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月來應聘那天,我正蹲在養殖場門口換鞋。
膠鞋上沾著牛糞,怎么蹭都蹭不掉,我就那么半蹲著抬頭看她,她穿一件白襯衫,頭發梳得規規矩矩,站得筆直,手里拎著個文件袋。
我說你誰啊。
她愣了一下,叫了我名字。
那個名字從她嘴里出來,我手上的動作就停了。
不是“張總”,不是“老板”,就是我那個土得掉渣的大名,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樣叫法。
我把鞋蹬上,站起來,看著她。
白頭發多了,眼角紋路深了,但鼻子還是那個鼻子,下巴還是那個下巴,站在養殖場大門口,跟周圍那些飼料袋、三輪車、水泥地格格不入。
我說進來吧。
她跟著我往里走,一邊走一邊看,看牛棚,看草料堆,看那些工人推著車來來往往。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就聽見膠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聲。
辦公室在院子最里頭,鐵皮棚子搭的,夏天熱冬天冷,墻上貼著防疫表,桌上堆著賬本,窗臺上一盆仙人掌快死了。
我拿一次性杯子給她倒了水。
她坐下,把文件袋打開,簡歷拿出來,雙手遞給我。
我接過來,沒看。
我說李秋月。
她嗯了一聲。
我說你還記得當年那事不。
她水杯端到一半,停了,眼睛看著我,那種看不是打量,是想從臉上找什么東西。
我問她戶口本帶了沒。
她端杯子的手就抖了。
01
1990年,七月。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在地里掰玉米。
那時候沒有手機,成績是班主任騎自行車到家里通知的。他滿頭汗,襯衣濕透了,站在田埂上喊我,聲音抖得不行。
我從玉米地里鉆出來,手上全是泥,臉上被葉子刮了幾道口子。
班主任說,差了十二分。
我沒說話。
他說你平時模擬考不是這水平,是不是緊張了,是不是考場上出啥狀況了。
我說沒有。
他就嘆氣,那氣嘆得特別長,像從腳底板升上來的。他說要不復讀一年,你底子好,再來一年肯定行。
我說沒錢。
這不是借口,是真沒錢。
我爸那年春天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腰椎傷了,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家里就靠我媽一個人撐著,弟弟還在上初中,妹妹小學都沒畢業,你想讓我拿什么復讀。
班主任站了一會兒,自行車推著走了。
我回到玉米地里,繼續掰。
天熱,玉米葉子剌手,胳膊上全是紅印子,汗流到眼里沙得疼,我掰一個扔筐里,掰一個扔筐里,腦子里什么都沒想。
晚上回家,我媽把飯端上來,苞谷糝子,咸菜,一個炒茄子。
我爸坐那兒沒吃,看著我。
我說沒考上。
他筷子頓了一下,然后說,沒考上就沒考上,回來種地。
我媽沒吭聲,低頭喝稀飯,碗擋著臉,看不見表情。
那頓飯吃完,我出去蹲在門口,天已經黑透了,蚊子嗡嗡叫,村里狗叫,遠處有人家電視響。
我想了想,明年弟弟要上高中,妹妹要上五年級,我爸還得吃藥,地里的收成也就那樣,種什么都賺不了錢。
復讀?
做夢吧。
第二天我開始干活,鋤地,拔草,喂豬,什么都干,手磨出血泡,挑破了繼續干,我媽心疼,說你歇歇,我說不用。
那段時間村里見了就問,你家大小子考上了沒。
我媽說沒有。
人家就說,可惜了,那娃成績不是一直挺好嘛。
我媽不接話。
說實話我心里不是滋味,但能怎么著,日子還得過。
過了大概一個星期,具體幾天記不清了,反正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劈柴,聽見前院有人喊我。
提著斧頭走過去,看見李秋月站那兒。
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腳上是一雙塑料涼鞋,頭發扎著馬尾,臉上有點紅,可能是騎車曬的。
她騎了十幾里路來的。
我握著斧頭,滿身木屑,手心全是繭,跟她站一塊兒,一個天一個地。
我說你來干啥。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沒接。
她就塞我手里。
說這里面是六百塊錢,你拿去復讀。
我沒反應過來,低頭看信封,沒封口,能看到里面一沓錢,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一些毛票,捆得整整齊齊。
我說你哪來這么多錢。
她說是自己攢的,還有問親戚借的。
我說我不要。
她說你必須得要。
我說李秋月你瘋了,六百塊錢,你知道六百塊錢是多少嗎,我爸在工地干一個月才一百二。
她說我知道,所以你得去復讀。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沒有哭,就是那種特別認真的眼神,我在學校見過,她做題的時候就這表情。
我說你圖啥。
她說我不圖啥。
我說你考上師專了,你去上你的學,管我干啥。
她說你比我有前途,你不該在這兒劈柴。
我說我家沒錢。
她說錢我給你了。
我說還不起。
她說沒讓你還。
我說你爸知道了不打死你。
她抿了抿嘴,說你別管。
我拿著那個信封,手心出汗,把錢都濡濕了,我攥著它站那兒,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她騎車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要是敢不去,我就天天來你家門口坐著。
我看著她的背影,白色連衣裙越來越遠,過了村口那棵大槐樹,拐彎,沒了。
低頭看信封,上頭用圓珠筆寫著我的名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的。
我蹲在后院,攥著那個信封,蹲了很久。
晚上我把錢拿給我媽,說李秋月送來的,讓我復讀。
我媽看著那沓錢,手在上面摸了一下,沒數,就摸著,像摸什么寶貝似的。
她問我你打算咋辦。
我說不知道。
她又問,你跟她啥關系。
我說同學。
我媽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啥都有,又啥都沒說。
我爸在床上翻了個身,說去復讀,欠的錢以后還。
我說六百塊錢,拿啥還。
我爸說拿你的本事還。
我沒吭聲,回到自己屋,躺床上,盯著屋頂的木頭梁。
屋里黑,蚊子嗡嗡叫,墻上糊的報紙發黃,我看不清上頭寫的啥,就那么盯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畫面——她騎車走的背影,白色連衣裙,馬尾辮,塑料涼鞋。
那六百塊錢,她攢了多久啊。
她家條件也就那樣,父親在鎮上供銷社上班,母親沒工作,家里三個孩子,她是老大。六百塊錢,從牙縫里省出來的,還借了親戚的。
她拿去復讀多好?她考上的只是個師專,按她成績復讀一年能考更好的。
她為啥給我?
