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人間春色，敘心底長風 王文艷《思念如風》詩境賞析

詩者，緣情而發，借景傳心。世間上好的抒情詩作，從無刻意雕琢之態，多是觸景生情、情景相融，將心底幽微情愫，寄于四時風物、山水花木之間。當代詩人王文艷的《思念如風》，便是一首以春色為骨、以思念為魂、以清風為韻的清麗佳作。全詩無晦澀之語，無刻意之筆，以煙雨春光鋪陳底色，以風物流轉暗喻心緒，淺語深衷，意境空靈，完美詮釋了“人間要好詩，貴在真與誠”的詩學真諦。

古往今來，寫思念之詩萬千，或悲戚沉郁，或纏綿悱惻，或直白抒懷，各有風姿。而此篇獨辟清雅之境，將刻骨的思念，化作春日柔風、煙雨花影，褪去了離愁的沉重，多了一份溫柔綿長的惦念。詩人落筆極巧，先鋪景、后鋪情，景隨情生、情隨景動，層層遞進，婉轉從容。開篇以“綠柳煙，玉蘭正盛”“細雨迷蒙”入筆，柳煙疊翠、玉蘭素白、春雨如絲，皆是暮春最溫潤的景致。煙雨朦朧的春光，本是人間勝景，詩人卻以“隱約的歌聲回蕩”輕點留白，為明媚春色注入一縷悠遠悵惘，讓實景生出虛境，讓春色暗藏心事，起筆便自帶悠悠詩韻。

繼而筆鋒流轉，“紅櫻妍，波光軟，遠方的過往重逢”，紅綠相映的春景、溫柔蕩漾的水波，本是鮮活明媚，卻牽出塵封的舊日過往。詩人深諳詩詞寫意之妙，不直言相思之苦、惦念之切，只借景物的柔軟，映照心境的繾綣。春日波光溫柔似水，恰如心底不曾褪色的舊憶，歲歲清明、時時溫柔；漫天櫻色嫣然綻放，恰似念念不忘的故人，歲歲相逢、歲歲難忘。一句“思念如風”，極簡二字，道盡相思本態——風無形、無狀、無跡，卻無處不在，恰如心底思念，無聲無息，卻貫穿歲歲春光，縈繞歲歲朝夕。

詩作中段“風過處，花影動，鵝黃曳，落瓣輕”，是全篇最見匠心的景致描摹，亦是情緒的巧妙過渡。柳絲搖曳、花影婆娑、落瓣輕盈，春日風物微動、輕柔溫婉，無半分凌厲蕭瑟。詩人以極簡的白描筆法，捕捉春光細碎靈動之美，字字清麗、句句溫婉。末尾宕開一筆，“不知是春色，還是故人蹤”，一語雙關、虛實相生，將全詩意境推向極致。眼前滿目盎然春色，朦朧溫柔、似幻似真，讓人恍惚之間，分不清眼底所見是人間春光，還是故人歸來的身影。一問留白，余韻悠長，把思念的朦朧、繾綣與執著，寫得入木三分。

相較于凝練短小的詩體原作，延展的散文詩段落，更讓這份深情落地生根、溫潤動人。詩人放緩筆墨，細細鋪展春日圖景：綠柳如煙、玉蘭綴白，春雨如絲揉碎萬物，化作一片潮濕的海。這般細膩柔軟的筆觸，將春日煙雨的朦朧質感寫到極致，潮濕的春光，亦是潮濕的心事，天光風物皆染相思。雨中紅櫻搖曳，水波溫柔欲化，詩人回望舊日自我，“正涉水而來”，時空交錯的畫面感亦撲面而來，讓抽象的思念，有了具象的模樣、鮮活的溫度。

全篇最動人的結筆，莫過于“而思念啊，就是這時候起風的”。此句樸實無華，卻深得詩歌三昧，不刻意煽情，不刻意鋪陳，于尋常語句中生出無盡深情。思念本是無形心緒，詩人卻將其化作穿柳、繞歌、拂花的清風，穿過柳煙薄霧，繞過悠遠歌聲，吹散玉蘭花影，最終落于“你眼底的星”。結句以景結情、以美收束，將漫天春色、一腔思念，盡數凝于故人眼眸，溫柔婉轉、澄澈唯美，余味綿綿不絕。

縱觀全詩，王文艷的文字清麗不寡淡，溫婉不矯情，淺白有深意，靈動有真情。全詩以春景起、以清風承、以相思轉、以眼眸合，章法井然、氣韻流暢。無華麗辭藻堆砌，無刻意技巧賣弄，只是以春光為媒、以風物寄情，把人間最尋常的思念，寫得清雅脫俗、溫柔綿長。

真正的好詩，從來都是情景相融、以真動人。這首《思念如風》，以一樹花開寄牽掛，一簾煙雨訴情長，一縷清風載相思，讓春色有了溫度，讓思念有了模樣。春風歲歲如約，思念時時未歇，這般藏于煙火春色中的細膩深情，正是詩歌最動人的生命力，亦是當代抒情小詩難得的純粹與雅致。

詩歌原文：

思念如風|作者：王文艷

綠柳煙，玉蘭正盛
隱約的歌聲回蕩
細雨迷蒙
紅櫻妍，波光軟
遠方的過往重逢
思念如風
風過處，花影動
鵝黃曳，落瓣輕
不知是春色
還是故人蹤
——
綠柳如煙的時候
玉蘭舉著滿樹的白
歌聲從遠方隱約傳來
春雨如絲
把萬物揉成一片
潮濕的海
紅櫻搖曳的雨中
波光軟得像要化開
我看見某個舊日的自己
正涉水而來
而思念啊
就是這時候起風的
它穿過柳煙
繞過歌聲
把玉蘭花的影子
吹散成
你眼底的星

南橋沈辭于北京格園

編輯：張翰 編輯：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