望獲得中國的支持。同樣我在猜想昨天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為什么不愿讓我提問，大概他也沒有準備好要公布關于阿拉格齊訪華的消息。我隱隱感覺到伊朗官方對中國的態度是比較謹慎的，隱晦的，很多話想說又不能說的感覺。

現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問題，已經不僅僅是伊朗和美國的問題。它開始變成整個國際航運、能源、外交秩序的問題。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目前雙方仍然保持著某種克制。至少還沒有到真正全面戰爭的程度。

中午又看到消息，說伊朗西部一家商業大樓起火，造成多人傷亡。

但今天大家真正關注的，還是霍爾木茲，還是阿拉格齊訪華。

下午，好朋友從北京給我打電話，問這邊情況，也問我媽媽的情況。

弟弟說，這期化療之后，媽媽的癌篩指標又翻倍升到了300。肝上的轉移灶，也從0.6厘米長到了1厘米。也就是說，還在擴散。

朋友勸我，要不要帶媽媽去北京或者上海再看看，做進一步治療。可現實的問題一下子就擺在面前。

誰來照顧？

弟弟要上班，鄭凱還要帶孩子。如果真的帶媽媽去外地治療，最后大概率還是得我回去。講到這些的時候，我忽然特別希望戰爭趕緊結束。

后來有中國朋友從北京飛回德黑蘭，他給我打電話。他們坐的是馬航。整架大飛機上，只有18個人。16個中國人，2個伊朗人。他們說，大家一路上互相看著彼此，可能都覺得對方“挺傻的”——現在這種局勢，為什么還非要回來？可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他們在伊朗還有生意，還有貨卡在港口，還有合同沒簽，還有項目沒做完。從去年到今年，他們損失已經很大了。

朋友給我帶了很多東西。瓜子、零食、方便面，還有我喜歡吃的菜。豆角土豆燉肉，芹菜炒牛肉，辣椒炒肉，醋溜白菜。都是我愛吃的。除了偶爾去好友Z家蹭飯，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家常飯了。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聊現在的局勢。

他們說現在最大的麻煩，是網絡和物流。VPN越來越貴，網絡越來越不穩定，時斷時續。海運因為美國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幾乎停滯。現在從中國鐵路運輸到伊朗一個集裝箱8000美元，而是海運的四倍。現在很多貨根本運不進來。雖然大家都說，伊朗戰后重建會需要中國企業來，有大量商機和市場需求。但前提是戰爭得結束，封鎖得解除。否則誰都沒辦法做事。

他們還問我現在美國沒有打電廠，伊朗還缺電嗎？我說當然缺，我還看到新聞，能源部呼吁民眾節約用電，還說隨著天氣變熱，可能在暑期實行地區輪流限電措施。朋友說現在太陽能、儲電池等市場需求很大，但現在大家都在等戰爭結束，需要恢復正常的貨運狀態。以前的貨很多都是從迪拜運過來，現在伊朗和阿拉酋成了仇敵，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繼續做生意？會不會斷交？

他們都在問我什么時候戰爭結束？我說我不知道，估計在伊朗沒有人能知道。

晚上回來的路上，司機也一直在嘆氣。

其實今天我上車的時候就看到他的車門一側癟了，被撞的厲害。司機說昨天陪太太去買肉，停在店外面的車，被一個女司機撞了。對方撞完后害怕，掉頭逃跑時，又撞了一次。

車門撞得很嚴重。

他說，現在修一個車門，等于白干好多天。而且修車期間還沒法跑活。他太太特別自責，一直說如果當時自己待在車里，也許就不會發生。司機安慰她，但自己其實也一夜沒睡。

他說現在這種時候，任何一點額外開銷，對普通人來說壓力都很大。他說最近甚至有人開始嫉妒他，因為他經常接我們這些外國媒體，生意比別人稍微好一點。他太太甚至還按照伊朗傳統，在車里熏香、打雞蛋“驅邪”。他說已經跟出租車公司的人打招呼，讓他們別總提他接外國記者的事，怕別人嫉妒。

一路上很堵。

天氣涼快下來之后，很多人晚上都出來了。廣場上重新開始熱鬧。有一種戰爭之前的錯覺。可其實戰爭已經持續六十多天了。

路上，我想起家里洗發露之類的沒有了，就在家里附近的24小時藥店停下去買日常用的洗發露、護發素和染發劑等。結果售貨員一看到我，就讓我趕緊多買。她說，因為石化廠關閉，加上封鎖，很多洗漱用品都在漲價，她說已經得到進貨公司通知，下次進貨會漲三倍。她建議我多買一點。我最后買了三個月的量：洗發水、護發素、發膜、牙膏、牙刷、染發劑……二十多件東西。總共花了2800多萬土曼，大概150美元。

