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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檢查了一遍投標文件。
凌晨兩點,辦公室只剩下復印機的余溫和我的呼吸聲。第三遍核對數據,確認每一頁的裝訂順序,連投標書封面的燙金字體角度我都調整過兩次。
手機震了一下,是妻子發來的消息:"還不睡?明天還要飛。"
我回了個"馬上",但手指還是習慣性地翻到了報價單那一頁。2000萬的數字在深夜的辦公室里,像某種承諾。入職三年,這是我第一次獨立負責這么大的項目。部門經理說,拿下這單,明年的晉升名單上一定有我。
我關上文件夾,起身的時候看見窗外這座城市還有零星的燈光。有時候會想,那些亮著的窗戶后面,是不是也有人在為了什么拼命。
開車回家的路上,收音機里在放一首老歌。等紅燈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面試,那天也是深夜加完班離開公司。當時的HR跟我說:"我們公司的文化就是,你的付出一定會被看見。"
我信了。
回到家,妻子已經睡了,床頭柜上放著她給我熱的牛奶。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溫的,剛好。
躺下之前,我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明天的航班信息。上午九點的飛機,商務艙,三個半小時后落地,下午兩點準時到甲方公司。行程安排得很完美。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時候,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哪里不太對,但具體是什么,我說不上來。
可能只是太累了。
我這樣想著,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響起的時候,我發現手機上有一條凌晨三點發來的工作郵件。是部門領導老陳發的,標題是"關于明日出差的補充通知"。
我點開郵件,內容很簡單:
"小李,考慮到公司成本控制要求,你的機票已調整為經濟艙。行程不變,注意準時。"
就這一句話。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機屏幕在晨光里有點刺眼。
妻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幾點了?"
"六點。"我說,"你再睡會兒。"
我起身去洗漱。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腫。
01
到公司取投標文件的時候,老陳已經在辦公室了。
"小李來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笑容一如既往,"準備得怎么樣?"
"都弄好了。"我把文件箱放在他桌上,"陳總您再過目一下。"
老陳翻了幾頁,點點頭:"做事還是你靠譜。這次去,別有壓力,正常發揮就行。"他頓了頓,"機票的事,你看到郵件了吧?"
"看到了。"
"公司最近在控成本,你也知道,大環境不好。"老陳合上文件夾,"經濟艙也挺好,省下來的錢,年底都算在部門業績里,對大家都有好處。"
這話聽起來沒什么問題。但我記得,上個月隔壁部門的小王去談一個50萬的單子,坐的是商務艙。
我沒說什么,點了點頭。
"對了。"老陳突然叫住正要走的我,"這次的客戶,李總那邊,性子比較直,不喜歡拐彎抹角。你記得,談的時候務實一點,別整那些虛的。"
"明白。"
"還有。"老陳的語氣變得隨意起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到了之后,給我發個消息,報個平安。"
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三年來,出差從來沒有這個要求。
"好的。"我說。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老陳正低頭看手機,表情看不太清。
去機場的路上,我給甲方的李總發了條確認短信。對方很快回復:"等你,好好聊。"
語氣挺熱情的。這讓我松了口氣。
過安檢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往商務艙通道看了一眼。隊伍很短,幾個人拎著登機箱,從容地往前走。經濟艙這邊,隊伍排得很長。
我站在隊尾,前面有個孩子在哭,媽媽抱著哄,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登機后,我找到座位,靠窗,中間和走道已經坐了人。一個大叔,戴著耳機,閉目養神;走道位置是個年輕女孩,正在刷手機。
我側身擠過去,坐下。
座位比我想象中窄。我把電腦包放在腳下,想把腿伸直,碰到了前排座椅。
起飛前,空姐開始做安全演示。我看著艙門的方向,不知道為什么,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飛機延誤,下午的會能趕上嗎?
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航班準點的概率很高,我查過天氣,目的地一切正常。
但這個念頭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飛機滑行,加速,起飛。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三個小時,就能落地了。
02
飛機起飛半小時后,我想站起來去趟洗手間。
"不好意思。"我輕聲跟走道位置的女孩說。
女孩戴著耳機,沒聽見。我又說了一遍,稍微大聲了點,她才摘下耳機,一臉不耐煩地站起來。我側身擠出去,經過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肘。
"你能不能注意點?"女孩皺著眉說。
"抱歉。"
走到洗手間門口,前面還有兩個人在排隊。我站在那里,看著機艙里密密麻麻的座位。有人在睡覺,有人在看電影,有人抱著孩子哄。空氣里有種說不出的悶。
回到座位后,我想把電腦拿出來再看一遍標書。但小桌板放下來之后,空間小得只能勉強打開電腦,想打字幾乎不可能,手肘會碰到旁邊的大叔。
我放棄了,把電腦收起來,拿出手機翻看資料。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陳發來的消息:"到了嗎?"
我看了眼時間,才飛了一個小時。
"還在飛。"我回復。
"哦,預計幾點到?"
