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鄭州：縣小借讀生被困住的22年丨人間

照片里，山楂樹下，外婆抱著年幼的小北，那是他對鄭州最溫馨的記憶。

配圖 | 電視劇《歡迎光臨》

2004年，小學(xué)六年級下學(xué)期剛開學(xué)時，我媽突然跟我說，今天我們班里會轉(zhuǎn)來一個新同學(xué)小北，是我親戚，讓我照顧一下。我問是啥親戚，我爸繞了一圈告訴我，新同學(xué)爺爺?shù)哪赣H跟我奶奶的父親是一個外婆。我爸算了半天也沒算明白我和小北應(yīng)該算是什么關(guān)系，就讓我知道是親戚就行了。

嘰嘰喳喳的晨讀過后，小北姍姍來遲，他一亮相便閃了全班眾人的眼。那時候我們小縣城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大多穿著松垮垮的棉裝，踩著臟兮兮黑棉鞋，臉蛋紅撲撲的、皴裂粗糙，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著土氣。而小北不同，他穿著罕見的羽絨服，搭配著筆挺的牛仔褲和潔白的旅游鞋，面色白皙紅潤，身形也比我們高出一頭，明顯是被奶蜜滋養(yǎng)大的孩子。

小北自我介紹的第一句話是：“我叫陳鄭，小名小北，因為姥姥家在北方的鄭州，我來這是臨時借讀的，我是要回鄭州的。”當(dāng)時大家都不知道鄭州在哪，一片寂靜，老師有些不悅，指了最后一排讓他坐下。

小北的父母陳叔和梅姨，給我的第一印象都很怪。

梅姨比陳叔高出一頭，穿著大紅色的風(fēng)衣加皮靴，一頭大波浪卷發(fā)，臉涂得煞白，頭戴軟帽，掛著一個蛤蟆鏡，走路身姿搖曳，很是吸睛。陳叔留著臟兮兮的八字胡，頭發(fā)油膩發(fā)亮，身上穿著迷彩服加油膩的軍大衣，腳上一雙大黑頭棉布鞋，手上滿手裂口，指尖纏著的白膠布都發(fā)黑了，靠近時能聞到他身上農(nóng)藥摻雜煙草的刺鼻味道。兩人走在一起，像是貴婦找了一個農(nóng)民工回家干活。

梅姨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她出生在鄭州一個高干家庭，上面有一個姐姐、兩個哥哥，她是家里的幺女，極度受寵。梅姨19歲那年，認識了陳叔。與梅姨的家境完全相反，陳叔一家就算在農(nóng)村，也是貧困的模板。為了吃飯，陳叔從小在縣劇團當(dāng)武生學(xué)徒，到處跑江湖。

陳叔跟梅姨的相識有些戲劇性，正在逛街的梅姨被幾個小流氓糾纏，路過的陳叔上去輕松打跑了小流氓，給梅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年輕的陳叔雖然個子不高，但是一臉的英氣，與李連杰有幾分相似，加上習(xí)武練出的體格，散發(fā)出十足的男性魅力。就這樣，兩人相識相知，走向了命運的岔路口。

這事被梅姨的父親知道后，老爺子氣得大病一場。雖然梅姨沒考上大學(xué)，但是老爺子已經(jīng)安排好她去當(dāng)兵上護校，未來的路一片坦途，怎么可能讓這樣一個窮小子搶走自己的寶貝女兒！為了棒打鴛鴦，打罵、軟禁，老爺子什么招都用了。梅姨也是犟脾氣，哭鬧，絕食，最后干脆私奔，留下一封信，跟陳叔回了老家。

老爺子氣得撂下了狠話，以后絕不會讓陳叔進門，就當(dāng)沒生養(yǎng)過這個女兒。

梅姨和陳叔結(jié)婚后，試著回過鄭州?？衫蠣斪诱娴暮菹滦膩?，任憑梅姨跪著哭也不開門，不見面，不相認。

梅姨懷上小北后，事情終于有了轉(zhuǎn)機。懷孕讓梅姨迅速發(fā)福，懷孕七個月時，她的體重已經(jīng)接近兩百斤，不能下床走路，得了妊娠高血壓，十分危險。小北外婆不舍得讓女兒受苦，堅持要把梅姨接到鄭州，小北外公（前文的“老爺子”）看女兒這樣，終于心軟，也讓陳叔進了門。