真的很貴。

我上車和司機說起價格，司機在旁邊一直搖頭。

他說：“現在普通老百姓怎么活？”他說很多加油站已經開始限油，一個人只能加15升。他說現在最可怕的，其實不是戰爭，而是生活慢慢變得越來越難。

晚上回到家，伊朗媽媽又打電話過來，互相報平安。

我先說，今天幾個中國朋友邀請我去他們家吃飯，他們在伊朗做生意，租了地方，也有自己的業務。伊朗爸爸問他們具體做什么，我說，什么都做，都是生意。可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貨進不來。

以前可以走海運，現在海上被封鎖，船進不來，只能考慮鐵路。可一問價格，一個集裝箱八千美元，是海運的四倍。空運更貴，按公斤算，根本承受不起。

他們想從中國訂一些東西，比如太陽能電池、蓄電池之類。現在伊朗對這些產品需求很大，可問題是，怎么運過來？海運不安全，空運太貴，鐵路又貴得離譜。

伊朗媽媽說，現在不是一個行業亂了，是所有東西都亂了。

她半開玩笑半諷刺地說：“我們就一個伊朗，一個伊斯蘭共和國，結果把整個世界都攪亂了。你看它多厲害。”

我也說，幾個中國朋友也問我：“你覺得戰爭什么時候能結束？” 我說我也不知道。

伊朗媽媽說：“是啊，現在沒有人知道，你應該說，你們別問我。去問領袖穆杰塔巴吧，找到他就去問他。我們哪知道戰爭什么時候結束？”

她說，現在最可怕的就是沒有人知道答案。普通人不知道，記者不知道，商人不知道。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什么時候結束？什么時候能恢復正常？什么時候貨能進來？什么時候錢能動起來？

她說，有很多人的貨物或者車已經在迪拜停了兩個月，動不了，運不進來。這種情況怎么能說沒事？生意壓在那里，資金壓在那里，生活也被壓在那里。

伊朗媽媽又說起前一天晚上阿聯酋遭襲的事情。

她看到伊朗報紙《祖國今日》把“阿聯酋”寫成“爆炸的酋長國”，還配了爆炸畫面。她說，這些人瘋了，真的是瘋了。

最讓她不安的是，伊朗沒有明確承認，也沒有明確否認。阿聯酋方面已經表示保留強力回應的權利。她說，如果阿聯酋反擊，局勢又會往哪里走？沒有人知道。

“愿真主保佑我們。”她說。

她說，現在伊朗這邊又放話，如果誰對伊朗做什么，伊朗就會打到所有地方。可普通人聽到這些話，已經沒有熱血，只有疲憊。你跟誰說話，大家都是一句：真的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

她最不能理解的，還是為什么要打阿聯酋。

她說，阿聯酋這么多年在制裁下幫伊朗做了多少轉口貿易、金融通道和生意往來。就算有矛盾，也不該這樣處理。

“阿聯酋到底做錯了什么？”她問。

她聽到有人解釋，說伊朗對阿聯酋不滿，是因為阿聯酋泄露了伊朗資金和交易的信息。也有人說阿聯酋配合了美國。但她還是覺得，這樣做只會把更多國家推到伊朗對立面。

當天，歐盟和很多國家都譴責了相關襲擊。伊朗媽媽聽了冷笑，說，光譴責有什么用？聲明一份接一份，問題不會自己解決。

她說，如果真的擔心波斯灣和世界能源安全，就要有實際行動。否則海灣繼續動蕩下去，受影響的不只是伊朗，也會是全世界。

伊朗媽媽又說，現在伊朗國內的聲音也開始亂了。

她聽說總統佩澤希齊揚已經要求見最高領袖，說革命衛隊的冒進正在毀掉國家，說伊朗已經沒有繼續戰爭的能力。她說，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但她聽了更害怕。因為在這樣的環境里，誰說了真話，誰就可能被收拾。

“我都怕佩澤希齊揚出事。”她說。

她說，現在這個國家的問題是，大家已經不知道到底誰在做決定。

她忽然想起自己讀到的愷加王朝末代國王時期的歷史。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伊朗局勢非常混亂，竟然沒有人愿意當首相。過去人們為了官位爭得頭破血流，可到國家亂到那種程度，誰都不敢接這個爛攤子。

她說，現在伊朗好像也到了這樣的時候。你問誰負責，誰都說不是我。你說你來領導吧，他說不；你說他來領導吧，他也說不。最后到底是誰在決定戰爭與和平，誰在決定海峽、導彈、報復和談判，普通人根本看不清。

她說：“我們現在真的不知道這個國家到底是誰在治理。”

她還提到一個研究歷史的人。那個人過去研究薩法維時期，也研究過伊斯瑪儀派。他說，歷史上有些宗教政治組織，領袖長期不露面，下面的人都說自己代表領袖行事。這樣的體系可以持續很久。