我想不明白。
也許想得明白,但不愿意承認。
那時候人傻,哪敢往那方面想。
02
九月我去復讀了。
縣城一中,離家里三十多里路,住校,八個人一間宿舍,上下鋪,被褥自己帶。
那六百塊錢,交了學費,買了書和復習資料,剩下不到兩百,省著花,一天兩頓飯,早上不吃,中午一個饅頭一份菜,晚上一份面條,偶爾加個雞蛋就是過年。
我媽每個月給我寄三十塊錢,我知道這三十塊是從哪兒來的,從牙縫里摳出來的,從雞屁股里掏出來的。
我不敢亂花一分。
學習呢,拼命學。
早上五點起來背書,晚上熄燈了打手電筒在被窩里做題,手電筒是兩節電池那種,光發黃,看久了眼睛疼,電池用得快,有時候做到一半沒電了,就摸黑躺著,在腦子里背公式。
那一年我瘦了二十斤,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進去,像變了個人。
但成績上來了。
第一次月考,年級第三。
期中考試,年級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四十多分。
班主任姓王,教數學的,把我叫到辦公室,說你今年有戲,正常發揮,重點大學沒問題。
我沒說話。
他就問你家的情況我知道了,經濟上有困難就跟我講。
我說沒有。
他說你那個女同學,叫李秋月的,是不是給你拿了錢。
我愣了一下,說你咋知道。
他說鎮上中學的劉老師是我同學,他跟我說的。
我沒接話。
他就說,人家對你有恩,你得記著。
我說我記得。
他說不光是記著,你得考上,這是最好的報答。
出了辦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看著操場,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太陽很大,曬得水泥地發燙。
我腦子里又出現她騎車走的畫面,白色連衣裙,馬尾辮,塑料涼鞋。
我在心里說,李秋月,你等著。
復讀這一年,我跟誰都不聯系,沒有電話,沒有手機,寫信都舍不得買郵票。
一封信八分錢呢。
我就把所有勁都使在學習上,像頭驢,蒙著眼往前拉磨,不想別的。
我媽來看過我一次,帶了一罐咸菜,幾個煮雞蛋,還有一件新襯衫,的確良的,藍色的,說讓我考試的時候穿。
我看那件襯衫就知道她攢了多久的錢。
我說媽你別亂花錢。
她說你考上大學得有件像樣的衣服。
我說還早呢,七月才考。
她說提前準備著。
我接過那件襯衫,疊好,放在枕頭底下,晚上枕著睡,好像這樣就能踏實點。
日子一天一天過,翻書,做題,考試,講評,再翻書,做題,考試,講評……
沒什么好說的,就是熬。
但我不覺得苦,真不覺得,一門心思奔著那個目標去,什么苦都能吃。
冬天特別冷,宿舍沒暖氣,窗戶漏風,睡覺縮成一團,腳還是凍得生疼,生了凍瘡,手指腫得像胡蘿卜,寫字的時候筆都握不緊,就用熱水燙燙,繼續寫。
有次上晚自習,實在太冷了,手僵得寫不了字,我就站起來跺腳,旁邊的同學看我,我說你們別管我,我活動活動。
老師進來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走到前面繼續上課。
下課了他叫我到辦公室,給我一杯熱水,說你手凍了去醫務室拿點藥。
我說沒事。
他說你這雙手要留著考試用的,凍壞了咋寫字。
我去醫務室拿了凍瘡膏,褐色的,抹上去油乎乎的,但確實管用,過了幾天好多了。
春天的時候,有一次月考完,我考了年級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六十分。
王老師又把我叫到辦公室,這次他拿出一封信,說你看看。
我接過來,是李秋月的字跡,我認得,她那字寫得特別工整,像印刷的。
信很短,大概意思是說她在師專挺好的,讓我安心學習,別分心,考完再說。
就這些,沒有多余的話。
我把信看了兩遍,疊好,裝進口袋。
王老師說人家對你有心,你自己心里有數就行。
我沒說話。
王老師又說,但你要分清主次,現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我說我知道。
出了辦公室,我把那封信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最后一句寫著“考完再說”。
再說?
說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知道,又不太敢知道。
那時候人就這樣,心里頭有想法,但說不出口,憋著,憋到后來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沒有那回事。
我把信折好,夾在課本里,壓在枕頭底下。
然后繼續做題。
七月來了。
高考三天,熱得不行,坐那兒不動都出汗,考場里沒有風扇,更沒空調,頭頂上吊扇都沒有,就那么干烤著。
我穿著我媽買的那件的確良藍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額頭上汗往下淌,滴在試卷上,我怕把字洇花了,趕緊用袖子擦。
監考老師看我一眼,遞給我一沓草稿紙,說墊著。
我說謝謝。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場,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紅。
我站在學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對答案,有人撕書。
我就站著,什么都沒想,腦子里空空的。
王老師走過來,問我咋樣。
我說還行。
他說能考上不。
我說能。
他笑了,拍了拍我肩膀,說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
我坐長途車回家,車上人很多,擠得跟罐頭似的,我站著,手拉著吊環,車一晃一晃的,我困得不行,但又睡不著。
腦袋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高考題,一會兒是李秋月,一會兒是我爸的病,一會兒是我媽的臉。
車到鎮上,我下來,走回村。
天已經黑了,村里路燈沒有,摸黑走,踩到水坑里,鞋濕了,索性淌著走。
到家門口,看見我媽站在那兒,手里端著煤油燈,光一晃一晃的。
她說回來了?
我說嗯。
她說考得咋樣?
我說還行。
她沒再問,轉身進屋,把飯菜端上來,炒了個雞蛋,燉了個豆腐,還有一瓶啤酒。
我爸坐起來,看著我,說喝點。
我打開啤酒,倒了一杯,遞給他,他喝了一口,遞給我,我仰頭灌了半杯。
苦的,難喝,但我喝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李秋月那封信上寫的“考完再說”。
考完了,說啥呢?