相處沒幾天，小北外公就因為陳叔吸煙亂彈煙灰、吃飯吧唧嘴、上廁所不沖馬桶等生活細節(jié)，對他產(chǎn)生了極大的不滿。幾次爭吵后，陳叔深感面子折損，非要帶著梅姨回家，寧愿在鄉(xiāng)下生孩子多吃苦，也不愿在鄭州受人冷眼。小北外婆居中斡旋許久，最終另租了房子讓梅姨夫妻倆住下，無論如何也要梅姨生完孩子再走。

梅姨臨近預(yù)產(chǎn)期時，小北外婆去看女兒，一進門差點沒暈倒。主臥床上躺著陳叔姐姐一家三口，陳叔跟小北爺爺光著膀子喝得五迷三道，而梅姨一個人躺在次臥簡易床上，吐得直哼哼，無人關(guān)心。小北外婆看女兒如此受罪，想趕緊送她去醫(yī)院，可是小北奶奶不想浪費錢，還說農(nóng)村生孩子都這樣，堵著門不讓走。

小北外婆真的生氣了，喊來一幫人要把他們趕出去，陳叔本來還在解釋，但看到自己父母被推趕，一摔啤酒瓶，紅著眼叫喊誰動他爹娘就跟誰玩命，梅姨第一次見陳叔這樣，掙扎著下床跪著哭，小北外婆退讓了，互相妥協(xié)后，商議陳叔跟小北奶奶留下照顧，其余人立馬滾蛋。

梅姨生下小北后，在鄭州坐月子，據(jù)她回憶，“小北剛出生，老陳一家天天給我喝稀粥，連雞蛋都少放，奶水少得很，俺娘心疼外孫，帶著奶粉雞湯過來，沒想到姓陳的連口水都沒倒就甩臉子，他娘還陰陽怪氣說：‘我們家窮，啥都沒有，還要你們來扶貧。’”小北外婆受了氣，連帶著對女兒的心疼也被消磨殆盡，梅姨出月子跟著陳叔回老家時，小北外婆沒再挽留她。

后來幾年，梅姨沒再回過鄭州，小北外婆偶爾會和她通個電話，小北外公沒再和她說過話。

1997年，小北剛上小學(xué)的時候，小北外公去世了，梅姨立刻去鄭州奔喪。有人勸陳叔，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表現(xiàn)，緩和關(guān)系，一家人沒什么說不開的。陳叔是個講禮數(shù)的人，到鄭州各種幫忙，還主動拿了一萬元過去買煙?？傻鹊狡痨`時，陳叔卻找不到人了，順帶著煙也都不見了！吃席沒有煙，成了當(dāng)時的笑柄，也狠狠地打了梅姨娘家的臉。梅姨因此跟陳叔吵了好多回，“這天殺的姓陳的，不就是怨恨俺爹沒認下他嘛！畢竟這是自己岳父啊，因為這我被娘家戳破了脊梁骨，沒臉啊?！?/p>

小北外公葬禮后，陳叔曾倔強地認為自己再不會與鄭州有關(guān)聯(lián)，可沒多久，他就再次乖乖地去了鄭州——因為小北病了。

小北從小就壯實，長得也快。長到五六歲時，他經(jīng)常喊腿疼，陳叔以為是孩子長得太快的緣故，繼續(xù)加強營養(yǎng)，小北實在疼得難受時，陳叔就帶著小北去鄉(xiāng)衛(wèi)生所打一針封閉。等到小北七八歲時，陳叔越發(fā)覺得不對勁，小北走路很僵硬，背直挺挺的，而且疼痛加劇，疼起來直打滾，他這才將小北送到縣里的醫(yī)院檢查——小北確診強直性脊柱炎。