她聽了更煩，說，現在伊朗也像這樣，真正決定戰爭與和平的人在哪里，普通人看不見，也不知道誰在做最終決定。

“難道我們要等四百年嗎？人們已經沒有四百年的耐心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但里面是深深的疲憊。

伊朗媽媽又說起汽油。

她說，現在連汽油也開始緊張了。過去很多時候，司機去加油站，如果自己的卡不方便，加油站還可以用自己的卡幫忙加。但現在已經通知，所有人必須用自己的加油卡。加油站自己的卡要留給緊急情況。每個人的燃油配額也減少了。

一個產油國，最后卻讓普通人開始盤算加油卡和配額。

她說，一個產油國，如果長期不投入，不建設基礎設施，不修好煉油廠，不及時更新設備，總有一天睜開眼睛就會發現，所有東西都老了、舊了、壞了，什么都沒有了。

“什么都要更新。不更新，就會落后。”

可這些年，真正被放在優先位置上的，好像并不是這些。

她提到今天有議員又在電視上說伊朗有一種重型導彈，彈頭可以分成八十個小彈頭，一個爆炸就能打八十個地方。如果十枚一起發射，就能炸八百個地方，“就像一枚戰術核彈”。

伊朗媽媽聽了很生氣，說，如果他們的腦子只想到這些，就不會去想汽油、煉油廠、基礎設施和普通人的生活。她說，這些人只想著造導彈、造火箭、往阿聯酋頭上扔炸彈。可普通人需要的是汽油，是工作，是穩定的日子。

電話說到這里，忽然又轉到了一個年輕人的婚禮。

我和伊朗媽媽說，有個伊朗男孩以前在上海讀書，他說他回到伊朗來結婚，婚禮就在兩周后，婚禮就在設拉子下面的賈赫羅姆市舉行。他說如果我能去參加婚禮，他們會很高興。我說我很想去，但要看看有沒有航班通行。不然從德黑蘭去設拉子要開車十幾個小時，太遠了。

伊朗媽媽馬上說，賈赫羅姆是出甜檸檬和酸檸檬的地方，很綠，到處都是柑橘園，是法爾斯省很好的城市。我說，如果有飛機，她也許真想去參加。可是又一問，從設拉子到賈赫羅姆還要開三個小時。

戰爭期間出門，哪怕是去參加婚禮，也變成了一件要反復計算的事。

伊朗媽媽說，希望他們幸福。

電話里這一刻還在說婚禮、愛情和年輕人的未來。可下一刻，我又說起自己今天去買洗發水。

我說，洗發水用完了，就去常去的那家藥店買。店員說，原材料漲了，廠家已經通知他們，價格會漲得很厲害。于是我一口氣買了差不多三個月的洗發水、發膜、護發霜之類的。最后一結賬，二千八百萬土曼。

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伊朗媽媽說，現在好的牙膏要一百萬土曼，染發劑貴得離譜，洗發水貴得離譜，發膜也貴。所有生活用品都像失控一樣往上漲。

最讓她受不了的是嬰兒紙尿褲，一包已經一百多萬土曼。她說，孩子拉一次，就要把錢扔掉一次。一個嬰兒最基本的生活，都變成了家庭的巨大負擔。

她說，在診所里遇到一位女士，那位女士說自己的孫子還小，現在紙尿褲太貴了。以前她只有一個侄孫，會給孩子買玩具；現在大家給孩子買的都是紙尿褲、奶粉、奶瓶。

兒媳婦都不好意思讓親戚們帶禮物，親戚們卻說別買別的了，大家一起幫忙把這一個孩子養大。

伊朗媽媽說，現在不是貴，是貴到荒唐了。

我又說起車子和保險。我說司機的車被撞，難過的一夜睡不著覺。

伊朗媽媽嘆氣說，伊朗現在車子壞了、撞了、被炸了，都不是一件小事。修車本來就貴，如果戰爭中受損，還牽扯到保險。

她說，今天和外甥聊天，外甥說，伊朗保險公司現在壓力很大。政府要求他們賠付戰爭中受損車輛，即使有些車原本買的不是伊朗保險，也要賠。政府自己沒有錢，就把壓力壓給保險公司。這樣下去，保險公司也可能撐不住。

她又講了一個更荒誕的故事。

一個伊拉克人到伊朗駐伊拉克使館，說想捐一筆錢幫助伊朗人民。使館的人收下后，竟然問他：“能不能把其中一半給黎巴嫩？”

那個伊拉克人說，不行，我這筆錢是給伊朗人民的。下周我再來，專門給黎巴嫩捐。

伊朗媽媽說，這件事傳出來以后，有人還夸伊朗官員，說你看，他們多好，自己的人民還沒顧上，就先想著黎巴嫩。

她聽了很諷刺，說：“對啊，就是因為一直先想著別人，自己的人民才變成這樣。”

