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工程師培養全鏈提質

　　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人才需求極為迫切，適配產業結構調整升級的工程師培養步伐亟需加快

　　探索推行“工學交替”實踐授課等方式，讓工程實踐教育逐漸成為本科階段人才培養“標配”

　　著眼未來，鍛造培養更多高層次工程技術人才，需進一步深化校企聯合培養模式，促“聯合”走向“融合”

　　適當增加在職工程碩博培養名額，有助于打通“實踐—研究—再實踐”的成長通道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工程師是推動工程科技造福人類、創造未來的重要力量，為發展新質生產力、建設制造強國提供有力人才支撐。

　　為加快建設具有突出技術創新能力、善于解決復雜工程問題的工程師隊伍，我國于2022年啟動工程碩博士培養改革專項試點，并分批建設50家國家卓越工程師學院，積極探索工科人才培養新模式。首屆2000多名工程碩士畢業生已取得創新成果2500多項，其中工程實踐類成果300多項，知識產權類成果800多項，大部分實現就地轉化。

　　與此同時，《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采訪發現，我國工程師隊伍建設仍面臨結構性矛盾。一方面，工程師隊伍規模大、門類齊全；另一方面，具備跨學科視野、原始創新能力與國際化水平的復合型工程師供不應求，兼具戰略科學家素養與工程實踐能力的領軍人才仍然稀缺，工程師培養尚不能完全適配新質生產力發展要求。

　　受訪專家建議強化工科本科實踐教育，提高“塔基”人才的工程素養和產業適應力；優化校企聯合培養工程碩博士機制，增強“塔尖”人才培養的專業性和有效性；完善繼續教育和終身學習機制，促進在職工程師能力持續升級迭代，以工程師隊伍培養“全鏈提質”，精準服務國家重大戰略實施。

　　工程師供需錯配凸顯

　　當前，我國制造業正以“人機協同”為核心，向自動化與智能化方向升級。而對比新質生產力發展要求，工程師隊伍的供給質量還需提升、結構仍需優化。

　　首先，工程師數量供給與產業實際需求的適配度有待提高。

　　西南財經大學有學者研究發現，中國工程師主要分布于建筑、信息軟件、制造、電熱煤水、交通倉儲、水利環境等行業。而智聯招聘《2026新質生產力人才發展報告》顯示，2026年春節后一個月，人工智能領域的算法工程師需供比為1.48；半導體/芯片領域的數字后端工程師需供比為6.43；新能源汽車領域的智能駕駛系統工程師需供比達16，底盤工程師需供比達10.41……需供比數值大于1，表明市場供不應求，較高需供比提示：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人才需求極為迫切，適配產業結構調整升級的工程師培養步伐亟需加快。

　　其次，具備跨學科視野、原始創新能力的復合型高水平工程師缺口明顯。

　　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與智聯招聘聯合發布的《2025年人力資源市場趨勢分析報告》顯示，負責智能產線高階安全與集成運維，具備機械工程、自動化、信息安全、工業互聯網等多學科知識的安全性能工程師職位，需求增速高達153.40%；而負責工業自動化產線基礎控制邏輯編程的PLC工程師，職位數同比增速僅為4.52%。這從一個側面表明，我國制造業工程技術崗位“金字塔”的塔尖正在持續拔高，底座則趨于收窄，人才需求正從基礎設計、編程、控制機械設備等向更高階的智能集成、運維等升級，渴求更多具備復合能力的工程師。

　　這一結構性矛盾在產業一線體現得尤為明顯。以3D打印領域為例，研發類工程師決定著產品的可能性邊界，3D打印技術體系跨越材料科學、機械工程、熱物理學、計算機科學和算法設計等多個尖端學科。因此，一位優秀的研發工程師不僅要精通本專業，還必須理解與之交叉的其他學科知識。

　　工程人才底數不清，也增加了供需錯配的復雜性。我國被公認為擁有世界規模最大的工程師隊伍，而工程師群體在數量、結構、空間和行業分布等方面缺乏權威、可靠的統計資料。有些專業部門和研究單位雖然發布了一些數據，但彼此差異較大。統計差異的成因主要有二：一是工程師分布在各行各業，缺少統管單位與統計協調機制。二是非公有制企業中的工程技術人員絕大多數不參加國家職稱評定，存在“統計盲區”。

　　中國工程院院士傅志寰等建議，進一步摸清我國工程師群體的數量、結構、分布情況等底數，助力國家層面對工程師隊伍統籌管理、科學布局、精準培養和相關政策措施制定。

在吉林省仿生機器人創新中心的具身智能訓練場內，機器人數據采集工程師在調試機器人（2026 年 4 月 21 日攝） 張楠攝 / 本刊

　　強實踐夯筑本科“塔基”

　　建設規模更大、素質更優、對現代化產業體系適配度和支撐力更強的工程師隊伍，需要精準對接人才供給和產業需求，實現課堂和產業深度交融。

　　有企業反映，一些工科院校教師缺乏產業實踐經驗和一線歷練，學生在校階段實踐教學薄弱，工程思維與跨學科能力培養不足，畢業進入企業后還需花數月時間重新培訓。也有學校負責人坦言，部分高校在工科人才培養過程中存在重學術、輕實踐的“工科理科化”現象。

　　與此同時，有的高校工程教育內容供給與產業技術發展迭代存在“脫節”。有受訪者告訴記者，部分工科課程內容還用的是“20世紀90年代的經典理論”，沒有體現現代工程的最新進展。