"下午十二點半。"
老陳沒再回消息。
我盯著聊天框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但想不出具體是什么。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機艙里開始發餐。空姐推著餐車過來,問我要雞肉飯還是牛肉面。我說牛肉面,她遞給我一個塑料盒。
打開之后,面已經坨了,牛肉只有兩小片。
我吃了幾口,沒什么胃口。
旁邊的大叔打開了他的餐盒,雞肉飯,看起來比我的好一點。他吃得很快,十分鐘就解決了,然后繼續戴上耳機,閉目養神。
我把餐盒合上,放在小桌板上,看著窗外。
云層很厚,什么都看不見。
下午十二點四十,飛機落地。
我拿著行李箱走出機場,打車去甲方公司。路上堵車,到的時候已經一點五十。
我給李總發消息:"李總,我到樓下了。"
"上來吧,前臺會帶你。"
前臺是個年輕姑娘,笑容很職業。她帶我上了十五樓,走到一間會議室門口,敲了敲門。
"李總,您約的客人到了。"
"讓他進來。"
我推門進去。李總坐在長桌的主位,五十多歲,頭發有點禿,但精神很好。他看見我,站起來伸出手:"小李是吧?來,坐。"
我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
"路上還順利吧?"李總問。
"挺順利的。"
"行,那咱們直接開始?"
我點頭,打開電腦,開始講標書。
講到第三頁的時候,李總突然問了一句:"你們公司現在有多少人?"
"200人左右。"
"嗯。"李總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的表情變了,從一開始的隨和,變得有點疏離。
講完標書,李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小李啊,你們這個方案,我得考慮考慮。"
"李總有什么疑慮,您直說,我們可以調整。"
"不是方案的問題。"李總停頓了一下,"是你們公司。"
我愣住了。
"怎么說呢。"李總像是在斟酌措辭,"我跟你們陳總之前見過一面,感覺你們公司挺有實力的。但今天見到你,我有點……不太確定了。"
"李總,您是指?"
"你是坐經濟艙來的吧?"
我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是。"
"2000萬的單子,你們派一個坐經濟艙的人來談。"李總笑了笑,但笑容里沒有溫度,"小李,不是我說,這讓我覺得,你們公司可能沒那么重視這次合作。"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但突然發現不知道該說什么。
"當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李總站起來,"這樣吧,我再考慮兩天,有消息我聯系你。"
我也站起來,跟他握手。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03
從甲方公司出來,我站在樓下的馬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腦子里一片混亂。
手機響了,是老陳打來的。
"怎么樣?談得順利嗎?"
"李總說要再考慮兩天。"
"考慮?"老陳的語氣立刻變了,"怎么回事?方案有問題?"
"不是方案的問題。"我深吸一口氣,"李總覺得……我們不夠重視這次合作。"
"什么意思?"
我把李總說的話復述了一遍。說完之后,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個李總,講究還挺多。"老陳笑了笑,語氣聽起來有點不以為然,"行,那你再跟進一下,別讓單子跑了。"
"陳總,我覺得這事兒……"我想說座位的事,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覺得什么?"
"沒什么。我再想想辦法。"
"嗯,辛苦了。先這樣。"
老陳掛了電話。
我站在原地,握著手機,感覺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晚上八點,我給李總發了條消息,想約第二天再見面詳談。李總沒回。
九點,我又發了一條。還是沒回。
十點半,李總終于回了:"小李,不用約了,這個項目我們暫時不推進了,謝謝你跑一趟。"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不知道該回什么。
最后我只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送之后,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躺下,看著天花板。
酒店的空調聲音很大,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掃過墻壁,又消失。
我想起下午李總說的那句話:"你們派一個坐經濟艙的人來談。"
2000萬的單子,我準備了半個月,熬了無數個通宵,每一個數據都反復核對。但最后,毀在了一張經濟艙的機票上。
我翻了個身,想睡,但睡不著。
手機又震了,是妻子發來的消息:"今天還順利嗎?"
我沒回。
不知道該怎么說。
第二天早上,我改簽了最早的一班回程火車。這次沒有飛機,只有火車,硬座,八個小時。
上車的時候,車廂里已經坐滿了人。我找到座位,是靠走道的,旁邊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
我把行李箱塞進座位下面,坐下,閉上眼睛。
火車開動了。
耳邊全是嘈雜的聲音,說話聲,孩子哭聲,手機外放的聲音。我戴上耳機,但還是能聽見。
我打開手機,給老陳發消息:"陳總,合同沒談成,我今天回去。"
老陳很快回復:"怎么回事?"
"李總說不做了。"
"你就這么回來了?"老陳發了一連串問號,"你不想想辦法?"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
"陳總,李總明確說了不做,我能有什么辦法?"
"態度有問題。"老陳回復,"這么大的單子,你說不做就不做了?你多跟幾次,多磨一磨,怎么可能一點機會都沒有?"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好的,我知道了。"
發送之后,我把手機扣在腿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旁邊的女人終于把孩子哄睡了。車廂里安靜了一些。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很重。
04
火車進站的時候是晚上九點。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站臺,看見出站口黑壓壓的人群。有人舉著牌子接人,有人站在原地張望,還有人抱在一起。
我一個人走出去,打車回家。
妻子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進門,她站起來:"怎么這么晚?我還以為你明天才回來。"
"臨時改簽了。"
"合同簽完了?"
我搖搖頭。
"沒簽?"妻子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關,脫了鞋,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然后我把這兩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跟她說了一遍。
說完之后,妻子沉默了很久。
"你是說,就因為你坐經濟艙,對方就不簽了?"