我去找她?還是等她來找我?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03
八月份,錄取通知書到了。
王老師親自送來的,騎著自行車,滿頭大汗,在村口就喊我名字,說來了來了來了。
我從屋里跑出去,他手里舉著一個大信封,牛皮紙的,上頭寫著我的名字和地址,落款是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
我沒接,就那么看著。
王老師說快拆開看看。
我撕開信封,拿出那張紙,錄取通知書三個字紅彤彤的。
我考上大學了。
機械設計與制造專業,本科,四年制。
我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不是做夢。
我媽從屋里出來,看到那張紙,眼眶就紅了,但她沒哭,轉身進屋,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手絹包著的存折,說這是給你攢的學費。
我說哪來的錢。
她說你爸的工傷賠償下來了。
我爸在床上沒說話,閉著眼,但我看見他眼角有東西亮亮的。
晚上村里好幾個人來看通知書,拿在手里看,說哎呀這孩子有出息了,咱村第一個大學生啊。
我叔說,你爸當年沒考上,你替他考上了。
我爸就笑了一下,不太自然。
我拿著那張通知書,把它貼在胸口,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大學多好多好,是——我能還李秋月那六百塊錢了。
第二天我就去找她。
騎車到鎮上,坐長途車去她家那個縣,師專在那個縣城的郊區,我沒去過,一路問過去,走了不少冤枉路。
到師專門口,暑假,學校里沒人,就幾個看門的老頭兒。
我說我找李秋月。
老頭兒說她是哪一級哪個班的。
我愣了一下,說不知道。
老頭兒說那你找啥,放假了,學生都回家了。
我又坐車去她家。
她家在縣城邊上,一條巷子往里走,最里頭那家,院子不大,門口種著絲瓜,架子搭到墻頭上,開著黃花。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心跳得厲害,手心出汗。
然后門開了,一個中年婦女出來倒水,看見我站那兒,嚇了一跳,說你找誰。
我說李秋月住這兒嗎?
她說你是?
我說她同學。
她就回頭喊,秋月,有人找。
然后我看見李秋月從屋里出來,穿著短袖,頭發散著,手里拿著一本書。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書差點掉了。
我站那兒,穿著那件的確良藍色襯衫,褲子是舊的,鞋子是解放鞋,跟她家門口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比,我就是個土包子。
但她笑了,笑得特別好看,說,你咋來了。
我說我考上了。
她說我知道。
我說你咋知道。
她說王老師跟我說的。
我說那我不用你操心了。
她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
我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里頭是七百塊錢,六百還她,多一百算利息。
她沒接。
我說你拿著。
她說我不要。
我說你必須得要。
她就不說話了,看著我,眼神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委屈,又像別的什么。
她媽在旁邊看著,說進屋坐進屋坐。
我進去,她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凈,八仙桌上鋪著塑料布,擺著茶壺茶杯,墻上掛著日歷和一張她家的全家福。
她媽倒了杯水給我,問我家是哪兒的,父母干啥的,我一一答了。
李秋月坐在對面,不說話,看著桌子。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說這錢是你的,你拿著。
她看了信封一眼,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劃,說我不缺錢。
我說你缺不缺是你的事,還不還是我的事。
她又不說話了。
她媽在旁邊聽著,大概明白了啥意思,看了李秋月一眼,說我去做飯,你們聊。
屋里就剩我倆。
大眼瞪小眼。
我說你在師專咋樣。
她說挺好。
我說專業呢。
她說中文。
我說那你畢業當語文老師。
她說嗯。
然后就沒話了。
坐了半個多小時,我站起來說走了。
她送我出來,走到巷子口,陽光很大,曬得人睜不開眼,她忽然說,那錢我真不要。
我說為啥。
她說沒有為啥。
我說那你當年為啥給我。
她說沒有為啥。
我說李秋月你這個人咋這樣,做事總得有個理由吧。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說了一句:你上大學去吧,別管我了。
說完轉身回去了,走得很快,像怕我追上似的。
我站那兒,看著她背影,馬尾辮扎起來了,一晃一晃的,白色短袖,深藍色褲子,涼鞋。
那樣子跟一年前一模一樣,騎車走了,背影越來越遠,拐彎,沒了。
我攥著手里的信封,心里頭堵得慌。
那錢終究沒還成。
04
大學四年,說起來話長,又沒啥好說的。
上課,圖書館,食堂,宿舍,四點一線。
我們那個專業,機械設計,天天畫圖,畫得眼都快瞎了,課程難,掛科率高,每學期都有人被勸退。
我不敢掛科,家里砸鍋賣鐵供我讀書,哪敢松懈。
上課坐第一排,下課去圖書館占座,晚上回宿舍打手電筒看書——這回不是電池手電筒了,是充電的,同學那兒借的。
省吃儉用,一個月生活費一百五,夠吃飯就行,不買衣服,不出去玩,不談戀愛。
我們宿舍四個人,兩個談戀愛的,一到周末就出去,另一個家是本地的,回家住。
就我一個人在宿舍,看書,看膩了就躺著發呆。
有時候會想起李秋月。
不是經常想,就跟吃飯喝水一樣,時不時冒出來,她那張臉,那個聲音,那輛自行車,那封信上的字。
我給她寫過一封信,大學第一學期寫的,說了說學校情況,問問她師專畢業后分配去哪兒了。
信寄出去,沒回。
又寫了一封,還是沒回。
第三封就不寫了。
不是生氣,是覺得人家可能不想聯系了,強扭的瓜不甜,上趕著不是買賣。
但我心里頭有疙瘩,一直有。
那六百塊錢,她到底為啥給我?
這個問題我問了自己四年,沒想明白。
你說她對我有意思吧,為啥不回信?你說沒意思吧,六百塊錢,那年頭的六百塊錢,不是小數,她一個窮學生哪來那么多,就算借了親戚,也得還啊。
我想不通,干脆不想。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家,跟我媽說起這事。
我媽說,人家姑娘對你有心,你自己不開竅。
我說咋就我不開竅了,我找她了,她不見我。
我媽說,你找她干啥,就為了還錢?
我說不然呢。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種“你這孩子真傻”的眼神,說,人家要是圖你還錢,當年就不給你了。
我沒接茬。
我媽說,你想想,一個姑娘,給你拿六百塊錢復讀,她圖啥。
我說圖我考上大學有出息唄。
我媽說你考上大學對她有啥好處?
我想了想,沒想出來。
我媽說我告訴你,她是看上你了。
我說不可能。
我媽說咋不可能。
我說人家條件好,長得好看,師專畢業當老師,找啥樣的找不著,找我一個農村的?
我媽說你笨。
我不服氣,但沒再爭。
其實我懂我媽的意思,我就是不敢往那方面想。
萬一想錯了呢?
萬一人家只是同學情誼呢?
萬一我自作多情,多丟人。
大四那年,有次跟同學喝酒,喝多了,稀里糊涂把這事說出來了。
同學說,你傻啊,這不明擺著的事嗎,人家喜歡你啊。
我說那你幫我分析分析,她為啥不回信。
同學說也許她家里不同意?也許她分配去了外地?也許她……嫁人了?
