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內容為虛構故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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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兒子今日就跪死在這里,您若不應,兒子便不起來!”
鎮國公府正堂的青石地上,林逸軒雙膝跪地,背脊挺得筆直,那張俊朗的臉上滿是決絕。他身側站著個白衣女子,弱柳扶風般倚著他,正用絹帕拭著不存在的眼淚。
林鎮山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從逆子臉上移到那女子身上,又移回來。堂內燭火噼啪一聲,映得他鬢邊白發如銀。
“你再說一遍。”林鎮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林逸軒梗著脖子:“兒子要退婚!兒子與柔兒兩情相悅,求父親成全!那永寧公主驕縱跋扈,兒子寧死也不娶!”
“哦?”林鎮山緩緩放下茶盞,瓷底碰著紫檀木桌,發出清脆一響。他忽然笑了,眼角皺紋堆疊起來,朝林逸軒招了招手,“來,你過來。”
01
林逸軒眼睛一亮,以為父親終于心軟,連忙起身,攙扶著那名叫蘇柔兒的女子一同上前。蘇柔兒蓮步輕移,走到林鎮山面前盈盈一拜,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柔兒見過國公爺,求國公爺成全我與逸軒哥哥……”
她話未說完,便見林鎮山慢慢彎下腰,從太師椅底下摸出一樣物事。
那是一把砍刀。
刀身厚重,刀背寬實,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刀柄處纏著的布條已被磨得發黑,隱約可見暗紅色澤——那是經年累月浸透的血跡,洗不掉了。
林鎮山單手拎著砍刀,刀尖點地,發出“鐺”的一聲悶響。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里的溫度卻一寸寸冷下去。
“兒啊,”他聲音溫和,像在哄三歲孩童,“你方才說,寧死也不娶公主?”
林逸軒臉色唰地白了,下意識后退半步:“父、父親,您這是做什么……”
蘇柔兒更是嚇得花容失色,整個人縮到林逸軒身后,纖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做什么?”林鎮山緩緩站起身,他身材高大,雖年過五旬,披著家常的深藍長袍,那一站卻仿佛山岳立起,殺氣凜然。他提著砍刀,一步步朝林逸軒走去,刀尖在青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聲。
“為父忽然想明白一個道理,”林鎮山笑容可掬,停在林逸軒面前三步處,“兒孫自有兒孫福。”
林逸軒剛松半口氣。
下一瞬,林鎮山手腕一翻,砍刀掄起半圓,刀風呼嘯!
“沒有兒孫我享福!”
“啊——!”蘇柔兒尖叫著癱軟在地。
林逸軒雙腿一軟,噗通又跪下了,那砍刀就停在他頭頂三寸處,刀風刮得他發髻散亂。他仰頭看著父親,渾身抖如篩糠,褲襠處竟濕了一片。
林鎮山卻沒劈下去。他收刀,刀身一轉,用刀面拍了拍林逸軒的臉頰,啪啪作響,不重,侮辱性極強。
“就這點膽子,也敢來逼宮?”林鎮山嗤笑一聲,拖刀回座,將砍刀“哐當”扔在腳邊,“滾出去。明日巳時,隨我入宮面圣。這婚,”他頓了頓,看著林逸瞬間灰敗的臉色,慢悠悠補了句,“退不退,不是你說了算。”
林逸軒連滾爬爬拽著蘇柔兒跑了。堂內重歸寂靜。
老管家林福從屏風后轉出來,看著地上那攤水漬,皺眉:“老爺,您真嚇著少爺了。”
“嚇著?”林鎮山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已涼透,苦澀漫過舌尖。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涌著林福看不懂的情緒。
就在半個時辰前,林鎮山還不是這個林鎮山。
他剛從一個漫長的夢境——或者說,另一段人生——中醒來。在那一世里,他聽了這逆子的話,真的進宮跪求圣上退了永寧公主的婚事。圣上當場震怒,雖勉強允了,卻從此冷落了鎮國公府。林逸軒如愿娶了蘇柔兒,那女人表面柔弱,內里卻是個禍水,攛掇著林逸軒結交三皇子,卷入奪嫡之爭。最終鎮國公府被抄,林鎮山七十高齡被斬于市口,林家滿門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而永寧公主呢?那一世她被迫退婚,淪為笑柄,卻未自暴自棄,反而潛心醫術,在后來爆發的瘟疫中救治萬民,得封“護國圣手”。她終生未嫁,最后在邊疆疫區染病身亡,死時百姓沿街哭送百里。
林鎮山在刑場上閉眼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永寧公主送來的—碗斷頭酒。酒碗下壓著一張字條,只有四字:“公,保重。”
他欠那孩子一條命,一個名分,一世安穩。
如今老天讓他重活一回,回到這個關鍵的節點。逆子?他林鎮山征戰沙場三十年,砍過的頭顱能壘成京觀,會在乎一個不孝子?