"嗯。"
"那也太……"妻子皺著眉,"算了,一個單子而已,大不了再找別的。"
"2000萬。"我說,"不是小數目。"
妻子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先休息吧,別想太多。"
我點點頭,起身去洗澡。
站在花灑下面,熱水沖在身上,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剛入職的時候,老陳跟我說的那句話:"小李啊,跟著我好好干,不會虧待你的。"
那時候我剛畢業,什么都不懂,聽到這句話,心里暖暖的。
現在想想,好像挺可笑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老陳已經在辦公室了。
我敲門進去。
"回來了?"老陳抬頭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在他對面,等他開口。
"2000萬的合同,就這么黃了?"老陳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他在壓著火。
"李總明確表示不做了。"
"為什么?"
"我跟您說過,他覺得我們不重視。"
"不重視?"老陳冷笑一聲,"那你覺得,是什么讓他有這種想法的?"
我看著他,沒說話。
"是你。"老陳指著我,"是你沒有做好。"
"陳總,您讓我坐經濟艙去談2000萬的單子,甲方覺得我們不重視,這不是很正常嗎?"
"喲,還怪上我了?"老陳往椅背上一靠,"公司成本控制,這是制度,不是針對你一個人。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算坐綠皮火車去,照樣能把單子拿下來。"
我盯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人,我跟了三年,一起加過班,一起出過差,一起吃過飯。但這一刻,我覺得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陳總,您說得對。"我站起來,"是我能力不行。"
"你這是什么態度?"老陳也站起來,"我跟你說話呢。"
"我沒什么好說的。"我轉身往外走。
"李明,你給我站住。"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告訴你,這次的事,你要負全責。"老陳冷冷地說,"公司不會為你的失誤買單。"
"全責?"我笑了,"行,那我辭職。"
"辭職?"老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以為辭職就完了?你簽過競業協議,違約金50萬,你賠得起嗎?"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競業協議?
我想起來了,一年前,晉升的時候,公司讓我簽過一份協議。當時HR說,這是慣例,所有晉升的人都要簽。我沒多想,就簽了。
"你好好想想吧。"老陳坐回椅子上,"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我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找到那份協議。
看完之后,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競業限制的范圍,幾乎涵蓋了整個行業。如果我離職,兩年之內不能去任何同類型的公司,否則要賠償50萬違約金。
我把協議打印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沒有任何漏洞。
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小王發來的消息:"出來聊聊?"
我看了眼時間,中午十二點。
"好。"
05
我和小王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面。
小王比我早入職半年,平時話不多,但人挺靠譜。他端著咖啡,坐在我對面,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么就說。"我開口。
"你真要辭職?"小王問。
"為什么這么問?"
"今天早上我聽見老陳在辦公室打電話,提到你的名字。"小王壓低聲音,"他在跟HR說,你可能要離職,讓HR準備好應對方案。"
我握著咖啡杯,沒說話。
"還有,"小王頓了頓,"最近走的那幾個人,你知道嗎?"
"知道。"
上個月,部門連續走了三個人。都是老員工,干了五六年的那種。當時我還覺得奇怪,怎么突然都走了。
"他們都簽了競業協議。"小王說,"走的時候,公司逼著他們賠錢,有一個賠了30萬,另外兩個不知道賠了多少,但肯定不少。"
我盯著小王,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寒意。
"你什么意思?"
"老陳在清理老員工。"小王看著我,"你應該也發現了,最近新招的人,工資比我們低很多,但干的活差不多。公司想用新人替換老人,但又不想賠償,所以就用競業協議逼我們主動離職。"
"你怎么知道這些?"
"HR那邊有個朋友告訴我的。"小王嘆了口氣,"老李,你小心點。這次的事,可能不是偶然。"
我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你是說,老陳故意讓我坐經濟艙?"
"我不確定。"小王搖搖頭,"但你想想,2000萬的單子,換誰都知道該派商務艙,老陳不可能不懂。"
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先走了。"小王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保重。"
小王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咖啡館里,盯著桌上的咖啡杯。
咖啡早就涼了。
下午,我沒回公司。我去了一趟律師事務所,找了個做勞動法的律師。
律師看完我的競業協議,抬頭看我:"你是什么時候簽的?"
"一年前。"
"有沒有收到競業限制補償金?"
我愣了一下:"什么補償金?"
"按照勞動法規定,如果公司要求員工簽競業限制協議,需要在員工離職后,按月支付補償金。"律師指著協議上的一行字,"你這份協議里,完全沒有提到補償金的事。"
"那是不是說,這份協議無效?"
"不一定。"律師搖搖頭,"協議本身是有效的,但如果公司在離職后不支付補償金,你可以主張不履行競業限制義務。不過,這需要走法律程序,時間可能會比較長。"
"多長?"
"半年到一年。"
我沉默了。
"還有一個問題。"律師又說,"你這份協議里的競業限制范圍,過于寬泛,幾乎涵蓋了整個行業。按照法律規定,競業限制的范圍應該是合理的,不能讓員工完全失去就業機會。這一點,你也可以主張無效。"
"但這還是需要走法律程序,對嗎?"
"是的。"
我站起來,跟律師握手:"謝謝,我再考慮一下。"
走出律師事務所,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
"你在哪?怎么還不回家?"
"馬上回。"
"你爸剛給我打電話,說你今天沒去公司?"
