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你渴望變得像母親,卻發現自己做不到。如果你的母親不是名人,也不是一個出名的自我中心者,這件事大概會更容易處理一些。我的母親偏偏兩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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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和母親關系親密——或者說,曾經親密——都算是輕描淡寫。至于我們現在是否還親密,我已經無法判斷,因為她患上了失智癥。
我有時會不自覺地用過去時談論她,然后又趕緊糾正自己。她依然是金發,依然個子不高,依然有一個小巧上翹的鼻子。但她已經不會操作手機,也不會使用電視遙控器。我的母親像她自己的幽靈:透明、遙遠、無法觸及。她退化成了一具身體——只剩血肉,沒有心智。
我漸漸明白,我和母親之間,不會迎來那種黏糊糊的情景喜劇式和解結局。有時候,那個我們最需要其愛的人,會固執地拒絕給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有時候,我們還沒來得及修補一切,時間就已經耗盡。
一年前,我寫了一本帶有自白性質的書。這正是她寫了一輩子的那種書,也是讓她聲名大噪的那種書。而在我的感受里,正因為這種寫作,她在我小時候似乎總是分不出太多時間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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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書在母親節剛過后出版。十幾歲時,我有時會假裝自己就是她。和我許多朋友的母親不同,穿得像我母親,意味著低胸上衣、高跟鞋和短裙。她還給隨意的發生關系造了一個說法:一種“無拉鏈式”的關系。
她就是那種實行開放式婚姻的女人。她會帶著頑皮的眨眼,對10歲的我說:“法蘭克福書展上發生的事,就留在法蘭克福書展。”她還會在夏天帶我去意大利,表面上說是為了讓我學意大利語,實際上卻是為了和一位意大利伯爵發展婚外情。
我很快發現,自己并沒有成為埃麗卡·瓊的那種體質。我試著做她做過的一切,但我遠遠做不到像她那樣。我會愛上和我發生關系的男人,也會對她隨手點起的香煙上癮。
我會喝醉,甚至斷片。她可以小酌幾杯,我不行。她可以吃一片阿普唑侖,我不行。我是一把一把地吞苯二氮?類藥物。我還因為吸食可卡因,把鼻中隔弄偏了。她也許是個酒鬼——我一直覺得她一定是——但如果這也有程度之分,那我比她嚴重得多。19歲那年,我最終進了明尼蘇達州一家黑澤爾登住院戒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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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酒之后,我再也不能假裝自己是她了,至少不能再假裝成她身上那些最糟糕的部分。也許正因為如此,又或者盡管如此,我24歲就結了婚,隨后很快有了三個孩子。我成了那種母親過去會拿來取笑的女人。我住在同一套公寓里,和同一個男人維持婚姻,甚至還加入了一座猶太教堂。這是一種母親覺得多少有點難堪的中產生活。
有很多方面,是我曾真心希望自己能像母親那樣的。比如她的好奇心、她的善良、她驚人的慷慨,還有她的幽默感。但我永遠不可能比她更有影響力。她的第一部小說《飛行恐懼》賣出了37000000冊。它讓女性覺得,自己有資格向生活提出更多要求。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那些女性至今還會走到我面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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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正因如此,我才寫了一本關于母親的書,想最后一次成為她。這意味著,我開始像母親在我成長過程中那樣四處奔波。我做了很多采訪,也受邀在許多書展上演講。那本書的影響力遠遠無法與《飛行恐懼》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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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本暢銷書,但銷量遠不如她最成功的那些作品。可它仍然讓我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覺得自己像她。有時會有人在餐館里走到我面前,告訴我這本書對他們意義重大。
有一次,我在洛杉磯為新書宣傳停留時,突然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正在和一位曾多次采訪過我母親的電視主持人交談,房間看上去分明帶著20世紀70年代的氣息。那一刻,我過的是自己的人生,還是穿越回了她的人生?這種感覺讓我不安。在快50歲的時候還試圖成為母親,顯得有些可悲,甚至有點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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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們年幼時,其中兩個有發育方面的問題,這意味著我要花上大量時間陪他們見治療師。我停下寫作,帶著他們輾轉于物理治療、語言治療和作業治療之間。
治療師候診室成了我的第二個家,而母親有時會過來陪我坐著。這很奇怪,因為在我小時候,她并不會為我做這種事。我曾求她來學校接我,但她從來做不到。
有時,我們坐在那些候診室里,各自盯著手機,她會向我道歉。我本可以告訴她,沒關系,但我不想這么輕易放過她。現在我為此感到后悔。我當時應該原諒她。我如今已經原諒她了,但她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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