陳叔感覺天旋地轉(zhuǎn)，醫(yī)生告訴他，這病不能根治，只能緩解，搞不好以后會癱瘓。

那天，梅姨抱著小北，一家人哭了一夜。

小北的病是一定要治的，可只有大城市醫(yī)院才有醫(yī)治條件。梅姨不顧陳叔的猶豫，立刻向鄭州求助，小北外婆很快趕過來，把一家三口帶到鄭州去。因為小北外公葬禮那事，陳叔跟梅姨娘家人鬧得很不愉快，因而，將小北安置妥當(dāng)后，陳叔沒多逗留，就帶著梅姨回了老家。

小北留在了鄭州，重讀一年級，他住在外婆家里，那是處在機關(guān)家屬區(qū)內(nèi)的四室兩廳大平房，還有一個種了各種花果蔬菜的大院子，院子中有棵山楂樹，每到收獲的季節(jié)，小北就有吃不完的自制糖葫蘆，把牙都吃壞了。逢年過節(jié)，總有各種人給小北外婆送去慰問品。在我還在喝一毛一杯糖精色素沖的飲料時，小北把可樂都當(dāng)水喝。不僅如此，一到寒暑假，小北就跟著外婆去療養(yǎng)，夏去北戴河，冬去海南島，我們?nèi)ヌ耸袇^(qū)都能高興一整天的時候，小北已經(jīng)游歷了大半個中國。

可惜美好的日子總歸會結(jié)束。小北剛升六年級時，小北外婆去世了。小北沒有了繼續(xù)留在鄭州的依靠，回到了老家。從那時起，再回鄭州成了小北的夢想。

雖然我媽讓我照顧小北，但小北實際上并不需要我照顧。他學(xué)習(xí)好，因而很討老師喜歡，他的書包里總是能拿出各種各樣難得一見的書，比如七龍珠漫畫全集、奧特曼大全，因而深受同學(xué)歡迎。課間時，總有一大群人圍著小北，聽他說大城市的景象。小北跟我們講鄭州的亞細亞、棉紡路、胡辣湯、煎包，末了他總會加一句，還是鄭州好啊，你們這根本比不上。

后來，我們聽得久了，有些反感，便故意懟他，那你到底啥時候回去？

小北紅著臉說，快了，快了。

小學(xué)畢業(yè)前一個月，小北突然走了，我想他應(yīng)該是回鄭州了。

可等我升了初中，卻意外看到小北在我隔壁班，我大方前去打招呼，他對我卻有些躲閃，我沒有多問，跟他繼續(xù)保持著有距離的友誼。

小北留在縣城上初中，梅姨租房子照顧他。我們兩家距離很近，梅姨回老家時，我們便會喊小北過來住幾天，兩家走動很頻繁。

梅姨是個很懂生活的人，出租小屋陳設(shè)簡單，但是被她收拾得很溫馨，她總會在房間里擺上一盤水果或者花，充斥著清甜的味道?？晌也⒉皇呛芟矚g梅姨，每次她來我們家，一坐下就開始跟我媽扯著大嗓門聊天，說要給小北留下一個安靜的學(xué)習(xí)空間，走的時候，還會扒拉走我買的雜志。等到我家買了電腦，她來得更頻繁，總要玩到我們睡覺前才離開。

與她相比，我更喜歡看起來粗糙的陳叔。每次進城，陳叔都會給我們拿上一袋袋瓜果蔬菜，給我講各種農(nóng)村的奇聞怪談。有次我因門鎖壞了被反鎖在衛(wèi)生間，也是陳叔沖過來解救了我。因而，當(dāng)我去小北家玩時，就有了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我坐在小馬扎上跟陳叔聊得火熱，與我同齡的小北卻蹺著二郎腿在堂屋里看電視，時不時還呵斥陳叔的嗓門太大了。

在外人眼里，陳叔為人仗義，勤勞肯干，梅姨裝腔作勢，態(tài)度傲慢，大家對陳叔兩口子評價很分化，對梅姨很有意見，說她不是一個過日子的人，整天游手好閑，不干一點正事，白瞎了陳叔。

梅姨知道外界對她的評價，有次跟我媽聊著就開始哭，“他們都說我是敗家娘兒們，但咋不看看我為老陳家付出了多少？要不是他為了那個面子，我們家能走到這一步嗎？我的命好苦啊?！?/p>