"嗯,出來辦點事。"
"李明,到底怎么了?"妻子的語氣有點著急,"你這兩天不太對勁。"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說了一句:"沒事,我馬上回家。"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我打開手機,給老陳發了條消息:"陳總,明天我想跟您談談。"
老陳很快回復:"好,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
我收起手機,轉身往地鐵站走去。
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腳步。
我想起三年前,入職第一天,我站在這棟大樓下面,仰頭看著它,心里充滿了期待。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努力,只要付出,就一定會有回報。
現在想想,我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出現在老陳的辦公室門口。
敲門,進去。
老陳坐在辦公桌后面,看見我,示意我坐下。
"想清楚了?"他問。
"想清楚了。"我看著他,"我要離職。"
"離職?"老陳笑了,"我以為你會求我,讓你留下來。"
"不會。"
"那違約金呢?50萬,你賠得起嗎?"
"我會走法律程序。"
老陳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告我?"
"不是告您,是主張協議無效。"我平靜地說,"按照勞動法,競業限制需要支付補償金,而且限制范圍必須合理。您的協議,兩條都不符合。"
老陳盯著我,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李明,你真要跟公司撕破臉?"
"不是我要撕破臉。"我站起來,"是你們先不把我當人看。"
"你說什么?"
"座位的事,是你故意的,對嗎?"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還真以為,一張機票就能毀了你的單子?李明,你太天真了。"
"什么意思?"
"李總那邊,我早就打過招呼了。"老陳靠在椅背上,"他不會簽你的單子,不管你坐什么座位去。"
我整個人僵在那里。
"為什么?"
"因為我需要一個理由,讓你主動離職。"老陳冷冷地說,"你干了三年,按勞動法,我得賠你半年工資。但如果是你自己搞砸了單子,主動辭職,我一分錢都不用出。"
我盯著他,感覺血液在往腦子里涌。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拿下這個單子?"
"聰明。"老陳笑了,"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沒打算,如果你真的能力夠強,就算我使絆子,你也能拿下來。可惜,你不行。"
"所以座位的事……"
"只是一個小小的測試。"老陳攤開手,"你連這點挫折都扛不住,還指望拿下2000萬的單子?"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陳總,您可真是……"我頓了頓,"教會了我很多。"
"別跟我陰陽怪氣。"老陳站起來,"你要走,隨時可以。但違約金,一分都不能少。"
"走著瞧。"
我轉身往外走。
"李明。"老陳在身后叫住我,"你會后悔的。"
我沒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打在玻璃幕墻上,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06
離開公司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HR的電話。
"李明,你的離職手續需要盡快辦理。"HR的聲音很公事化,"今天下午兩點,你能過來一趟嗎?"
"好。"
我準時到了公司。HR帶我去了一間小會議室,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摞文件。
"這是離職協議,你簽一下。"HR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開第一頁,看見了那個數字:500,000元。
"違約金?"我抬頭看她。
"是的。根據你簽訂的競業限制協議,離職后如果違反競業義務,需要支付違約金50萬元。"HR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這是公司的規定。"
"我沒有違反競業義務。"
"你離職了,就等于有違反的可能。"HR合上文件夾,"李明,這是法律程序,不是我針對你。"
"那如果我不簽呢?"
"不簽也可以。"HR笑了笑,"但你的社保會停,檔案也無法轉出,后續找工作會很麻煩。"
我盯著那份協議,手指握緊了筆。
"我需要時間考慮。"
"可以。"HR站起來,"但不能拖太久,公司這邊也有流程要走。"
我走出會議室,正要離開,碰見了小王。
"怎么樣?"小王問。
"讓我簽50萬的違約金協議。"
"操。"小王罵了一句,"他們真敢開口。"
"你知道上個月走的那幾個人,最后怎么處理的嗎?"我問。
"知道一點。"小王壓低聲音,"老張最慘,他沒簽,結果公司把他告了,法院判他賠30萬。老劉和小陳是私下和解的,具體賠了多少不清楚,但肯定也不少。"
"公司告他們什么?"
"違反競業限制。"小王說,"公司有專門的團隊,盯著離職員工的動向。只要發現他們去了同行業的公司,立刻起訴。"
"那他們為什么不反訴?"
"成本太高。"小王嘆了口氣,"打官司要錢要時間,還不一定能贏。很多人耗不起,只能認栽。"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座城市那么大,但此刻我卻覺得無處可去。
"老李,你打算怎么辦?"小王問。
"我還沒想好。"
"如果需要幫忙,跟我說。"小王拍了拍我的肩膀,"雖然我也幫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請你喝一杯。"
我笑了笑:"謝了。"
回到家,妻子正在廚房做飯。
"回來了?"她探出頭,"今天去公司了?"
"嗯,辦離職手續。"
"順利嗎?"
我沒回答,走進臥室,把自己扔在床上。
妻子跟了進來,坐在床邊:"到底怎么了?"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說完之后,妻子沉默了很久。
"50萬……"她的聲音有點顫,"咱們哪有那么多錢?"
"我知道。"
"那怎么辦?"
"我去找律師。"我坐起來,"律師說,這個協議有問題,可以主張無效。"
"打官司要多久?"