最后一個詞說出來,我手里的酒杯差點沒拿住。
嫁人了?
對啊,師專兩年就畢業,她比我早一年工作,畢業分配,誰知道分哪兒去了,分到鄉鎮中學,分到縣城小學,分到市里,都有可能。
分到一個地方,認識一些人,被人介紹對象,相親,談婚論嫁……
想著想著,我心里頭那個疙瘩越來越大,堵得慌。
畢業那年我二十二,她二十一,都不是小孩子了,該懂的都懂。
但我和她之間,隔著的不光是幾百公里,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畢業設計做完,答辯過了,拿到學位證和畢業證,拍了畢業照,吃了散伙飯,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宿舍里亂糟糟的,同學都在打包行李,被褥不要了,課本賣了,暖壺臉盆扔了,一地狼藉。
我坐在床上,翻那幾封她沒回的信,一張不大的紙,上面就幾行字,寫得工工整整。
要不要去找她?
去了說啥?
萬一她結婚了,我去不是添亂嗎?
不去吧,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最后我決定去。
騎自行車去的,從省城到她家那個縣,一百多里路,騎了大半天,屁股都顛疼了。
到她家門口,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絲瓜還在,架子換新的了,花正開著。
我敲門,一個老頭開的,不認識。
我說李秋月住這兒嗎?
老頭說不認識這人。
我說以前住這兒的,一家姓李的。
老頭說我們是兩年前搬來的,原來的住戶搬走了。
我問搬哪兒去了。
老頭說不清楚。
我在縣城里打聽了半天,鎮上的中學,縣城的小學,教育局,能問的地方都問了,沒人知道李秋月去哪兒了。
有人說她分配到鄉下去了,有人說她去了南方打工,有人說她嫁人了跟丈夫去了外省。
沒一個準信。
我站在縣城汽車站門口,太陽快落山了,車票賣完了,回不去省城,得找地方住。
找了個小旅館,十塊錢一晚,沒有窗戶,有股霉味,床單是灰的,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個水漬,形狀像地圖,我看著它,腦子里想的是她穿白裙子的樣子。
那晚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坐車回省城,找到工作單位報到,進了省城一家機械廠,當技術員。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05
工作三年,從技術員干到助理工程師,工資從三百多漲到六百多。
攢了點錢,給家里寄了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不多,但夠活。
談過一次戀愛,廠里的會計,比我小兩歲,人挺好,長得也周正,處了大半年,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她家里要彩禮,要房子,我拿不出來。
那會兒分配的房子輪不到我,租房住,租個筒子樓,隔音差,隔壁吵架聽得一清二楚。
會計她媽來看了我的住處,臉拉得老長,回去就跟她女兒說,這人沒出息,嫁給他吃苦。
會計猶豫了半個月,跟我提了分手。
我說行。
沒挽留,不是不想,是覺得給不了人家想要的生活,勉強在一塊兒,最后還得散。
那段時間心情不好,下了班不回宿舍,在廠門口的小飯館喝悶酒,一瓶啤酒,一盤花生米,坐倆小時。
有天喝多了,回宿舍的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血順著腿往下淌,我坐在路邊,看著膝蓋上的血,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我蹲在村口換鞋,她站那兒叫我名字。
那個名字從她嘴里出來,聲音軟軟的,跟別人叫不一樣。
別人叫我名字,就是叫個人名。
她叫起來,像在叫一個特別的什么東西。
我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就是不一樣。
第二天上班,干活心不在焉,圖紙畫錯了,漏了一個尺寸,車間按圖加工,零件全廢了,十幾件,損失不小。
車間主任把我叫去,劈頭蓋臉一頓罵,說你這個技術員咋當的,圖紙都畫不好,害我們白干半天。
我沒吭聲。
廠長知道了,念在我是大學生,沒處分,扣了兩個月獎金。
那兩個月我喝得更兇了,工資除了吃飯和寄回家的,全買了酒。
有天下班,走出廠門口,看見一個人站在馬路對面,穿著灰色外套,頭發扎著,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是她。
李秋月。
我站在那兒,腳像釘住了。
她走過來,看著我,說好久不見。
我說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她說問了王老師,王老師問了廠里。
我說你不是……不知道去哪兒了嗎。
她說那年家里出了點事,搬走了,后來分配到了隔壁縣的中學,待了兩年,辭職了,去了南方,在深圳待了一年多,剛回來。
我說你結婚了沒。
她愣了一下,說沒有。
我說為啥不結婚。
她說沒遇到合適的。
我說你這次來找我有事?
她說沒事,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咋樣。
我帶她去廠門口的小飯館,點了兩個菜一個湯,坐下聊。
她瘦了,也黑了,但精神還好,說起深圳的事兒,說得挺起勁,說那邊工廠多,機會多,工資比內地高好幾倍。
我說那你怎么回來了。
她頓了一下,說家里老人身體不好,得照顧。
我說你找對象了沒。
她又愣了一下,說剛才不是問過了嗎。
我說沒結婚,我找的是對象,不是結婚。
她說沒有。
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那種感覺就像有塊石頭落地了,但不是全落,還懸著半截。
吃完飯,我送她去車站,路上沒怎么說話,就并排走著,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到車站,她轉身看著我,說你還欠我錢呢。
我說不是還你你不要嗎。
她說我沒說不要,我說的是不著急。
我說那你啥時候要。
她說等你有本事了再說。
我說啥叫有本事。
她說你自己覺得。
說完上車了,車開了,她隔著玻璃窗朝我揮了揮手。
我站那兒,看著車尾燈越來越遠,拐彎,沒了。
又是拐彎就沒了,每次都這樣。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她那句話——“等你有本事了”。
啥叫有本事?
當上廠長?當上老板?賺大錢?買房子?
我想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得有本事。
那之后我想換工作,待在這個廠里,一個月六百多塊錢,一輩子也就這樣了,能有什么本事?攢到猴年馬月也買不起房。
正好有個同學在南方一家公司干,做機械配件出口的,說缺人,讓我過去,工資兩千多,包吃住。
我猶豫了一下,跟我媽打電話說了,我媽說你想去就去,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爸那時候身體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在鎮上找了個看大門的活,一個月三百塊。
弟弟考上大專了,妹妹上了中專,都能自己照顧自己了。
我想想,家里沒啥后顧之憂,就辭了廠里的工作,去了南方。
去之前,我去找李秋月。
她還在那個縣城的中學教書,住學校宿舍,一間小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堆著書,窗臺上養了一盆仙人掌。
我站在她宿舍門口,說你跟我一起去南方唄。
她說我去干啥。
我說那邊機會多,你當老師也可以去那邊找工作。
她說我走了我媽誰照顧。
我說你媽身體不是還行嘛。
她說還行也得有人看著。
我說那你打算在這待一輩子?
