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名世界的秘色瓷與琉璃塔，江南訪古還有多少新知新意？

兩度“尋跡古中國”之后，作家、出版人翟德芳將新的訪古之旅望向了長三角地區。長三角這個“網購包郵區”常常被網友調侃為旅游體驗相似，似乎已經缺乏新意和探索欲望，但在新近出版的《尋跡古中國3》中，讀者會看到一個更豐富幽深的江南。

作者在江浙滬皖二十余天考古實地探訪的成果，涵蓋徐州獅子山楚王陵、蚌埠雙墩遺址、良渚遺址、河姆渡遺址等眾多古文化遺跡，串聯起從新石器時代到明清的文明脈絡。作者將分散的考古發現轉化為可讀的文化圖景，既揭秘遺跡背后的歷史密碼，又呈現長三角“山清水秀、人文薈萃”的底蘊，為讀者打開一扇理解中華早期文明多元面貌與深厚內涵的窗口。

秘色越甌出上林——訪慈溪上林湖越窯博物館（節選）

越窯是中國古代最著名的青瓷窯系，主要產地是唐代明州余姚上林湖（今浙江慈溪上林湖）一帶。因當地五代時劃歸越州，故得名“越窯”。東漢時，中國最早的瓷器在這里的龍窯（古代依山勢建造的斜坡式窯爐，因形似臥龍而得名。結構分為窯頭、窯床、窯尾三部分，窯頭設火膛，窯身兩側設投柴孔，利用山坡坡度形成自然抽力，采用“火膛移位式”分段燒制）里燒制成功，此后一直到宋代，越窯青瓷都代表了中國瓷器制造的最高水平，并對埃及、波斯、朝鮮半島和日本列島等地的陶瓷制作產生過顯著影響。

“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遺杯。”唐陸龜蒙《秘色越器》詩中始見“越窯”之名，也是首次出現“秘色”這一名詞。秘色瓷以其美麗的釉色、精致的造型、奔放的線劃花紋，被稱為青瓷中的精品，為世人所珍視。所謂“秘色瓷”，最初應是指唐代越窯青瓷中的精品，“秘色”指稀見的顏色。因贊譽越窯瓷器釉色之美，又演變成越窯釉色的專有名稱，故“秘色瓷”就是用保密的釉料配方燒成的瓷器，其特殊的釉料配方能產生瓷器外表“如冰”、“似玉”的美學效果。

上林湖是秘色瓷的發源地。晚唐時，上林湖窯場燒制出精美絕倫的秘色瓷，代表了當時瓷器工藝的最高水平，廣受贊賞，唐朝廷在上林湖設立“貢窯”，置官監窯，以便大量燒制秘色瓷，供奉朝廷。秘色瓷被作為貢品，送往首都長安，秘藏于內庫。唐懿宗還欽賜一批秘色瓷給皇家寺院法門寺，以供奉佛指舍利。

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八棱凈水秘色瓷瓶

唐代“秘色瓷”造型嚴謹，釉色青翠均勻，色澤典雅，體現了盛唐時卓越的制瓷工藝水平。現今發現的唐代越窯“秘色瓷”都是陶瓷史上的精品，而陜西扶風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秘色八棱凈水瓶”則是越窯青瓷的上上品。此瓶以腹部突起的八條突棱為裝飾，與瓶頸三道弦紋呼應，造型簡潔典雅，釉色如湖水般碧綠柔和，風格素雅。法門寺出土的秘色瓷碗，釉中含鐵，用還原焰燒成，釉色青綠光潤，細膩華美。

五代時期，秘色瓷繼續生產，吳越國王室及重臣所用的瓷器絕大多數為秘色瓷。北宋立國后，對南方的吳越國虎視眈眈，迫使吳越不得不傾盡國力以事北宋，文獻記載吳越國所貢方物中，很大一部分就是秘色瓷。

電視劇《太平年》中出現的秘色瓷

所謂“秘色”，究竟指何種顏色，早先人們莫衷一是。筆者上大學時，還不知道“秘色瓷”這一名稱。我們在1980年實習，到中國歷史博物館，請李知宴先生講解歷博的瓷器，還沒有這方面的內容。直到1987年4月發掘陜西扶風法門寺唐代地宮，發掘出13件越窯青瓷器，在記錄法門寺皇室供奉器物的物帳上，這批瓷器明確記載為“瓷秘色”，人們才清楚認識了“秘色瓷”，從而解決了陶瓷界長期以來議論不休的問題。而我自己，也是在2024年10月的陜西訪古之行中，到法門寺博物館，才第一次看到了秘色瓷的真容。幸運的是，在上林湖越窯博物館，我得以看到了更多的秘色瓷，不禁為古代工匠巧奪天工的技藝而嘆為觀止。此行不虛，收獲滿滿！