"半年到一年。"
"那這段時間,咱們怎么生活?"妻子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你沒有工作,我一個人的工資養不起這個家。"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妻子站起來,走出臥室。
晚飯做好了,但誰都沒有胃口。
吃到一半,妻子突然放下筷子:"要不,咱們跟公司和解吧。"
"和解?"
"對,你跟他們談談,看能不能少賠一點。"妻子看著我,"總比打官司強,至少能快點解決。"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嗎?"我看著她,"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目的就是逼我賠錢。如果我現在和解,就等于承認他們是對的。"
"我知道你委屈。"妻子的聲音有點哽咽,"但咱們真的耗不起。"
我低下頭,盯著碗里的米飯。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這些天發生的事。老陳的冷笑,HR的公事化,妻子的眼淚。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剛入職的時候,有一次加班到凌晨,老陳給我叫了外賣,還跟我說:"小李,年輕人就該多拼一拼,以后你會感謝現在努力的自己。"
那時候我真的信了。
我信了整整三年。
現在想想,可真是個笑話。
07
第二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看了看我帶來的離職協議,皺起了眉:"公司這是明擺著要訛你。"
"我知道。"
"不過,你這個案子,勝算還是有的。"律師翻著協議,"首先,競業限制的范圍過于寬泛,幾乎涵蓋了整個行業,這明顯不合理。其次,公司在你離職后,沒有支付競業限制補償金,按照法律規定,你可以主張不履行競業限制義務。"
"那我要怎么做?"
"先申請勞動仲裁。"律師說,"如果仲裁不成,再走法院程序。"
"需要多久?"
"快的話,半年。慢的話,一年以上。"
"費用呢?"
"律師費,加上其他雜費,大概五萬左右。"律師看著我,"如果你經濟壓力大,可以分期付款。"
我沉默了。
五萬,對現在的我來說,不是小數目。
"我再考慮一下。"我站起來。
"李明。"律師叫住我,"我建議你盡快做決定。這種案子,拖得越久,對你越不利。"
"為什么?"
"因為公司有專業的法務團隊,他們會利用程序上的各種手段拖延時間,消耗你的精力和財力。"律師頓了頓,"很多人就是耗不起,最后只能妥協。"
我點了點頭,走出律師事務所。
站在路邊,我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有人會停下來看我一眼。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李明先生嗎?"
"是我。"
"我是XX醫院的,您父親今天上午在我們醫院做了檢查,結果出來了,麻煩您過來一趟。"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爸怎么了?"
"具體情況,您過來我們再詳細說。"
我掛了電話,立刻打車去醫院。
路上,我給妻子打了電話。
"我爸住院了。"
"什么?"妻子的聲音一下提高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醫院讓我過去。"
"我現在就過去。"
到了醫院,我在骨科病房找到了父親。他躺在病床上,臉色有點蒼白。
"爸。"我走過去,"怎么了?"
"沒事。"父親擺擺手,"就是腰疼,來查一下。"
"查出來了嗎?"
"查出來了。"病床旁邊站著一個醫生,看見我,遞過來一張檢查報告,"您父親是腰椎間盤突出,比較嚴重,需要手術。"
"手術?"
"對,建議盡快做。"醫生說,"再拖下去,可能會壓迫神經,影響行走。"
"手術費大概多少?"
"十萬左右。"
我握著檢查報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妻子趕到的時候,我正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發呆。
"怎么樣?"她坐在我旁邊。
"需要手術。"
"費用呢?"
"十萬。"
妻子沉默了。
"咱們現在有多少存款?"我問。
"不到五萬。"妻子的聲音很小,"你上次裝修房子,花了不少。"
我低下頭,雙手撐著膝蓋。
"要不,跟你哥借一點?"妻子試探著問。
"不行。"我搖頭,"他家也不寬裕。"
"那怎么辦?"
我沒說話。
病房里,父親突然咳嗽起來。我站起來,走進去給他倒水。
"別擔心。"父親接過水杯,"大不了不做手術,養養就好了。"
"爸,醫生說必須做。"
"做了又怎么樣?"父親嘆了口氣,"你現在剛離職,哪有錢給我做手術?"
"我會想辦法。"
"什么辦法?"父親看著我,"借錢嗎?借了錢,你怎么還?"
我站在那里,說不出話。
父親又咳嗽了幾聲,擺擺手:"行了,你回去吧,我沒事。"
我走出病房,妻子跟了出來。
"李明。"她拉住我,"要不,咱們跟公司和解吧。"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想妥協。"妻子的眼淚掉下來,"但現在這個情況,咱們真的沒有選擇了。"
"你讓我想想。"
"還想什么?"妻子的聲音有點激動,"你爸需要手術,咱們沒錢,你還要打官司,打官司要時間要錢,這半年咱們怎么過?你告訴我,怎么過?"
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對不起。"
妻子轉過身,抹了抹眼淚,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長椅上,一直坐到天亮。
腦子里反復想著一個問題:
我到底該怎么辦?
08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公司。
這次,我直接去找了老陳。
敲門,進去。
"喲,李明。"老陳看見我,笑了,"想通了?"
"我想跟您談談。"
"談什么?"
"違約金的事。"
"哦?"老陳靠在椅背上,"你準備賠了?"
"我想問,能不能少一點。"
"少一點?"老陳笑了,"李明,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跟公司討價還價?"
"我知道。"
"那你憑什么?"