她又說，衛生部本來有很多招待所和酒店，過去職工、醫生一年可以申請住一次。現在很多房子在戰爭中受損的人，特別是一些比較有名的人、重要的人，都被安置到這些酒店和北方的招待所里。普通職工再申請，就被告知沒有名額了。

“你看，慢慢地，什么都沒有了。”她說。

她又說到互聯網。

現在有人花兩百萬土曼買一年五十G的特殊網絡包，還要配合VPN用。但很多軟件還是打不開。有些套餐連Telegram都打不開，能打開什么、打不開什么，還分等級。

她說，這東西根本不適合普通人。更何況，就算你花錢買了網，打開Telegram、WhatsApp，又能跟誰說話呢？很多人都不在線，城市像是空了一樣。

“花了錢也沒意思。”她說。

她說，現在連通信都變成一種奢侈。過去大家抱怨網速慢，現在是能不能連上、能不能聯系到人、能不能做生意，都是問題。

她又說起佩澤希齊揚，聽說他想管理網絡空間，想看看能不能把互聯網打開一點。但現在誰能做主，誰能真正執行，大家都不知道。

我說，明天早上約好要去采訪F教授。我覺得他是伊朗最好的地緣戰略分析專家。

伊朗媽媽開玩笑說，這次一定要問專家一個最直接的問題：戰爭到底哪一天結束？

“不要再賣夢了，”她說，“不要再說一切都會變好。你就告訴我們，哪一天結束？我們那天去街上發糖。”

她說，大家已經聽夠了模糊的分析，聽夠了“局勢會如何發展”“各方正在評估”“未來取決于政治意愿”。老百姓現在就想要一個具體答案：到底什么時候能結束？

她說，如果波斯灣局勢繼續這樣發展，阿拉伯國家也可能被拖進來。今天已經有一些傳言，說一些阿拉伯國家可能在港口或南部方向有所動作，但沒有得到證實，也沒有媒體公開報道。真假難辨，所有人都只能在流言和沉默之間猜。

她說，如果阿拉伯國家真的介入，局勢會更糟。

但她又說，誰知道呢？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

說到最后，我忽然說，不講了，太晚了，你們快睡覺吧。

我說，如果周五沒有工作，我就中午來找他們去吃飯。或者一起去那家中國朋友開的餐館，吃那個現做的牛肉拉面。中國廚師回來了，餐廳重新開張了，我還沒去過。我說，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那個師傅到底怎么做面。

伊朗媽媽笑著說，親愛的，先看看會發生什么，到時候再說。

電話最后，我說：“我今天很高興，今天沒有打仗。”

我說，希望明天也不打。

她說：“不會的，愿主保佑，不會的。為什么要打仗？打仗需要瘋了才會打。”

在這里，“今天沒有打仗”已經變成了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即便如此，婚禮還是要辦，年輕人還是要相愛，孩子還是要長大，女人還是要買洗發水化妝品，老人還是要操心孫子的紙尿褲，商人還是要想辦法把貨運進來，記者還是要準備第二天的采訪。

生活沒有因為戰爭停下來。

只是每一件小事，都變得更貴、更難、更沉重。

而在這種沉重里，人們竟然已經學會因為一句“今天沒有打仗”而松一口氣。

準備睡覺前，我又看到一條消息。

伊朗國家電視臺播出了哈塔姆安比亞中央司令部發言人佐勒法加里的聲明，否認伊朗近期對阿聯酋實施導彈或無人機行動。聲明說，如果伊朗采取了任何行動，一定會“堅定而明確地宣布”，因此阿聯酋國防部的相關報告“沒有任何事實依據”。但同一份聲明又警告，如果阿聯酋對伊朗的島嶼、港口和海岸采取任何行動，伊朗將給予“毀滅性、令其后悔的回應”。

我看著這兩句話，忽然覺得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否認。

警告。

沒有做。

但如果你動，我會回擊。

這些詞在深夜里顯得格外沉。好像一天所有關于汽油、物價、婚禮、洗發水、紙尿褲、保險、貨運和戰爭的混亂，最后又被這一條消息拽回到同一個地方：局勢并沒有真正穩定下來。

同一時間，伊朗媒體還報道，伊朗中部阿拉克市米甘濕地的火情已經得到控制，起火原因仍在調查中。

一個是波斯灣方向的導彈和無人機。一個是中部濕地的火。

臨睡前看到這樣的消息，心里很難平靜。到處都像是在起火，到處都說已經控制住了，可誰也不知道下一處火會在哪里燒起來。

我關掉手機，想起我和伊朗媽媽電話里說的最后那句話：

“我今天很高興，今天沒有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