“福伯,”林鎮山放下茶盞,“去查查蘇柔兒。我要知道她這半年見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禮,背后站著誰。”
林福躬身:“是。老爺,您真打算……”
“打算什么?”林鎮山笑了,那笑容里帶著血與鐵的味道,“我林家兒郎,可以戰死沙場,可以老死病榻,唯獨不能死在婦人的枕頭風和逆子的蠢心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空無星,烏云壓城。
“這婚,不僅要結,還要風風光光地結。至于那逆子……”林鎮山背著手,聲音冷硬如鐵,“若他執迷不悟,我便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02
翌日,晨光未透,鎮國公府已忙碌起來。
林逸軒跪在自己院中,已跪了整整一夜。蘇柔兒陪在一旁,哭得兩眼紅腫,不時拿眼去瞟正房方向。
“逸軒哥哥,國公爺他……他會不會真不要你了?”蘇柔兒抽泣著,聲音壓得極低。
林逸軒咬著牙:“我是他獨子!林家唯一的血脈!他不敢!”
話音剛落,林福帶著兩個家丁過來,看也不看跪著的兩人,徑直吩咐:“少爺,老爺讓你洗漱更衣,準備入宮。這位蘇姑娘,”他瞥了蘇柔兒一眼,“老爺說了,既是客,便請在前廳用茶,待少爺回來再敘。”
這話說得客氣,卻是逐客令。蘇柔兒臉色一白,揪著林逸軒的袖子不肯放。
林逸軒還想說什么,林福已沉了臉:“少爺,莫要讓老爺等。”
那語氣里的冷意讓林逸軒打了個寒顫。他想起昨日那把砍刀,終究是松開了蘇柔兒的手,踉蹌著起身,雙腿早已麻木,幾乎站不穩。
半個時辰后,鎮國公府的馬車駛出府門。
車內,林鎮山閉目養神,林逸軒縮在對角,大氣不敢出。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響在清晨安靜的街道上。
“爹,”林逸軒終于忍不住,小聲開口,“昨日是兒子糊涂,兒子知錯了。可兒子與柔兒確是真心,那永寧公主……”
“永寧公主如何?”林鎮山睜開眼,目光如電。
林逸軒被那目光刺得一縮,硬著頭皮道:“兒子聽說,她性子跋扈,在京中名聲不佳,動輒打罵宮人。兒子若娶了她,只怕家宅不寧……”
“你聽誰說的?”林鎮山問。
“京城都這么說……”
“京城?”林鎮山笑了,“你一個國公府世子,判斷一個人,就靠‘聽說’和‘京城都這么說’?林逸軒,為父教你二十年,就教出這么個耳根子軟、沒長腦子的東西?”
林逸軒臉漲得通紅:“父親!柔兒她溫柔賢淑,知書達理,比那公主強百倍!兒子是真心悅她,求父親成全!”
“真心?”林鎮山盯著他,一字一句,“你的真心,值幾個錢?鎮國公府百年基業,三萬林家軍,邊關十二城的安危,在你眼里,比不上一個女人的眼淚?”
“我……”
“你可知,這樁婚事是先帝在時定下的?”林鎮山聲音沉下去,“當年北境之戰,我為救先帝身中三箭,先帝感念,指腹為婚。這不是你林逸軒的婚事,這是先帝對林家的恩典,是當今圣上對鎮國公府的信任!你說退就退,是打皇家的臉,是告訴天下人,我林家翅膀硬了,不把天家放在眼里了!”