我盯著他,深吸一口氣:"陳總,咱們共事三年,您也知道我的情況。我現在離職,家里還有老人需要照顧,50萬對我來說,實在是……"
"所以你就想讓公司給你減免?"老陳打斷我,"李明,你也是在公司干過的,應該知道,制度就是制度,不是兒戲。"
"那如果我不簽呢?"
"不簽也行。"老陳笑了笑,"公司會起訴你,到時候不光是50萬,還有訴訟費,還有律師費。你自己算算,哪個更劃算。"
我握緊了拳頭。
"陳總,您就非要這樣嗎?"
"不是我要這樣。"老陳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是你自己選的。你要是老老實實在公司干著,什么事都沒有。但你非要離職,那就得按規矩來。"
"規矩?"我盯著他,"您讓我坐經濟艙去談2000萬的單子,您故意搞砸我的項目,這也是規矩嗎?"
"你有證據嗎?"老陳冷笑,"李明,你以為法院會相信你的一面之詞嗎?"
我愣住了。
"你沒有證據,你什么都沒有。"老陳回到座位上,"所以別在這兒跟我廢話,要么簽,要么等著被告。"
我站在那里,感覺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老陳低頭看文件,"考慮好了,來找HR。"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腳步。
證據。
我需要證據。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開始翻找以前的工作郵件。
一封一封地看,從三年前入職開始,一直看到離職前。
終于,在一封老陳發給我的郵件里,我找到了一段話:
"小李,這次的項目很重要,我已經跟李總那邊打過招呼了,他對你的方案很感興趣。但你要注意,李總這個人比較看重細節,包括你的態度、著裝、甚至出行方式。這些都會影響他對公司的印象。"
這封郵件,發送時間是我出差前一天。
我盯著那段話,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很久。
"包括你的出行方式。"
他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座位會影響李總的判斷。
但他還是讓我坐經濟艙。
我截圖保存,繼續往下翻。
又找到一封,是老陳和李總之間的郵件抄送給我的。
"李總,關于這次合作,我們公司非常重視。派去的李明,是我們部門的骨干,業務能力很強。希望您多多關照。"
郵件發送時間,是我出差前三天。
但在我出差后,我找到了另一封郵件。
是老陳發給李總的,沒有抄送給我。
"李總,之前跟您提的那件事,還請您多多配合。這次的項目,就當給年輕人一個教訓。"
我盯著那封郵件,手開始發抖。
"就當給年輕人一個教訓。"
所以,這一切,真的都是設計好的。
從讓我坐經濟艙,到李總拒絕簽合同,再到逼我離職,每一步,都是他的計劃。
我把所有相關的郵件都截圖保存,然后打開了一個文檔,開始整理。
整理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妻子打來的。
"李明,你爸的手術,醫院說下周就要做,咱們得盡快湊錢。"
"我知道。"
"你跟公司談得怎么樣了?"
我沉默了幾秒,說:"還在談。"
"那你快點。"妻子的聲音有點急,"咱們真的等不起了。"
"嗯。"
掛了電話,我繼續整理證據。
整理完之后,我把所有文件打包,發給了律師。
律師很快回復:"這些證據非常有用,尤其是老陳和李總的郵件。如果你決定起訴,勝算很大。"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
起訴。
勝算很大。
但需要時間。
需要錢。
而我,現在什么都沒有。
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剛入職的第一天。
那天,老陳帶我參觀公司,走到茶水間的時候,他指著墻上的一句話對我說:"看到沒有?這是我們公司的價值觀——誠信、專業、共贏。"
我當時還認認真真地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
現在想想,可真他媽諷刺。
第二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和解。
我要起訴。
09
我把決定告訴妻子的時候,她愣了很久。
"你認真的?"
"嗯。"
"可是你爸的手術……"
"我知道。"我打斷她,"我會想辦法湊錢。"
"怎么湊?"妻子看著我,"你現在沒有工作,打官司還要花錢,你拿什么湊?"
"我可以找朋友借。"
"借多少?十萬?"妻子的聲音有點高,"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我沒說話。
"李明。"妻子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公司對不起你。但現在這個情況,咱們真的沒有選擇。你爸需要手術,咱們需要錢,你還要打官司。你告訴我,這怎么平衡?"
"所以你就想讓我認輸?"
"不是認輸。"妻子看著我,"是認清現實。"
"什么是現實?"我盯著她,"現實就是,他們可以隨便欺負我,而我只能忍著?"
"那你不忍,又能怎么樣?"妻子的眼淚掉下來,"你打贏了官司,然后呢?你能拿回你的工作嗎?你能拿回那三年的付出嗎?不能。你什么都拿不回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妻子轉過身,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看著茶幾上的水杯。
水已經涼了。
那天晚上,我去醫院看了父親。
父親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還是很虛弱。
"爸。"我坐在病床邊,"手術的錢,我會想辦法。"
"別想了。"父親擺擺手,"不做了。"
"爸……"
"你聽我說。"父親看著我,"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大,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這不是麻煩。"
"那是什么?"父親嘆了口氣,"你現在自己都過不好,還要管我。李明,你什么時候能為自己活一次?"
我愣住了。
"你從小就聽話,上學聽老師的,工作聽領導的,結婚聽你媽的。"父親看著我,"你就沒想過,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嗎?"