她說待哪兒不是待。
我說李秋月你到底咋想的。
她沒說話,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說我這么多年了,一直想問你一句話。
她說啥話。
我說那年你為啥給我六百塊錢。
她抬頭看我,眼睛濕了,但沒哭,嘴角動了動,說你覺得呢。
我說我不知道才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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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那你就繼續不知道吧。
我說你這人……
她站起來,推著我往外走,說你不是要去南方嗎,趕緊去,別耽誤時間。
我說你還沒回答我呢。
她把我推出門,砰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里頭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但又沒辦法,總不能踹門進去。
我喊了一句,李秋月你等著,我有本事了就回來找你。
門里頭沒聲音。
我轉身走了。
06
南方那家公司,做機械配件出口的,說白了就是給外國品牌做代工。
我干技術,畫圖,設計,解決生產問題,工資比內地高不少,干了半年,廠長看我干活踏實,讓我當技術部主管,管七八個人。
工資漲到三千五。
干了兩年,攢了點錢,不到五萬塊,在南方不算啥,但對我來說,是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
那兩年沒怎么跟李秋月聯系,沒有手機,偶爾打她學校辦公室的電話,她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
在的時候也說不了幾句,問問身體,問問工作,問問家里,然后就掛了。
有次我問她,你找對象了沒。
她說沒有。
我說你咋不找。
她說沒合適的。
我說你是不是在等我。
電話那頭半天沒聲音,我以為斷了,喂了幾聲,她說信號不好,聽不清,掛了。
我心里頭那個疙瘩又大了一圈。
這女人到底咋想的,直接說不就完了嗎,為啥老這么掖著藏著。
我家那邊,我媽給我介紹過對象,我不見,我媽問為啥,我說我有喜歡的人。
我媽說誰啊。
我說李秋月。
我媽說那姑娘挺好的,你倆咋不在一塊兒。
我說人家不表態。
我媽說人家怎么表,當年給你拿六百塊錢,那就是表了,你個木頭疙瘩。
我說那她為啥不回我信,為啥我找她她躲著我。
我媽說人家姑娘臉皮薄,有些話不能說太明白,得你自己去悟。
我說我悟不出來。
我媽說你笨。
我說你老說我笨,那你告訴我她到底啥意思。
我媽說你自己想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出租屋里,抽了一根煙,抽完又點一根,一包煙抽完了,啥也沒想明白。
我不是笨,我是怕。
萬一我想錯了呢,萬一人家只是同學情誼,我自作多情,捅破了那層窗戶紙,連朋友都做不成。
但不捅破吧,心里頭那根刺越扎越深,難受。
2000年,千禧年,那年我二十七,她二十六。
春節我回家過年,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火車,綠皮車,硬座,人擠人,腳都伸不直。
到家那天是大年二十八,我媽包了餃子,我爸喝了點酒,說你不小了,該成家了。
我說知道。
我媽說你是不是還在想著那個李秋月。
我沒吭聲。
我媽說人家現在調到縣城中學了,教初中語文,還沒嫁人。
我說你咋知道。
我媽說她媽跟我說的,她們倆在集上碰見了,聊了半天。
我說聊啥了。
我媽說她媽問她閨女咋還不找對象,她媽說你兒子不是也沒找嗎。
我心里一動,說然后呢。
我媽說然后就說你們倆的事唄。
我說說啥了。
我媽說她媽說了,當年那六百塊錢,是她閨女瞞著家里偷偷拿的,后來知道了,她爸氣得不行,差點打她,但錢已經給了,也就沒再追究。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媽說人家姑娘為了你,挨了多少罵啊,你倒好,這么多年不溫不火的,人家不嫁人,是等你,你倒好,自己跑南方去了。
我說她咋不跟我說。
我媽說她說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又沒睡著,翻來覆去想這十幾年的事兒。
1990年她給我錢,到現在整整十年了。
十年。
一個女人,能等一個人十年?
我算什么,值得她等十年?
我啥也不是,就是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讀了大學,換了幾個工作,到現在連個房子都沒有,拿什么娶她?
但反過來想,她要是在乎這些,當年就不會給我錢,不會等我。
她等的就是我這個窮小子,不是我的錢,不是我的房子,不是我的本事。
是我這個人。
大年初二,我去了她家。
巷子換了,不是原來那條了,她家搬了新地方,在縣城一個小區里,樓房,五層,她家住三樓。
我敲門,她開的門。
穿著一件紅毛衣,頭發披著,臉色很好,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說你怎么來了。
我說我來拜年。
她讓我進去,她爸媽都在,八仙桌上擺著瓜子花生水果糖,電視里放著春晚重播。
她爸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她媽挺熱情,說坐坐坐,倒茶倒茶。
我坐下,跟她爸媽聊了幾句,無非是工作咋樣,南方好不好,一個月掙多少錢。
我都老實答了,沒吹牛,也沒謙虛,掙多少說多少,干的啥說啥。
她爸聽了,臉色好看了點,說南方工資是高,但花銷也大,存不住錢吧。
我說還行,一年能存個一兩萬。
她爸點點頭,說也不少了。
李秋月坐在旁邊,不說話,給我剝花生,剝了一小堆放我面前。
我說你別剝了,我手閑著,自己剝。
她就不剝了,把手放膝蓋上,規矩地坐著。
坐了個把小時,她媽去做飯,留我吃飯,我說不麻煩了,坐坐就走。
她爸說吃了再走,大過年的,還能餓著肚子回去。