初一時，小北的成績依然領(lǐng)先。每次出成績的時候，我還沒向我媽匯報，梅姨就已經(jīng)到我家了。如果我考得沒小北好，她就開始夸自己兒子長臉，手舞足蹈地規(guī)劃未來藍圖，說要靠小北把她帶回鄭州去。如果我考得好，她則非要看我試卷到底有沒有撒謊。

可是到了初二，小北的成績一落千丈，他迷上了小說，多次被老師請家長，梅姨開始很少來我家，我難得獲得了安靜。到了初三一開學(xué)，小北因為經(jīng)常逃課上網(wǎng)，頂撞老師，多次違反校規(guī)，學(xué)校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改好就不讓他借讀了。

陳叔質(zhì)問他為什么不好好上學(xué)，小北扯著嗓子吼：“都怪你，我本來在鄭州好好的，為什么讓我回來?！?/p>

陳叔給了小北一耳光。看見兒子被打，梅姨沖上去就跟陳叔撕扯起來，坐在地上大哭，埋怨陳叔沒本事，讓他們娘倆受苦。

小北最終還是離開了縣中，他鬧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為了上網(wǎng)，偷了班費，被抓了現(xiàn)行。小北沒臉待下去，回了學(xué)籍所在的老家鄉(xiāng)鎮(zhèn)中學(xué)。

那年中考，毫無意外，小北沒考上高中。梅姨不死心，又讓他讀了一年初三，小北勉強壓線，梅姨卻給他報了職高，我媽好心勸她還是讓小北去上普高考大學(xué)，梅姨卻不領(lǐng)情，她想早點讓小北上班，早點回鄭州。

后來的幾年里，我很少見小北了，只是偶然聽說他的事。他的病有些厲害，做了兩次大手術(shù)，工作一直不穩(wěn)定。

2014年，我剛考上研究生的時候，再見到了小北，他頭頂焦黃的頭發(fā)，吸著煙，教育我，讀書多了沒用，應(yīng)該早點踏入社會，社會上學(xué)的經(jīng)驗比學(xué)校高得多了。他佯裝著成功人士，可寒酸的衣著早已暴露了他的真實情況。我忍住不笑，連連說好，然后淡淡地問了句，你啥時候回鄭州。空氣突然安靜，然后我們倆就笑了起來。

2018年的春節(jié)，小北的堂伯陳大爺來我爺爺家拜年。親戚見面寒暄，東家長西家短地扯閑篇，說起了陳叔一家。陳大爺懊惱得直拍大腿，說陳叔把好牌打臭了：“本來有好命，找了那么一個厲害的岳父，就是讓他們爺倆的臭脾氣給搞砸了?！?/p>

據(jù)陳大爺說，陳叔和梅姨剛交往時，陳叔到處跟人夸耀說自己找了個高干子女當(dāng)對象，以至于村里人都喊他駙馬爺。小北爺爺聽說陳叔找了個有背景的兒媳婦更是高興，到處跟人吹噓自己的親家多有權(quán)勢，以后家里有奔頭了。陳大爺勸小北爺爺主動親近親家，畢竟陳叔把人家的女兒拐走了。沒想到小北爺爺巴巴搖頭，說按我們這兒的老禮應(yīng)該是女方父母先登門，哪有男方上趕著去的，不然兒媳婦進了門尾巴就翹上天了?！翱上О?，人家根本就不想認這門親，左等右等親家不來，自己落下了個大花臉?！本瓦@樣，至死親家公都沒見過面。

“老三（陳叔）想法有些軸，有些事也是趕上了，致使矛盾不斷加深?！标愂搴妹妫錾韮?yōu)越的梅姨一家，放大了他心里的自卑，他想得到梅姨一家的尊重，所以絕不愿意做那個服軟的人，“雖然只是低個頭的事，他卻認為是對自己的侮辱，他怕一開始就低了，以后永遠抬不起來了。”

陳叔一直埋怨岳父母不待見自己，其實并不全對，哪有父母不疼子女的。小北外公刀子嘴豆腐心，對小北一家是關(guān)心的。小北剛周歲的時候，陳叔被縣劇團裁員，小北外公給陳叔夫妻倆在鄭州找了一個林場的工作，雖然位置偏遠，但總比在老家種地強。誰知陳叔卻一萬個搖頭，說去了就是低頭認輸。大家都罵陳叔傻，都吃不上飯了，還要什么面子。