林逸軒冷汗涔涔:“兒子、兒子沒想那么多……”
“你當然沒想。”林鎮山重新閉上眼,語氣疲憊,“你滿腦子只有兒女情長,只有那蘇柔兒的溫言軟語。你可知,昨日你若真跪成了,今日我林家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不可能!”林逸軒脫口而出,“陛下仁厚……”
“仁厚?”林鎮山嗤笑,“天家威嚴,豈容挑釁?逸軒,為父今日帶你入宮,不是去退婚,是去請罪。你跪在殿外,若陛下不召,你就跪到死。若陛下開恩,許你娶公主,你便給我歡歡喜喜地娶。若陛下震怒,”他頓了頓,睜開眼,那眼里是一片漠然,“那你我便當沒有父子緣。”
林逸軒如遭雷擊,呆在當場。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林鎮山整了整朝服,率先下車。林逸軒跟在他身后,雙腿發軟,看著那巍峨宮門,忽然覺得那像一張巨口,要將他吞噬。
03
乾元殿內,檀香裊裊。
承慶帝坐在御案后,批著奏折,頭也不抬。林鎮山跪在殿下,林逸軒跪在他身后三步處,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承慶帝放下朱筆,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林卿,今日非朝會,攜子入宮,所為何事?”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林鎮山以頭觸地:“臣,教子無方,特來向陛下請罪。”
“哦?”承慶帝抬眼,目光落在林逸軒身上,“這就是你那獨子?抬起頭來。”
林逸軒戰戰兢兢抬頭,對上皇帝目光的瞬間,又慌忙低下。
“聽聞,你想退婚?”承慶帝問得直接。
林逸軒渾身一顫,張口結舌,竟說不出話。
林鎮山接道:“犬子年幼無知,受人蠱惑,說了混賬話。臣已教訓過了,今日特帶他入宮,向陛下請罪,向公主請罪。婚約乃先帝所定,臣與犬子,絕無二心。”
承慶帝慢慢喝著茶,不說話。
壓力如山,壓在林逸軒背上,他幾乎要癱倒在地。這一刻,他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天威難測,什么叫皇權如山。昨日在父親面前的勇氣,此刻蕩然無存。
“林逸軒,”承慶帝忽然開口,“你自己說,這婚,你想不想退?”
林逸軒張了張嘴,父親昨日的話在耳邊回響,那把砍刀的寒光在眼前閃過。他喉結滾動,終于擠出聲音:“臣、臣子不敢……婚約乃先帝恩典,臣子……榮幸之至。”
“榮幸?”承慶帝笑了,笑意不達眼底,“朕怎么聽說,你為了個民間女子,在家絕食相逼,說要寧死不娶永寧?”
林逸軒臉色煞白。
“那女子,叫蘇柔兒?”承慶帝翻開手邊一本冊子,掃了兩眼,“蘇州人氏,父母早亡,寄居舅家。半年前入京,在詩會上與你結識。此后你便常與她私會,贈金贈玉,甚至……”他頓了頓,抬眼,“贈了你母親的遺簪?”
林逸軒如墜冰窟。陛下竟什么都知道!
“那簪子,是朕當年賞給你母親的。”承慶帝合上冊子,聲音冷下來,“林逸軒,你拿朕賞賜之物,去討好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可曾想過你母親在天之靈?”
“臣子知罪!”林逸軒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砰然作響。
“知罪?”承慶帝起身,走下御階,停在林鎮山面前,“林卿,你這兒子,朕看是養廢了。”
林鎮山伏地不起:“臣有罪。”
“你有罪,罪在太過溺愛。”承慶帝轉身,踱步到窗前,背對著他們,“永寧是朕最疼愛的女兒,朕本不愿她嫁入武將之家。是先帝金口玉言,朕才應下。如今你兒子鬧這一出,是覺得朕的女兒配不上你鎮國公府?”
“臣不敢!”林鎮山聲音發顫,“陛下明鑒,犬子愚鈍,受人蒙蔽,臣已嚴加管教。永寧公主金枝玉葉,能下嫁林家,是林家幾世修來的福分!”
