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探望母親

母親今年剛剛過了百歲。她在陜西老家，我在蘇州，我與母親整整一年沒有見面了。趁母親節將至，我特意趕回老家陜西乾縣探望母親。

時隔一年再見到母親，我看到母親臉上的笑容還是那樣多，眼神還是那樣柔和，笑聲還是那樣燦爛，我的心感到踏實多了。與母親相隔千里，心里總擔心母親出什么意外，突然離開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我雖然是一個情感很獨立的人，但我覺得自己越老越離不開母親。這種離不開是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情感，即使我這個研究人心里活動的專家也說不清楚。

母親節那天清早，我母親端上那把小木凳出了家門，坐在門前那個巨大的核桃樹下。那個小木凳是我父親生前做的，它至少有四十年歷史了，母親最喜歡坐在那把小木凳上。此時，我端了一把塑料凳，坐在母親的身旁。我一坐下，母親就對我說，我坐的塑料凳不夠結實，壽命也不長，要不了多久就壞了。而她坐的那把木凳，再過一百年都壞不了。母親還特意強調了一句，她坐的凳子，是我父親用土槐木做的，非常結實。望著母親說話時的表情，我就明白母親是在夸父親，并不是夸那把木凳子。

我家門口那棵核桃樹特別的大，整個樹冠向外延伸了十幾米。正值春天，核桃樹葉子翠綠翠綠的，密密麻麻的，將陽光徹底隔離開。母親最喜歡坐在核桃樹的樹蔭下看來來往往的行人。我和母親在樹蔭下回憶往事，特別是童年一些有趣的事。此時，我有一種最為真實的感覺：有些事情只能講給母親聽，只能與母親分享，講給任何人都不合適，和任何人分享意義都不大。原因是母親是我生命之根，她是哺育我長大的人，是最理解我心的人，那些有趣的事是我們共同經歷的。

每一年探望母親日子，都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母親已經很老很老了，她無法再給我任何物質的東西了，甚至無法再給我愛了。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具有一種特殊的象征意義，那就是我生命的根還在那里，她活著，就能激發我根的意識。到了六十六歲的年齡，對生命的理解已經與以前完全不一樣了，特別是作為一個嚴肅學者我，對生命的理解與周圍絕大多數人都非常不一樣了。我每一次見到母親，就好像在讀一部生命的說明書，從母親滿頭的銀發中我理解了生命與時間的關系，從母親臉上的皺紋里，我理解了生命是如何一點點朽壞的，從母親柔和的笑容中，我理解了生命與心態的內在關系。每一次見到母親，母親都會反復叮囑我，要學會吃虧，不要占別人便宜；要學會退讓，不要爭強好勝。每一次領受母親的這些話，我都會想，如果我母親是一個強勢的母親，自私的母親，那么她早就在幾十年前就被死神擄走了，她不可能活到百歲。

今年的母親節是在母親身邊度過的，這是我和母親感到最幸福的一個母親節。我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這個機會再和母親過一個幸福的母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