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操弄軍控談判丨學美國搞外交（7）

1）首先還是先介紹佐力克沒寫的內容。在描寫了威爾遜如何徹底改變美國的外交政策方向之后（《威爾遜總統究竟是書呆子，還是人心操縱大師？丨學美國搞外交（6）》），佐力克沒有寫威爾遜的第一次重大國際舞臺亮相——1919年巴黎和會。

不寫的理由也能理解，威爾遜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前往巴黎，結果發現英法兩個“老雜毛”的媒體根本不把“暴發戶”美國當回事兒，各種揶揄威爾遜，搞得威爾遜悻悻而歸。

雖說可以理解，但是不寫其實還是不應該的，因為威爾遜正是在巴黎和會上提出了著名的“十四條”，構建了聯合國的前身國聯，雖說后來美國國會沒有通過加入國聯的決定，但是威爾遜十四條以及國聯是我們現在國際體系的雛形，沒有任何理由忽略。

身為中國人，我們更有必要了解這段歷史。比如《顧維鈞回憶錄》里就寫過一段故事，說巴黎和會前威爾遜答應中國答應得好好的，會幫中國拿回山東主權，但是真開會了，美國同意把德國的利益交給日本。破防的顧維鈞大罵威爾遜不是東西，當時美國駐華大使芮恩施也和顧維鈞一起罵。芮恩施表示事已至此，我辭職表示抗議。然后身為親美派的顧維鈞先生就感嘆道，美國還是好人多啊。

3）美國要確立自己的霸權，就要打破英國的霸權。佐力克特意寫道，1919年是大英帝國國力由盛轉衰的轉折點。“英國政府被愛爾蘭和印度的獨立運動搞得焦頭爛額，縮編后的軍隊疲于應付埃及、阿富汗和西亞地區的戰事。澳大利亞、加拿大和新西蘭等自治領在國際事務上的話語權越來越大。同時戰后經濟也出現了下滑……失業率上升，人民不滿情緒堆積，債務高企，英國國內出現住房緊缺、社會動亂、煤礦工人罷工和預算緊張等問題。”佐力克這段話名義上寫的是昔日的大英帝國，但似乎用來描述今天的美國也很貼切。

4）休斯想要拆解英日同盟，那他有成功的可能性嗎？這一點主要要看英國。我們都知道，英國在歐洲的傳統打法是離岸平衡，但那只是英國的歐洲戰略，英國在世界其他地區采取的戰略是建立霸權同盟，其中在遠東地區采取的就是和日本結盟，抵御沙俄勢力。隨著沙俄解體，英日之間的利益沖突逐漸表面化，英國在巴黎和會上支持日本取得德國的殖民利益，但事后證明此舉損害了英國在華殖民利益，所以英國有意要借助美國人提出的“門戶開放”對日本實施限制。這就是休斯等美國人的可乘之機。在英國歷史學家、前外交官E.H.卡爾的《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國際關系1919-1939》一書中，卡爾將這種矛盾概述為“遠東地區的根本矛盾是由盎格魯撒克遜人主導利益還是由日本人主導利益”。我們之前介紹過，隨著美國國力上升，英國已經開始放下歷史仇怨，開始接受原本由美國人創造的“英美特殊關系”概念，昂撒昂撒，現在成了英國人支持美國人的理由（《“外交的基礎是軍事實力”丨學美國搞外交（5）》）。

5）那么，為了拆解英日同盟，美國向日本拋出的誘餌是什么呢？簡單說，是一個“世界第三大國”的虛銜，以及日本國內內閣派國際主義者對軍部軍國主義者的籌碼。當時日本帝國海軍也有心參與世界爭霸，有一個“八八艦隊”計劃，但是日本內閣認為常年殖民戰爭已經快把日本經濟血液吸干，日本應該把軍費投入到民生和工業建設中去。日本軍部要求進一步侵略中國和東亞，而內閣認為英美等列強不會允許日本破壞門戶開放政策，中國南方地區也不會忍受日本人的進一步入侵，所以現階段日本只要牢牢控制住中國東北地區，養精蓄銳就可以了，先和英美以及中國緩和關系，再以待時機。休斯在華盛頓會議上提出的軍控主張正好迎合了日本內閣的政策，而且美國和英國同意，在裁軍規模的問題上，允許日本保留相當于英美60%的主力艦，這樣日本就可以宣稱自己是“世界第三大國”。