　　“立足工程師培養前端，應從本科起步，自場景、教材、專業等多方面入手，持續發力提高‘塔基’人才的工程素養和產業適應能力?！敝袊逃茖W研究院高等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員翁秋怡說。

　　一方面，探索推行“工學交替”實踐授課等方式，讓工程實踐教育逐漸成為本科階段人才培養“標配”。近年來，已有部分高校通過重構課程體系等方式將工程實踐能力培養前置到本科階段。在重慶，重慶大學-辛辛那提大學聯合學院以校企聯合培養模式培養新工科人才：5年制本科培養方案中，第一年以公共基礎課為主，打好理論基礎；第二至四年課堂學習與企業實習交替進行；第五年赴美國辛辛那提大學學習并完成畢業設計，累計可為學生提供5次、共20個月的企業帶薪實習機會。

　　中國工程院院士孫金聲進一步建議，通過由院士、工程領軍人才牽頭開發面向前沿崗位的實景化課程；建立校企協同的工程案例脫密和共享機制，將工程實踐融入課程評價體系等方式，加速課程體系重塑，優化教育內容供給。

　　此外，專家建議優化本科專業設置，提升人才培養針對性，以更好適應新興交叉學科發展和復合型人才培養需求。針對于此，部門層面已有部署。教育部發布的《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2026年）》，在“交叉學科”門類中首批列入未來機器人、交叉工程等11種目錄內已有專業和具身智能、腦機科學與技術等4種首次列入目錄的新專業。

　　促融合完善工程碩博培養模式

　　教育部2025年12月公布的數據顯示，工程碩博士產教融合培養改革實施3年多來，校企聯合招收培養工程碩博士近2.6萬人，首屆工程碩士留在本領域重點企業就業的比例達81%，體現了國家戰略人才自主培養路徑的有效性。

　　在此基礎上，“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高工程碩博士培養比重”。受訪專家認為，著眼未來，鍛造培養更多高層次工程技術人才，需進一步深化校企聯合培養模式，促“聯合”走向“融合”。

　　校企人士認為，高校的主業是人才培養，企業的主業是市場創新和利潤獲取，實現培養人才的深度融合，需進一步提取聯合育人目標的“最大公約數”，進一步優化協同育人機制和實踐管理模式，確保工程師培養的專業性和實效性。

　　有受訪者反映，學校的一些項目課題確立流程長，影響學生的學習規劃和入企實踐；有的學校導師和企業導師研究方向不一致，相關課題“很難產出高價值結果”；有的企業在知識產權界定和成果轉化利益分配等方面存在顧慮。

　　這些問題傳導至培養目標端，帶來一定困擾。有在讀工程碩博學生說，企業導師布置的任務工程價值很高，但往往難以轉化為符合高校學位要求的學術成果或答辯邏輯，還有部分企業核心技術涉密，難以對學生開放“真問題”。

　　此外，企業聯合育人的積極性和投入度有待進一步提高。有的聯合培養企業人力資源負責人認為“投入產出失衡”：企業為學生提供住宿、設備等，客觀上增加了運行成本，但“最后留在本企業工作的學生并不多”。

　　受訪專家認為，針對性地解決上述問題，需進一步完善配套政策，對接收專業碩博士培養的企業適當給予稅收減免、培養補貼等，激勵更多聯培企業為產業、為國家培養人才。

　　構建工程師終身教育體系

　　如果說前端人才培養是鍛造卓越工程師的“第一步”，那么暢通在職工程師成長通道、構建終身教育體系，就是讓工程師在實踐中不斷學習進步、走向卓越的關鍵支撐。

　　“卓越工程師培養從量到質的提升無法一蹴而就。優秀的師資、前沿的課題、真實的環境只是培養一名工程師‘從0到1’的起步階段，還需在產業一線解決問題、積累經驗、轉化運用，才可能實現‘從1到100’的飛躍，成長為合格的工程師?！蔽糖镡f。

　　構建工程師終身教育體系，需要政府、企業、高校協同發力。

　　以企業為主導，通過系統化內部培訓持續迭代工程能力?！皢挝灰郧叭狈ο到y工程培訓，成長主要靠自身積累領悟。這兩年入職新人成倍增長，不培養明顯跟不上工作節奏。我們開始組織課程給新人做崗前培訓，指定有經驗的‘責任專家’指導他們邊學邊干?！敝袊茖W院微小衛星創新研究院正高級工程師張軍說。

　　除了內部培訓，一些頭部企業也著力探索更加開放的工程師成長模式。例如，騰訊通過打造技術社區，打破企業邊界，搭建共享學習生態，促進行業內工程師的交流和成長。

　　一些業內人士表示，適當增加在職工程碩博培養名額，有助于打通“實踐—研究—再實踐”的成長通道。

　　在哈爾濱工業大學研究生院常務副院長宗影影看來，與全日制學生相比，在職工程碩博士更有產業視角、更聚焦企業課題，可將工程實踐問題與高校學術資源更好連接。她建議，根據實際需求適當增加在職工程碩博士培養指標，這不僅有利于促進企業就地轉化技術成果，強化企業自主創新內核，也可促進搭建校企穩定合作紐帶，推動產教深度融合走向長效化。

　　“未來，還可進一步完善終身學習學分銀行制度，打通高校、企業、行業協會等多元學習成果認證與積累通道，助力工程技術人員適配技術快速迭代需求，實現個人成長與技術報國相向而行，為培養造就更多卓越工程師打牢基礎?！蔽糖镡f。

　　（記者：楊思琪 何欣榮 劉禎 熊翔鶴 許晉豫 周穎 劉淏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