我就沒推辭。
吃飯的時候,她爸喝了點酒,話多起來,說秋月這丫頭,主意正,當年不讓她給那錢,她非要給,說了不聽,后來你考上大學了,她高興得跟什么似的,但又不愿意去找你,說怕耽誤你學習。
頓了頓,又說,你上大學那幾年,她去你學校看過你。
我筷子又停了,扭頭看李秋月。
她低著頭扒飯,臉埋在碗里。
她爸說,去了三回吧,每回都在校門口站一會兒,沒進去找你。
我說你咋不找我。
她沒抬頭,說怕影響你學習。
我說我那時候又不是高考,大學有什么影響的。
她就不說話了。
我心里頭翻江倒海的,但飯桌上不好說什么,忍著吃完了飯,幫她媽收拾了碗筷,然后跟她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
樓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氣里一股硫磺味。
我說你怎么不告訴我。
她說告訴你干啥。
我說告訴我我就能……就能……
就能什么,我說不上來。
她靠著欄桿,看著樓下的煙花,說那時候你那么忙,就算見了又能怎么樣,我還不是得回去上班,你還不是得上課。
我說那不一樣。
她說有什么不一樣。
我說見了面,至少知道你長什么樣了。
她笑了,說我長什么樣你不知道啊,高中三年同班。
我說那時候跟長大不一樣。
她就笑,不說話。
冷風呼呼吹,我穿得不多,有點冷,但不想進屋,就那么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說,李秋月,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她說你說。
我說我……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跟見了鬼似的,嘴巴張著,發不出聲。
她看著我,等著。
我說你等我,等我再干兩年,攢夠了錢,回來娶你。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說好。
就一個字,好。
我當時差點沒哭出來。
07
大年初六我回了南方,那一年干勁十足,跟打了雞血似的。
在公司好好干,下班了還接私活,幫人家畫圖,一張圖五十塊,一晚上能畫兩三張,周末給人做設計,一個月多掙一千多塊。
攢錢,攢錢,還是攢錢。
那年年底,我攢了差不多七萬塊,加上之前的,有十來萬了。
2001年春節我又回去,跟李秋月說,明年,明年我攢夠十五萬,回來買房,娶你。
她說你別太拼,身體要緊。
我說沒事,年輕,扛得住。
那一年我確實拼過頭了,有次畫圖畫到凌晨三點,第二天七點起來上班,連續干了一個多月,有天在車間暈倒了,送到醫院,醫生說勞累過度,需要休息。
我在醫院躺了三天,廠長來看我,說我活兒太重了,給你放半個月假,回去休息。
我說不用,我沒事。
廠長說你這樣下去身體垮了,掙再多錢有啥用。
我想想也是,就請了假回去。
沒跟李秋月說暈倒的事,只說放了假回來看看她。
她看出我不對勁,說我瘦了,臉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我說沒有,就是工作忙。
她不信,非要拉我去醫院檢查,我說真沒事,她不聽,說她一個同事的老公就是累出來的毛病,拖著拖著成了大病。
我說行行行去去去。
去醫院查了查,沒啥大問題,就是貧血加營養不良,開了點藥,讓回去多吃肉多睡覺。
從醫院出來,她一路都沒說話。
到了她家樓下,她忽然說,你別去南方了。
我說不去南方咋掙錢。
她說在家里也能掙錢。
我說家里掙得少。
她說掙少點就少點,夠花就行,我不想你為了掙錢把身體搞垮了。
我說你不是等我娶你嗎,沒房子咋娶你。
她說沒房子就租房子,我又不是沒租過。
我說你爸媽能同意?
她說我嫁人又不是我爸媽嫁人。
我當時真想抱住她,但沒敢,街上人多,不好意思。
我說你再等我一年,一年之內我回來,不走了。
她說你真犟。
我說你才知道啊。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
2002年,我在南方干了最后一年,年底辭了職,帶著將近二十萬回來了。
回到省城,買了套兩居室,舊的,八十多平,花了十五萬出頭,剩下的錢裝修買家具。
裝修那段時間,我在省城租房住,她還在縣城教書,每周末坐車過來看我,幫我盯著裝修,買材料,跟工人砍價,忙前忙后的。
有次她過來,我在工地搬水泥,滿身灰,她看見我這樣,眼眶紅了,說你這個傻子,請個工人搬不行嗎,非要自己搬。
我說省點是點。
她說省那幾十塊錢有啥用。
我說一塊也是錢。
她不說話了,擼起袖子幫我一起搬。
我說你別搬,臟。
她說你搬得我搬不得?
兩個人跟傻子似的,搬了一下午水泥,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去樓下小飯館吃飯,一人一碗面,吃得精光。
房子裝好那天,我們站在客廳里,她看看這兒,摸摸那兒,說這是我們以后的家。
我說是我們的家。
她看了我一眼,說咱們結婚吧。
我說我還沒求婚呢。
她說你求不求。
我說求。
從兜里掏出戶口本,我說戶口本帶了沒。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你這個傻子,誰家求婚掏戶口本的。
我說那掏啥。
她說掏戒指。
我說沒買。
她說那你還求個啥婚。
我說那你愿不愿意。
她說愿意。
就這么結了婚,沒有婚禮,沒有婚紗照,沒請客吃飯,就去民政局領了個證,出來在門口吃了碗餛飩,就算完事了。
我過意不去,說等以后有錢了補辦一場。
她說不用,太折騰。
婚后的日子其實沒啥好說的,平淡,但踏實。
她調到了省城的一所中學,繼續教書,我在一家機械廠上班,工資不高,但穩定,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不到三千塊,還了房貸剩不下多少,但夠花。
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苦,省著點過,隔三差五還能吃頓肉,過年買件新衣服。
她懷孕了,生了個女兒,我媽過來幫忙帶孩子,一家子擠在那八十多平的房子里,熱鬧,也吵鬧。