對這事，陳大爺搖頭嘆氣：“這也怨不得這個傻老三，他真不能把妻兒餓死，但是我那個叔啊，不愿意撒手，他天天哭鬧著，說就這一個兒子孫子，真去了鄭州，他就沒人管了，死了都沒人收尸，整天在家尋死覓活的。”

妥協(xié)的人是小北外公，他想盡辦法把陳叔夫妻倆安排進了我們當(dāng)?shù)氐募徔棌S，陳叔進了保衛(wèi)科，梅姨則在圖書室，那幾年，是陳叔一家最風(fēng)光的時候，小北爺爺?shù)侥亩检乓约旱膬鹤佑谐鱿?，走路都要昂起頭。風(fēng)云變幻，后來風(fēng)光一時的紡織廠被賣給了私人，陳叔兩口子沒啥技能，就地下崗，又只能回家種地。而他們放棄的林場工作，已經(jīng)成了體制內(nèi)單位，當(dāng)年進去到現(xiàn)在多少還能混個編制。這件事一直讓梅姨怨恨，想起來就罵陳叔一家，陳叔也不還嘴，就一句話：“我不能當(dāng)不孝子，丟下自己爹娘給人家當(dāng)兒子?！?/p>

從陳大爺口中，我也終于得知了陳叔在小北外公葬禮上不告而別的緣由。那天起靈前，全部家屬要行禮磕頭時，小北的大舅攔住了陳叔，說老爺子臨終留下遺言，不想陳叔這個外人送行。這對陳叔來說是個奇恥大辱。至于煙，“他就是好心辦壞事，他大舅子挑刺說這個煙是紅盒的，老三想著既然不讓去送靈，那就在沒開席前去把煙換了。哎，他就是沒見識，不知道煙都是要找關(guān)系提前預(yù)訂的啊?！?/p>

2023年春節(jié)，小北表弟二胎滿月擺酒，他們一家人去鄭州祝賀。多年后，一家人終于重返鄭州，很是高興。為了不丟面，小北特意花了一個月工資給全家人換了行頭，收拾得洋氣些?？墒堑搅说胤桨l(fā)現(xiàn)，自己跟那些表親們根本融不到一塊去。他們都是聊房子、車子、出國留學(xué)，小北一家根本插不上嘴，陳叔上桌眼睛就沒離開那兩瓶五糧液，自顧自地不停喝酒，出了不少洋相。

回到酒店后，陳叔喝得醉醺醺，就開始數(shù)落小北，說他30多歲了還沒個對象，比他小的表弟都快有二胎了。小北回懟，讓陳叔看看人家什么條件，自己家什么條件。陳叔罵小北不爭氣，又吹噓自己在小北這個年紀，小北都上小學(xué)了，那時候他家條件還不如現(xiàn)在，還是小北沒本事。小北聽了差點跟陳叔動了手，被梅姨死命攔著，小北頭也不回直接開車回了打工的城市。

這事過后，小北就對家里很抵觸，根本不給家里講他的病情。梅姨只得找到我媽，她狀態(tài)很不好，精神恍惚，到我們家就開始抹眼淚。她說小北最近身體不好，要去省醫(yī)檢查身體，想讓我陪著，也想讓我探探口風(fēng)，年輕人沒有隔閡，讓我了解下小北的想法。我媽知道我不太喜歡管別人的事，所以給我發(fā)了紅包，讓我請小北吃個飯算給梅姨面子。

我很久沒見過小北了，也想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愉快地應(yīng)承下來。小北對我的電話感到意外，他謝絕了我陪他去醫(yī)院，但我態(tài)度堅決，他最終松口說下周見一面。沒想到第二天小北就給我打電話，說他檢查完了，一起吃個飯。

我見到了小北，他大變樣了，頭發(fā)是規(guī)矩的板寸，衣著樸素干凈整齊，但明顯不合身，甩甩噠噠的。他咧著口子的手、粗糙的臉，表明他的工作環(huán)境并不是很宜人。他走路像個機器人，很不協(xié)調(diào)，他的脖子已經(jīng)不能大幅度扭動，轉(zhuǎn)頭只能連身子一塊才行。