兩千年的報恩圣地——訪南京大報恩寺（節選）

大報恩寺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東吳赤烏十年（248）建造的建初寺。當時祖籍康居（今巴爾喀什湖和咸海之間）、世居天竺（今印度）的僧人康僧會從交趾來到建康傳授佛教，獲孫權接見。他向孫權獻上一顆五色舍利子，孫權因此為其修建寺廟和佛塔，并命名寺廟為“建初寺”。這是繼洛陽白馬寺之后中國的第二座寺廟，也是江南地區第一座寺院，所建佛塔名為阿育王塔，供奉著印度來的感應舍利。

東吳滅亡后，建初寺和阿育王塔被焚燒損壞。晉太康（280～289）年間，在舊址附近重新修建寺廟，改名為長干寺。東晉寧康三年（375），僧人慧達在長干寺的西邊建造一塔，用來供奉舍利，寺廟變為雙塔院形式。南朝梁武帝大同三年（537），重建佛塔時發現石匣，其內的銀壺中藏有7粒舍利、佛螺髻發和佛爪。同年9月，梁武帝再度修繕雙塔，將舍利同其他佛物放入金玉所制七寶塔中，藏入雙塔地宮內的石匣中，同時放入王侯貴族禮佛的珍貴財寶。

長干塔地宮出土的北宋銀鎏金蓮花寶子香爐

隋唐時期長干寺持續繁榮，成為江南地區重要的佛教中心。北宋太宗端拱元年（988），印度僧人僧可政得到玄奘大師的頂骨舍利，供藏在長干寺塔樓中。宋真宗時下詔重新修建長干寺，建高達二百尺、八面九層的佛塔，以供奉舍利，名為“真身塔”。真宗天禧元年（1017），長干寺改名為“天禧寺”，寺塔得宋真宗賜名“圣感舍利塔”。元至元二十五年（1288）左右，欽命寺名改為“元興慈恩旌忠教寺”，寺塔則改名為“慈恩塔”。

明朝永樂六年（1408），寺廟被縱火燒毀，只有佛塔得以保留。同年，明成祖朱棣為報答父母“罔極之恩”，下詔按照“宮闕規制”，命鄭和等人為監工官，在天禧寺原址重建并賜額“大報恩寺”，另在慈恩塔舊址重新建立九層琉璃寶塔。此次興建耗時20年，歷經三代皇帝，至宣德三年（1428）八月初一才告完工。

重建后的大報恩寺規模宏大，氣勢恢宏，寺內九層八面的琉璃寶塔高約78米，通體用琉璃構件建造，塔內、外置長明燈146盞，堪稱中國古代建筑藝術的瑰寶。嘉靖四十五年（1566），大報恩寺因遭雷擊而起火，損失慘重，雖經修復，但盛況不再。康熙三十八年（1699），琉璃塔出現損毀，康熙下令修復，并在完工后親臨，寫有五言律詩《修報恩寺塔初畢登之》。不過最終，這座寺廟在太平天國時毀于戰火，僅存遺址。

明代初年至清代前期，大報恩寺琉璃寶塔作為南京最具特色的標志性建筑物，被稱為“天下第一塔”， 也是當時中外人士游歷金陵的必到之處。明代文人張岱評琉璃塔云：“中國之大古董，永樂之大窯器，則報恩塔是也。報恩塔成于永樂初年，非成祖開國之精神，開國之物力，開國之功令，其膽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剛佛像千百億金身。一金身，琉璃磚十數塊湊砌成之，其衣折不爽分，其面目不爽毫，其須眉不爽忽，斗筍合縫，信屬鬼工。”

1655年左右，畫家約翰·尼霍夫筆下的大報恩寺琉璃塔

琉璃塔形象出現在國外影視劇里的中餐外賣盒上

2004年后，南京市政府開始籌劃琉璃塔復建事宜。出乎意外的是，本來只是古塔復建，卻在考古勘察之后發現了一座千年地宮，于是變成了一個遺址保護工程。南京市博物館對大報恩寺遺址進行考古發掘始于2007年，逐步向人們揭開這座千年古剎的神秘面紗。

琉璃塔是大報恩寺的標志性建筑，考古發掘出土了大量琉璃構件，包括塔身、塔檐、斗拱等，其精美的造型和絢麗的色彩，令人嘆為觀止。在琉璃塔遺址下方發現的地宮中出土了七寶阿育王塔、金棺、銀槨、舍利子等佛教圣物以及大量珍貴文物，為研究明代佛教文化和皇家禮儀制度提供了重要資料。

大報恩寺琉璃拱門

還值得介紹的是現藏于南京博物院的大報恩寺琉璃塔琉璃拱門。此拱門是由燒造琉璃塔的琉璃窯專為日后維修所預留的備件，1958年出土于南京中華門外琉璃窯舊址，由專家們復原組裝完成。琉璃塔拱門上的動物組合，被稱為“六拏具”，這一法相裝飾源自藏傳佛教。它們常被置于佛教背光和佛寺券門之上，以大鵬金翅鳥為中心，兩側依次為龍女、摩羯魚、飛羊、獅子、白象，這一組合又被稱為“六靈捧座”或“六靈捧會”，每一種形象都蘊含著深刻的寓意。由這個拱門，可以想象當年琉璃塔的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