"我……"
"你想要什么,我知道。"父親打斷我,"你想要一份穩定的工作,想要一個和睦的家庭,想要所有人都滿意。但李明,你滿意嗎?"
我低下頭,沒說話。
"這次的事,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父親說,"別管我,也別管你媽,更別管別人怎么想。你就想想,怎么做,你自己能不后悔。"
我坐在那里,感覺鼻子有點酸。
"爸。"我說,"我想打官司。"
"那就打。"父親點點頭,"輸了也沒關系,至少你試過。"
我看著父親,突然覺得,這么多年,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他。
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沉默。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
但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我不孤單。
我打開手機,給律師發了條消息:"我決定起訴,麻煩您準備材料。"
律師很快回復:"好,明天你過來一趟,我們詳細聊聊。"
收起手機,我深吸一口氣。
然后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給妻子打了個電話。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說,"但這次,我想為自己做一次決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好了?"妻子問。
"想好了。"
"那你爸的手術……"
"我會找朋友借錢。"我說,"就算借不到,我也會想別的辦法。但有一件事,我不會做。"
"什么事?"
"妥協。"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妻子說:"好,我支持你。"
我握著手機,感覺眼眶有點熱。
"謝謝。"我說。
"不用謝。"妻子的聲音有點哽咽,"我們是夫妻。"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街上的燈火。
這座城市那么大,此刻我卻覺得,我有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10
勞動仲裁的申請,遞交上去兩周后,開庭通知下來了。
開庭前一天,律師給我打電話。
"明天記得帶上所有證據原件。"律師說,"還有,心態放平,別緊張。"
"嗯。"
"對了,公司那邊可能會找你私下和解。"律師提醒我,"如果他們找你,你先別答應,跟我商量一下。"
"好。"
掛了電話,我打開抽屜,把整理好的證據材料又檢查了一遍。
郵件截圖,通話記錄,工資單,勞動合同,競業限制協議。
每一份,我都復印了三份。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李明嗎?我是陳總。"
是老陳。
"有事嗎?"
"聽說你要仲裁?"老陳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我覺得沒必要鬧到這一步。"
"那您覺得怎么樣才叫有必要?"
"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搞得這么難看。"老陳說,"這樣,你撤訴,違約金我給你減半,25萬。你看怎么樣?"
"不怎么樣。"
"李明,你別不識好歹。"老陳的語氣冷了下來,"你以為你能贏?就憑你那幾封郵件?告訴你,那些東西在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腳。"
"那就讓法庭來判。"
"你……"老陳頓了頓,"行,你等著。"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仲裁庭。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坐在等候區,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的人西裝革履,有的人穿著工裝,有的人看起來很緊張,有的人面無表情。
每個人都在等待一個結果。
"李明?"律師走過來,"準備好了嗎?"
"嗯。"
"別緊張,我們的證據很充分。"律師拍了拍我的肩膀,"相信自己。"
進了仲裁庭,我看見老陳已經坐在對面了。
他旁邊坐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人,應該是公司的法務。
仲裁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性,表情嚴肅。
"現在開庭。"她說,"申請人,請陳述你的訴求。"
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我訴求公司支付違法解除勞動合同的賠償金,并確認競業限制協議無效。"
"理由?"
"公司在我離職前,故意制造事端,逼迫我主動離職,以規避經濟補償。同時,公司要求我簽訂的競業限制協議,限制范圍過于寬泛,且沒有支付補償金,違反勞動法規定。"
"你有證據嗎?"
"有。"
我把整理好的郵件截圖遞上去。
仲裁員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老陳。
"被申請人,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老陳站起來,笑了笑:"仲裁員,申請人提供的這些所謂證據,都是斷章取義。我和李總的郵件,只是日常工作溝通,不存在任何刻意設計。至于座位的事,那是公司成本控制的正常決定,不針對任何個人。"
"那你怎么解釋這封郵件?"仲裁員指著其中一封,"'就當給年輕人一個教訓',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我和李總的玩笑話。"老陳面不改色,"李總這個人,性格比較幽默,經常開玩笑。"
"玩笑話?"我忍不住了,"陳總,您睜眼說瞎話也要有個限度吧?"
"李明,請注意你的態度。"仲裁員看了我一眼,"有什么話,好好說。"
我深吸一口氣,坐下。
律師站起來:"仲裁員,我們還有一份證據,是申請人出差前,被申請人發給他的郵件,明確提到了'出行方式會影響客戶印象'。這說明,被申請人完全清楚座位的重要性,但依然讓申請人坐經濟艙,目的就是故意破壞這次合作。"
仲裁員看了看那封郵件,又看了看老陳。
"被申請人,你怎么解釋?"
"我確實提醒過他。"老陳說,"但我以為,以他的能力,就算坐經濟艙,也能拿下這個單子。沒想到,他連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申請人自己能力不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老陳攤開手,"我只是說,他可以做得更好。"
我盯著老陳,感覺一股火往上冒。
"陳總,您真是高明。"我冷笑,"所有的鍋,都讓我來背。"
"李明!"仲裁員敲了敲桌子,"你再這樣,我就讓你出去。"
我閉上嘴,握緊了拳頭。
庭審持續了兩個小時。
最后,仲裁員宣布:"今天的庭審到此結束,我們會在15個工作日內出具裁決書。雙方請耐心等待。"
走出仲裁庭,我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
"怎么樣?"律師問,"你覺得結果會怎么樣?"