一開始，我們客氣的問候，但是聊透了以后，我們便褪去了陌生。

我問他這次檢查怎么樣，他倒吸一口涼氣，苦笑，“能咋樣，被我那個家拖累著，怎么能好，想治病都沒錢。”

“不至于吧，陳叔不挺能干的?！标愂暹@些年承包了果園跟大棚，收入不算低。

“哼，是因為我媽，你是不知道，家里的錢都快讓她折騰沒了?！?/p>

梅姨嫁給陳叔前，陳叔保證婚后不會讓梅姨干一點活。他的確做到了，小北說這也是他唯一佩服父親，覺得他是個爺們的地方。梅姨每天不干活抱著各種書看，嘴里講話一套一套的，一點莊稼人的樣子都沒有，自然成了村里人的談資。雖然有陳叔的庇護，但也惹得公婆嫌棄，陳叔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就故意不給梅姨洗衣做飯，后來梅姨沒辦法就往村口的尼姑庵跑，一待就是幾個星期，當(dāng)然香火錢也沒少給。

“我這個病，如果我爸是沒文化給耽誤了，我媽就是愚昧。”小時候，小北一腿疼，陳叔還知道帶著去看醫(yī)生，梅姨則是扔下小北去廟里燒香，大把地捐錢。小北18歲第一次做手術(shù)時，陳叔全程陪床，梅姨則拿著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部分手術(shù)費，去了西藏祈福。

小北恢復(fù)后，梅姨說這是她祈福的結(jié)果，又花了一萬多還愿?！拔耶?dāng)時為了治病快把家底掏出洞來了，可我媽就拿著救命錢去從事迷信活動，你讓我咋說?！?/p>

此后，梅姨更加瘋狂，每年都要去西藏、大理這些地方住上好久，要凈化身心。小北給我看了梅姨的朋友圈，都是她旅游的照片，然后配上一大段感想，我細看了下內(nèi)容，大多是沒有任何營養(yǎng)的雞湯。小北說，梅姨各種平臺玩得賊溜，光是寫心靈感悟跟游記就寫了好幾本，這幾年鬧著要出版，“你知道我小舅怎么評價嗎？他說我媽是無病呻吟，矯揉造作，純屬于吃飽了撐的?！?/p>

對梅姨的行為，我倒是不難理解，從大小姐變成了農(nóng)家婦，心理落差實在太大，陳叔又為了養(yǎng)家不能長期陪伴，終歸是要找個心理依托的。我媽也說過梅姨被陳叔嬌慣壞了，心智還未成熟，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那么就應(yīng)該想辦法適應(yīng)，而不是選擇逃避現(xiàn)實。我也開始明白，為何梅姨怨氣沖天但不離開陳叔，因為只有陳叔會對她無底線地驕縱。

“陳叔能掙錢能干……”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小北打斷了。

“狗屁，我爸在你們看來是個好人，其實就是個糊涂蛋。知道我爸為啥不能給我外公磕頭嗎？”

我心說上哪知道去。

“你說我爸多不懂事，他居然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作為老干部不響應(yīng)號召火化，還土葬，搞那么多封建儀式，鋪張浪費。聽我爸這么講，我舅氣不過才把我外公的遺言講出來。當(dāng)然，我爸的糊涂事還不止。”

小北外婆去世時，留下一套小兩居給小北上學(xué)用，也算是給梅姨一個落腳地。當(dāng)時的小北戶口還在老家，小學(xué)在鄭州算是借讀，想要在鄭州念初中，就要把戶口遷到鄭州。小北的舅舅同意接收小北的戶口，陳叔搖頭晃腦不同意：“小北是我兒子，把戶口遷到別人名下，不是給別人當(dāng)兒子啦，不行不行?！?/p>

小北氣得直拍桌子：“我爸就是死要面子，寧愿不要房子，也把我?guī)Щ亓死霞遥褪菗?dān)心我媽在鄭州留有牽掛，不會安心跟他在老家過日子?！彼麗灹艘豢诰?，“你知道我初二為啥變了嗎？”