婆媳之間沒啥大矛盾,我媽那人心大,不計較,她那人也好說話,不挑刺,兩個人客客氣氣的,相處得挺好。
我爸那時候身體又不好了,老毛病犯了,腰痛得下不了床,我帶他去醫院檢查,說腰椎間盤突出,得手術。
手術要花兩萬多,錢不夠,她二話沒說,把她攢的私房錢拿出來,一萬多,全給我了。
我說這是你攢的,你自己留著。
她說一家人說啥兩家話。
我接過那錢,心里頭熱乎乎的。
手術做了,我爸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但干不了重活,就在家里種種菜,養養雞,日子也算安穩。
女兒一天天長大,會叫爸媽了,會走路了,上幼兒園了,上小學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不快不慢,像小河淌水,沒有大起大落,但也沒斷流過。
08
說實話,我這輩子沒啥大出息,沒當老板,沒發財,跟那些當年一起畢業的同學比,混得算是中不溜。
有人當了廠長,有人開了公司,有人移民了,有人出車禍沒了,什么都有。
我就這么不溫不火地活著,上班,下班,買菜,做飯,接送孩子,周末去公園遛彎,過年回老家看看爸媽。
李秋月有時候問我,你有沒有后悔當年回來。
我說后悔啥。
她說你要是留在南方,可能比現在混得好。
我說混得好有啥用,沒老婆沒孩子,一個人孤零零的,掙再多錢也沒意思。
她說你就嘴甜。
我說我說的實話。
她就笑,那種笑跟當年不一樣了,當年是少女的笑,現在是老婆子的笑,眼角有皺紋了,但好看,還是好看。
2010年,廠里效益不好,裁員,我差點被裁了,最后留下來了,但工資降了。
那段時間我焦慮,特別焦慮,睡不著覺,半夜爬起來抽煙,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她出來,披著外套,說你咋了。
我說沒事,睡不著。
她說是不是工作的事。
我說不是。
她說你騙誰呢。
我就說了,說廠里不行了,不知道能干多久,要是失業了,房貸咋還,孩子咋養。
她說失業了就再找,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我說你說得輕巧,四十多歲的人了,誰要。
她說不要就自己干。
我說干啥。
她說你不是懂機械嗎,開個修理鋪也行。
我說開修理鋪能掙幾個錢。
她說掙幾個算幾個,總比在家閑著強。
我沒吭聲,但心里頭在琢磨。
后來真開了,在城郊租了個小門面,修農機,修水泵,修一些小機械,活兒不多,但夠吃飯。
廠里那邊還上著班,兩頭跑,累得夠嗆,但心里頭踏實。
她下班了也過來幫忙,給我做飯,接電話,記賬,忙前忙后的。
有次她過來,我正鉆在車底下修車,滿身油污,她趴在地上看我,說你這個傻子,不知道墊個東西嗎,地上多涼。
我說沒事,皮糙肉厚。
她不說話,去買了塊墊子,鋪在地上,讓我以后躺著干活。
那塊墊子我現在還用著,破了幾個洞,縫了又縫,沒舍得扔。
2015年,女兒考上大學了,省城的,走讀,住家里,不用住校,省了住宿費。
我跟她說,你考上大學,爸高興,但你要記住,爸媽供你讀書不容易,你好好學習,別談戀愛。
女兒翻了個白眼,說爸你跟我媽當年不也是上學的時候談的。
我說我們那是畢業以后才談的。
她說騙誰呢,我媽當年給你六百塊錢復讀,那不就是談戀愛嗎。
我看了李秋月一眼,她臉紅了,說你瞎說什么。
女兒說我沒瞎說,姥姥跟我說了,說你們倆那會兒就互相喜歡,就是不說,憋了十幾年。
我咳了一聲,說大人的事你少打聽。
女兒嘻嘻笑著跑回自己屋了。
我扭頭看李秋月,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沒開電視,臉微微紅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說你媽咋啥都跟孩子說。
她說你媽不也說了嗎。
我倆對視一眼,都笑了。
2020年,疫情來了,修理鋪關門了幾個月,沒啥收入,著急,上了點火,牙疼,疼得半邊臉都腫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她給我熬綠豆湯,煮稀飯,端到床頭,一口一口喂我。
我說我又不是不能動,我自己來。
她說你別動,躺著。
她就那么一勺一勺喂我,喂完還用紙巾幫我擦嘴,那眼神,跟看小孩似的。
我說你對我這么好,我拿啥還你。
她說你把身體養好就行,不用你還。
我說那不行,我不能欠你的,當年欠你六百塊錢,到現在還沒還清呢。
她說還沒還清啊,你都娶了我了,這就是還清了。
我說娶你是娶你,還錢是還錢,兩碼事。
她掐了我一把,說你這個犟驢。
我笑了一下,扯著牙疼,又趕緊收了。
2022年,女兒大學畢業了,找工作,投了幾十份簡歷,面了十幾家,要么人家不要她,要么她嫌工資低,一直沒定下來。
她著急,我更著急。
有天吃飯的時候,她說爸,你說我干啥好。
我說你想干啥。
她說不知道。
我說那你上學的時候咋不想想。
她說那時候光想著考試了,哪想過這個。
李秋月在旁邊說,你讓她慢慢想,別催。
我說都二十二了,還慢慢想,再想幾年就二十五了,再想幾年就三十了。
她說三十怎么了,我當年等了你十年,三十一才嫁的你。
我閉嘴了。
女兒看了看她媽,又看了看我,說媽你真等了爸十年啊。
她沒說話,低頭扒飯。
女兒說媽你也太癡情了吧,十年,你就沒想過找別人?
她說沒有。
女兒說為啥啊。
她沒抬頭,說因為他值得。
我當時差點沒繃住,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趕緊站起來去廚房盛湯,在廚房里站了一會兒,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勁壓下去了。
出來的時候,女兒看著我,說爸你眼睛咋紅了。
我說煙熏的。
她說你又沒抽煙。
我說剛才抽了。
她說騙人。
我說你管我騙不騙人,趕緊吃飯。
2024年,去年,修理鋪的生意越來越不行了,現在誰還修東西,壞了就換新的,修的人少了。
我想著要不關了算了,干了大半輩子,也干不動了。
她說關了就關了,我工資夠咱倆花了。
我說你那點工資夠干啥。
她說夠吃飯就行,吃個飽飯能花多少錢。
我說你就不攢點養老錢?