"不知道。"
"我覺得問題不大。"律師說,"對方的說辭,漏洞很多。尤其是那封郵件,他們很難解釋清楚。"
"希望吧。"
回到家,妻子正在做飯。
"怎么樣?"她問。
"還不知道,要等裁決。"
"大概多久?"
"15個工作日。"
妻子點點頭,沒再問。
吃飯的時候,我突然說:"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妻子放下筷子,看著我:"李明,你記住,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只是想做一件對的事,這沒有錯。"
我看著她,感覺眼眶有點熱。
"謝謝。"
"不用謝。"妻子笑了笑,"咱們是夫妻。"
15個工作日后,裁決書下來了。
我打開快遞,看到結果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裁決書寫著:
"經審理,申請人提供的證據,不足以證明被申請人存在故意逼迫離職的行為。但鑒于競業限制協議的限制范圍過于寬泛,且被申請人未支付競業限制補償金,裁決該協議無效。同時,鑒于申請人主動提出離職,公司無需支付經濟補償金。"
我盯著那段話,手開始發抖。
競業限制協議無效了。
這意味著,我可以自由擇業了。
但是,我沒有拿到經濟補償金。
我給律師打電話。
"裁決下來了。"
"我看到了。"律師說,"結果還算可以,至少協議無效了。"
"但我沒有拿到補償金。"
"這個確實有點遺憾。"律師頓了頓,"不過,你可以繼續上訴。"
"還要打嗎?"
"這看你自己。"律師說,"上訴的話,勝算不好說,而且又要花時間和錢。"
我沉默了。
"李明,我建議你到此為止。"律師說,"你已經達到了最重要的目的——自由擇業。至于補償金,說實話,就算贏了,你拿到的也不多。何必繼續耗下去呢?"
"我知道了。"我說,"謝謝您。"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里的裁決書。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很安靜。
我突然笑了。
雖然沒有拿到補償金,雖然這半年過得很艱難,雖然我為了湊父親的手術費,找朋友借了錢,欠了一屁股債。
但是,我贏了。
至少,我不用再受那份協議的束縛了。
至少,我為自己爭取過了。
11
半年后。
我坐在新公司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家公司不大,只有五十多個人,但氛圍很好。老板是個八零后,性格隨和,對員工也不錯。
工資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我不在乎。
至少,這里沒有人會在我背后捅刀子。
手機響了,是妻子發來的消息:"今天幾點回來?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我回復:"六點。"
"好,等你。"
我笑了笑,收起手機,繼續工作。
快下班的時候,同事小陳走過來:"李哥,晚上一起吃飯?"
"不了,我要回家。"
"行,那改天。"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
我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搖下來,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我眼前。
是老陳。
我愣了一下。
"李明。"老陳叫住我,"好久不見。"
"嗯。"
"聽說你找到新工作了?"
"嗯。"
"在哪?"
"一家小公司。"
老陳點點頭,看起來想說什么,但最后只說了一句:"好好干。"
"陳總也是。"
老陳笑了笑,關上車窗,車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里。
突然想起,前兩天在新聞上看到,老陳被公司調查了。
原因是涉嫌利用職務之便,收受供應商回扣。
看到那條新聞的時候,我沒有任何快感。
只是覺得,因果循環,不過如此。
出租車來了,我坐上去,報了地址。
車子開動,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這座城市還是那么大,人還是那么多。
但這一次,我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
回到家,妻子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回來了?"她笑著迎過來,"快洗手吃飯。"
"嗯。"
飯桌上,父親也在。他的腰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手術很成功。
"小李,聽說你這個月拿獎金了?"父親問。
"嗯,一萬塊。"
"不錯啊。"父親笑了,"慢慢還債,不著急。"
"我知道。"
吃完飯,我坐在陽臺上,給當初借錢給我的朋友發了條消息:"老張,這個月發獎金了,我先還你五千。"
朋友很快回復:"不著急,你自己留著用。"
"不行,說好的。"
"行吧,那我就收著了。兄弟,你現在怎么樣?"
我想了想,回復:"挺好的。"
發送之后,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樓下有小孩在玩,笑聲傳上來,很清脆。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我站在火車站,看著出站口的人群,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
那時候我以為,我失去了一切。
但現在我發現,我其實什么都沒失去。
我還有家人,還有朋友,還有自己。
最重要的是,我還有尊嚴。
手機又響了,是公司的工作群,老板發了條消息:"下周有個項目要出差,需要一個人去,誰有空?"
我想了想,回復:"我可以。"
"好,那就你了。機票我讓行政訂,商務艙。"
我看著那條消息,笑了。
商務艙。
這次,終于不用站著了。
但說實話,就算還是無座票,我也不會在意了。
因為我知道,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由座位決定的。
而是由他自己決定的。
我關掉手機,站起來,走進客廳。
妻子正在看電視,看見我進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陪我看會兒。"
我坐下,摟著她的肩膀。
電視里在放一部老電影,講的是一個小人物的故事。
他經歷了很多苦難,但最后還是站了起來。
我看著屏幕,突然覺得,那個人,就像我。
或者說,像我們每一個人。
生活總會給你一些考驗,讓你懷疑,讓你痛苦,讓你想要放棄。
但只要你還站著,就還有機會。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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