我似乎猜到了，“跟這個房子有關(guān)吧?！?/p>

“初二的時候，那處房子拆遷，我爸擅自作主選擇貨幣補償就算了，而且錢還跟我舅他們平分了，誰家條件不比我們好呢？他就愛充這個大臉。當(dāng)我知道我爸把鄭州的房子賣了，我就知道我真的回不去鄭州了。我后來偷錢就是想買車票回去，再看看外婆的房子?！?/p>

房子在，小北就總覺得自己在鄭州有個落腳地，終究是能回去的。可房子沒了，小北算是徹底與鄭州斷了瓜葛。

我想起老媽的任務(wù)，又問小北感情情況。小北說：“不瞞你說，我的身體情況很不理想，以后只會更加惡化，就不多耽誤人家姑娘了，再說我還有個不明事理的爹。”

其實小北之前有個女友，對方不嫌棄他的家庭與身體，小北很感動，發(fā)誓一定要對女生好，很快把她帶回家見家長。梅姨滿心歡喜，可陳叔聽說女孩是電商客服后，嫌棄女孩沒個正經(jīng)工作，還擺大男子主義，使喚女孩干這干那，“最過分的是，他居然讓人家小姑娘給我癱瘓的奶奶去擦身子，還說這就是以后孫媳婦的工作。人家直接扭頭就走了。我服了我爸，我們家什么條件他心里沒數(shù)嗎？他哪有資格去擺譜啊。這樣也好，我認清了現(xiàn)實，就這么單著不禍害人了?！?/p>

我看小北情緒激動起來，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問他，就沒找鄭州的親戚幫幫忙嗎？我以前經(jīng)常聽小北吹說她大姨是銀行行長，隨便批個條子就上百萬；二舅是國企老總，手下管著好幾個礦；小舅雖然只是小學(xué)校長，但是個有名的重點小學(xué)，縣長見了他都得主動遞煙。無論誰幫一把，都能改變小北命運。

小北聽了直擺手，“幫是幫了，但是有我爸媽在，啥工作都得攪和了。”

小北二十多歲時，其實有過兩次機會留在鄭州。他職高畢業(yè)后，梅姨找到小北二舅，把小北安排到一個煤礦去。小北在煤礦干得挺好，雖然累，但是薪資待遇不錯，也能學(xué)到東西，在即將轉(zhuǎn)正的時候，他接到陳叔的電話，“你爺爺摔斷腿了，趕緊回來?！?/p>

小北請假回去了，假期滿，要回鄭州時，卻被陳叔攔住，說這時候就是小北體現(xiàn)孝心的時候。小北說這是他轉(zhuǎn)正的關(guān)鍵時刻，長時間請假工作不保，他可以出錢請護工，陳叔一聽就炸了：“你做手術(shù)，你爺爺端屎端尿一點怨言沒有。哦，要靠你的時候，你又回鄭州，要你干嘛？請什么護工，要你這個孫子干嘛用的？”小北沉默了，他留下來照顧了爺爺整整四個月，煤礦的工作自然沒有保住。

后來，小北大姨幫忙，讓他進了一家國企當(dāng)后勤小組長，工作不累，還挺體面，陳叔還花錢給他買了輛車。

一個周末，梅姨帶著朋友來鄭州玩，小北鞍前馬后照顧得十分周到。晚上，梅姨她們要小北開車帶著兜風(fēng)看鄭州夜景，小北晚飯時喝了幾杯酒，就想打車，沒想到，梅姨臉色一黑：“打什么車，我跟你阿姨就想找地方隨停隨拍照，打車哪有你開車方便?！?/p>

“我喝酒了，不能酒駕?！?/p>

“那才幾杯，在咱們老家這點酒算啥。哦，你姑姑他們來你都車接車送，到了我這，你就區(qū)別對待了。你就跟你爸一樣，心里只裝著你們陳家的人?！?/p>

小北拗不過母親，以為幾杯也不影響，果然遇到了查酒駕，小北被關(guān)了幾天，工作也丟了?！白罡阈Φ氖牵覌屢稽c不關(guān)心我，還埋怨我影響了她們的行程，第二天就去少林寺了，還說得好聽，是為我祈福?！?/p>