她說攢了,十幾萬呢。
我說哪來的十幾萬。
她說這些年攢的,還有你給我的家用,我沒花完,存起來了。
我說你這人咋跟松鼠似的,光存不花。
她說留著萬一有啥急事用。
我說你就是窮怕了。
她說你不怕啊。
我沒說話。
說實話我也想存,但沒她那個本事,每個月到手的錢,交了房貸水電物業,買了菜買了米,也就剩不下啥了。
她能存下十幾萬,我真沒想到。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說李秋月,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挺沒出息的。
她說啥叫有出息。
我說像人家那樣當老板賺大錢,開好車住好房。
她說那你覺得你現在過得差嗎。
我說不差,但也不算好。
她說不好在哪兒。
我說沒給你好日子過。
她翻過身看著我,說你覺得什么叫好日子。
我說不上來。
她說你現在有房子住,有飯吃,有老伴陪著,女兒大學畢業了,身體還行,這就是好日子。
我說你就這點追求。
她說我就這點追求,咋了。
我說不咋,就是覺得你這輩子跟我,虧了。
她說虧不虧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替我覺得。
我沒再說話,握著她的手,她的手不軟,常年粉筆灰磨的,還有繭子,但握著踏實。
09
今年,2026年。
修理鋪關了,徹底關了,把門面退了,設備賣了,工具留了一些,擱在陽臺上,萬一家里啥東西壞了還能用。
我現在就在家待著,做做飯,看看電視,去公園走走,跟老頭兒們下下棋,日子沒啥波瀾。
她還在教書,說再干兩年就退休,我說你早點退唄,她說閑不住,退了不知道干啥。
我說在家陪我不行嗎。
她說你一個大男人還要人陪啊。
我說要。
她就笑,說那你等著,等兩年后退了天天陪你。
那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澆花,手機響了,是她打來的,說學校有個同事的孩子想找個工作,問我們這兒招不招人。
我說我們這兒是哪。
她說你以前那個養殖場……不是,你以前那個修理鋪不是認識好多老板嗎,幫問問。
我說我現在不搞那行了,不認識啥老板了。
她說那算了,我自己問問別人。
掛了電話我站那兒想了想,她同事的孩子找工作,按理說是她的事,跟我沒關系,但這么多年習慣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給以前認識的幾個人打了電話,都說暫時不招人,有一個說認識個朋友開養殖場的,可能缺人,讓我問問。
我把電話要過來,打了過去,那老板說不缺人,但缺個會計,問我有人沒有。
我說有,我老婆的同事的孩子,剛畢業,學會計的。
他說那讓她來面試吧。
我跟她說了,她說行,讓那個孩子來。
那孩子來面試那天,我跟她一起去見的,長得挺清秀的女孩,說話有點緊張,問一句答一句,但專業還行,學校學的那些東西都能說上來。
老板說行,先試用三個月。
那女孩高興得不行,連連道謝,走了之后她跟我說,謝謝你啊。
我說你跟我客氣啥。
她說這不是求你辦事嘛。
我說你求我辦事還得謝啊。
她說那當然,該謝就得謝。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年她站在我家后院給我錢的樣子,也是這個表情,認真、堅定,帶著點倔。
我說你還記得那年你給我錢不。
她說記得。
我說那時候你咋想的。
她說沒咋想,就覺得你不能不上學。
我說你就沒想過我會還不起?
她說沒想過。
我說你就這么相信我?
她說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我看人不會走眼。
我說那你看對我了沒。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光,說有,看對了,沒錯。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們去菜市場買了條魚,買了點豆腐,晚上燉了個魚頭豆腐湯,炒了個青菜,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
女兒不在家,跟朋友出去玩了,家里就我倆。
電視開著,放的是什么綜藝節目,吵吵鬧鬧的,沒認真看。
她給我夾了一塊魚肉,說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說我沒瘦,是你老覺得我瘦。
她說你真的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說老了,肉松了,顯得瘦。
她說你才多大就說老。
我說五十多了,不是老頭是啥。
她說五十多正是壯年。
我說你凈哄我高興。
她就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吃完飯她洗碗,我擦桌子,然后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說你累了去睡。
她說不累,就想靠一會兒。
我就讓她靠著,電視里播的什么沒看進去,就那么坐著,外頭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她剛才說她看人不會走眼。
我呢?
我看她走眼了嗎?
沒有。
從1990年到現在,三十六年了。
六百塊錢,換了一個老婆,換了一個女兒,換了一輩子。
值不值?
我說值。
她肯定會說我是個傻子,就知道算賬,啥都能用錢衡量。
但有些東西真不能用錢衡量,比如她等我那十年,比如她給我那六百塊錢。
那年頭的六百塊錢,在別人眼里可能就是六百塊錢,在我眼里不是,那是我這輩子最重的一筆債,還不清的債。
但我樂意欠著,欠一輩子都行。
外頭起了風,窗簾被吹起來,她動了動,我把窗戶關上,回來坐下,她又靠過來。
我說李秋月,戶口本帶了嗎。
她愣了一下,說啥戶口本。
我說當年我問你戶口本帶了沒,你不是說沒帶嗎。
她說你神經病啊,都結婚二十多年了,還問戶口本。
我說我就是想問問。
她說你到底想說啥。
我說我想說,當年你要是帶了戶口本,我當場就跟你領證,不等到2002年。
她沒說話,就那么靠著我的肩膀,過了好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現在說這些干啥,都過去了。
我說我就是想起來,順嘴一說。
她說你這人,就知道翻舊賬。
我說我不光翻舊賬,我還記得你欠我的。
她說我欠你啥?
我說你欠我一個答案。
她說啥答案。
我說那年你為啥給我六百塊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光,也有笑,說你就這么想知道。
我說我想了三十六年了。
她說那你就繼續想吧。
我說你這人……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我去睡了,你慢慢想。
我說你把話說清楚。
她說說清楚了就沒意思了。
說完進了臥室,關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臥室里傳來她換衣服的聲音,拖鞋踢踢踏踏的,被子抖開的聲音,她嘆了口氣的聲音。
然后燈關了。
我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關了電視,關了客廳的燈,進了臥室。
她側躺著,背對著我。
我躺下,伸手關了床頭燈,屋子里黑了,只有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
我說李秋月,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接著還。
她說誰要你下輩子還了。
我說那你想咋的。
她說這輩子過好就行,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
我說那你是答應下輩子還跟我了?
她說我可沒答應。
我說你都等了我十年了,等了我一輩子了,下輩子不等了?
她翻過身,在黑暗里看著我說,下輩子換你等我。
我說行,我等。
她說你別光嘴上說,到時候忘了咋辦。
我說我忘不了。
她說你咋保證。
我說我記性比你好。
她哼了一聲,轉過身去,不說話了。
過了一陣,我以為她睡著了,她忽然說了一句:當年給你錢,不是別的,就是覺得你不該待在地里,你應該在外面。
我說就因為覺得我應該在外面?
她說嗯。
我說不是為了別的?
她說別的?啥別的?
我說你心里清楚。
她又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特別輕的話,輕得我差點沒聽見。
她說,也許都有吧。
我笑了,在黑夜里笑了,笑得眼睛有點濕。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簾晃了晃,路燈的光在地上晃來晃去的。
她呼吸慢慢均勻了,睡著了。
我睜著眼躺著,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年夏天的畫面——玉米地里鉆出來,她站在那兒,白色連衣裙,馬尾辮,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她說你拿去復讀。
我說我不要。
她說你必須得要。
那聲音,三十六年前的聲音,現在還聽得清清楚楚。
我這輩子,沒啥大本事,沒發財,沒當官,沒給老婆孩子掙下萬貫家財。
但我這輩子,有一件事做得最對——
娶了那個給我六百塊錢的女人。
創作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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