6）當時英國首相還是勞合·喬治，他認為英國可以從美國的軍控方案中獲利，理由是德國已經戰敗，法國在一戰中損失慘重，英國自己也有上面描述的種種爛事兒，所以如果能在減少軍備投入的情況還能保持英國海軍的優勢地位，那簡直不要太好。為此勞合·喬治提了一個要求，要把法國、意大利拉進軍控協議。為了讓英國人同意，美國人當時還用愛爾蘭問題施壓，說如果勞合·喬治拒絕軍控方案，華盛頓就有可能支持愛爾蘭獨立，英國順勢表示不用不用。就這樣，美、日、英三國各懷鬼胎，達成了軍控意愿的一致。

7）1921年11月12日，休斯在華盛頓會議的開幕詞中提出了軍控、裁軍、各國停止建造主力艦的呼吁。在這之前英日法意等國是不知道有這回事的，美國國內也只有9個高層知道休斯要干什么。不過出于上面介紹的幾點原因，英國和日本很快都名義上同意了休斯的呼吁。法國代表一度由于感到受到輕視而進行抗議，但最終也被安撫下來。最后五國簽署《五國海軍條約》，約定英美日法意五國主力艦噸位比為5:5:3:1.75:1.75。

8）休斯的目標是分裂英日同盟，所以他擔心《五國海軍條約》的效果還不夠，于是他又拉英國、法國、日本簽了一個《四國條約》。這個條約名義上說的是四大國彼此尊重海外利益，以后發生了什么事兒了，一起商量著處理。佐力克寫道，《四國條約》的影響是深遠的，它用有名無實的英美合作關系，取代了英日維持了20年的遠東同盟關系，這一安排也為美國日后與澳大利亞、加拿大、新西蘭等英國的自治領發展關系鋪平了道路。

9）《五國海軍條約》和《四國條約》之外，所有出席華盛頓會議的國家還簽了一個《九國公約》，公約要求尊重中國的獨立和完整，約定列強在中國實行“門戶開放、利益均沾”之政策（《“外交的基礎是軍事實力”丨學美國搞外交（5）》）。然后美國讓中日簽署《中日解決山東懸案條約》，日本同意將巴黎和會凡爾賽條約中拿到的德國的殖民地歸還給中國，前提是中國付錢。日本人同意美國人要求的原因一部分是上面已介紹的那些，還有一點是這些條約沒有要求日本歸還東北。英國人對于這些條約也抱有跟日本類似的想法，因為香港、九龍被排除出“中國主權獨立完整”之外。

10）《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國際關系1919-1939》中還提了一個佐力克沒有寫得很清楚的點，美國通過軍控不僅拆解了英日同盟，確立了美國海軍霸權，保證了美國在盡可能多的中國領土上取得殖民利益，而且通過把日本海軍力量壓在自己的60%，美國一舉排除了日本在太平洋上對自己的軍事威脅。我們之前也介紹過，隨著美國奪取夏威夷、關島，取得菲律賓當殖民地，美國正在向太平洋西岸擴張勢力，日本海軍如果繼續發展，勢必要向太平洋以東擴張。事實上后來二戰中我們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對撞場景。

11）佐力克另一個沒有好好交代的點是，美國用《五國海軍條約》和《四國條約》等算計日本，“世界第三”虛銜造成“八八艦隊”計劃擱淺，日本軍部和內閣矛盾加深，更加法西斯化。佐力克書中把日本軍部上臺的原因都歸為1929年經濟大蕭條等的影響。

12）佐力克選擇強調的點是，華盛頓會議在美國人眼中是一種新型外交方式，展現了美國在世界中的領導地位。這場會議后，英國放棄了對海上霸權的追求，美國順理成章在霸權道路上更進一步。“在美國海軍成為海上霸權的漫長道路上，華盛頓海軍會議有資格被稱為一個關鍵的節點。”

13）佐力克在第8章的結尾圖窮匕見，寫道：“要想防止核武器和導彈的擴散，地區安全外交就必須形成一個整體，還需要以權力和意愿的驅動作為基礎。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華盛頓會議的經驗應該對解決今天出現在朝鮮和東北亞、伊朗和廣義的中東地區，以及南亞和東亞的問題有所啟發。美國需要把它的軍控努力和解決潛在安全沖突的計劃聯系在一起。”當我們完整讀完了佐力克筆下休斯和華盛頓會議的故事，我們才能夠真正讀懂這段場面話，軍控只是大旗，大旗下面的核心算計，實際上跟軍控已經關系不大了。

講到這里第8章講完，接下來要梳理關于美國國際法主張的第9章，先預告一下，第9章是佐力克全書前半段最惡心的一章，不僅因為這一章充滿了裁切歷史，充滿了對劊子手的吹捧，而且因為哪怕是美顏開到最大后的版本，佐力克宣揚的觀點仍然十分邪惡。是的，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