再后來，小北有事求到鄭州的長輩們時，他們便紛紛以自己已經(jīng)退休為理由拒絕。小北開始抽泣，“如果我姥姥還在的話，她不會不管我的?！?/p>

那天臨走時，小北問我：“不是我嫌貧愛富，就是本來可以過上好日子，為啥我爹媽非要攪和散呢？你讀書多，幫我分析分析?！?/p>

我嘴上說不知道，心下卻有幾分揣測。陳叔是深受傳統(tǒng)觀念熏陶長大的一輩，在舊時觀念里，男人若過度依賴女方，便會遭人譏笑，“倒插門”在當(dāng)年是讓人非常瞧不起的。為了維系那份脆弱卻固執(zhí)的男性尊嚴，他寧可將頭顱高高昂起，也不肯向梅姨家俯首。而梅姨，自小長在蜜罐里，習(xí)慣了順遂安逸，未曾錘煉出自主判斷的能力，待失去父親這棵遮天大樹后，雖然對陳叔怨氣沖天，但也只能依附于陳叔。然而，當(dāng)安逸的表象再難掩蓋內(nèi)心的空洞時，她開始轉(zhuǎn)而追尋所謂的自由，將身為母親的責(zé)任拋諸腦后。

分開時，小北再三叮囑我不要把他的病情告訴他家里人，得了這病他認了，反正沒什么更好的治療方法，也就不讓家里人擔(dān)心了。我答應(yīng)了，把他的病情瞞了下來，還是由他自己告訴家人比較好。

2006年小北外婆留下的房子拆遷后，梅姨就只在清明回一次鄭州祭奠父母，當(dāng)天往返，從不在鄭州過夜了。

可這兩年，梅姨開始頻繁到鄭州去，她四處請托，希望能幫小北找個好工作。陳叔年齡大了，身段也柔軟多了，每次都為梅姨大包小包地裝上很多東西。

聽我媽講，梅姨在小北外公去世前，曾經(jīng)問過他為什么看不上自己挑選的丈夫。小北外公說如果陳叔是他手下的話，他絕對欣賞重用，但是陳叔是他女婿，他心里就是過不去。他知道梅姨嬌慣任性，所以想把她留在身邊，找一個家境殷實的女婿，他知道自己的女兒當(dāng)不了一個好媳婦好母親，找個家境差的，只會讓家庭越過越倒頭。后來，小北外公想提攜陳叔了，小北爺爺卻不愿意放手自己的兒子遠走，孝也是一種負擔(dān)。也可以說，這是兩個家庭價值觀的沖突。

2025年，小北終于結(jié)婚了，媳婦兒是陳叔找人介紹的，家里條件一般，在超市當(dāng)收銀員，陳叔對她很滿意，說這個兒媳婦能干，是個孝順的人。小北的婚禮辦得很簡單，沒有通知任何一個鄭州的親戚，是梅姨強烈反對，她怕那些光鮮亮麗的兄弟姐妹，會讓她在兒媳婦面前丟人。婚后，媳婦留在老家，小北依舊去外地打工，偶爾回家看看。梅姨對兒媳婦很不滿意，嫌棄她土氣，沒見識，沒文化，說話帶著本地口音，永遠也學(xué)不會她那一套“城里人”的精致做派。

不過，小北終究還是理解父親和母親了。他在整理舊物時，翻出了外婆留給他的一個鐵盒子。里面只有一張照片，還有一把干枯的山楂葉。照片里，山楂樹下，外婆抱著年幼的小北，那是他對鄭州最溫馨的記憶。小北突然明白了父親當(dāng)年的固執(zhí)，也明白了母親一生的怨懟。他們都困在自己的“鄭州”里，小北用一生的“執(zhí)念”回望著童年的蜜糖，父親用一生的“骨氣”對抗著內(nèi)心的自卑，母親用一生的“矯情”逃避著現(xiàn)實的落差。

“還是鄭州好啊?！毙”盦Q簽名至今仍未改變。

說明：本文人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Terra 實習(xí)丨蘇暢

鹿大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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