承慶帝沉默良久,忽然道:“永寧,出來吧。”
側殿珠簾輕響,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林逸軒下意識抬頭,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女子身著鵝黃宮裝,未施粉黛,眉眼清澈如秋水,氣質沉靜,哪有半分傳言中的驕縱跋扈?她走到殿中,朝承慶帝盈盈一拜:“兒臣參見父皇。”
聲音清凌凌的,如山泉擊石。
“永寧,”承慶帝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林逸軒在此,你有什么話,當面問他。”
永寧公主轉身,看向林逸軒。那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憤怒,也無委屈,像是在看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林世子,”她開口,語氣禮貌而疏離,“本宮聽聞,你心有所屬,不愿履行婚約。既如此,本宮不強求。這婚,可退。”
林逸軒呆住了。林鎮山也猛地抬頭。
承慶帝皺眉:“永寧,你胡說什么!”
“父皇,”永寧公主轉向承慶帝,跪下,“強扭的瓜不甜。林世子既心有所屬,兒臣嫁過去,也不過是相看兩厭。兒臣不愿耽誤他,也不愿委屈自己。請父皇成全,退了這婚吧。”
“公主!”林鎮山急道,“犬子糊涂,臣定嚴加管教!這婚約乃先帝所定,豈能說退就退?”
永寧公主看向林鎮山,微微一笑:“鎮國公,婚姻大事,關乎一生。先帝賜婚,是為成全良緣,而非制造怨偶。若因一紙婚約,困住兩個人,豈不違背先帝本意?”
她轉頭,又看向林逸軒:“林世子,你若真對那女子情深意重,本宮可向父皇求情,許你娶她為平妻。本宮嫁你之后,自會居于別院,不擾你二人恩愛。如此,你可愿意?”
這話說出來,殿內一片死寂。
林逸軒徹底懵了。他料想過公主會哭鬧,會斥責,甚至向陛下告狀,卻萬萬沒想到,她會如此平靜地說出“退婚”,甚至愿讓他娶蘇柔兒為平妻!
這真是傳言中那個驕縱跋扈的永寧公主?
承慶帝臉色鐵青:“永寧,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兒臣知道。”永寧公主跪得筆直,“兒臣不愿嫁一個心在別處的男子。若林世子執意要娶那女子,兒臣愿退讓。只是,”她看向林逸軒,目光忽然銳利如刀,“本宮有—問,請林世子如實回答。”
“公、公主請講。”
“你與那蘇柔兒,相識不過半年,便情深至此,甚至不惜違逆父命、觸怒天顏,”永寧公主一字一句,“那你可知,她接近你,是真心喜歡你,還是另有所圖?”
林逸軒脫口而出:“柔兒自然是真心!”
“哦?”永寧公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拎在手中,“這玉佩,可是你贈她的定情信物?”
那玉佩是上等羊脂白玉,刻著林家家族紋樣,是林逸軒及冠時父親所贈,他一直貼身佩戴,直到半月前贈予蘇柔兒。
“是……”
“那你可知,這玉佩昨日出現在東市當鋪,當銀五百兩?”永寧公主聲音依然平靜,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林逸軒心上。
“不可能!”林逸軒失聲道,“柔兒不會……”
“本宮已命人贖回。”永寧公主將玉佩遞給旁邊太監,太監捧到林逸軒面前。那確是他的玉佩,背面還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是他小時候頑皮磕的。
林逸軒拿著玉佩,手開始發抖。
“還有,”永寧公主繼續道,“你贈她的金釵、玉鐲、翡翠頭面,這半月來陸續出現在三家不同當鋪,共當銀兩千兩。一個真心愛你的女子,會急著將你送的定情信物當掉換錢?”
“也、也許她家中急用……”林逸軒聲音發虛。
“她舅家經營綢緞莊,雖不富貴,卻也衣食無憂。”永寧公主看向承慶帝,“父皇,兒臣已派人查過,那蘇柔兒入京后,與三皇兄府上的管事有過數次接觸。她當掉的那些首飾,銀兩都匯往蘇州,但收款人并非她舅家,而是一個名叫‘蘇文’的男子。經查,此人乃三皇兄門下幕僚的遠親。”
三皇子!
林逸軒腦子“嗡”的一聲。他忽然想起,蘇柔兒確實常在他面前提起三皇子,說三皇子禮賢下士,才華橫溢,若他為君,必是明主。當時他只當是閑聊,如今串聯起來,卻覺脊背發寒。
“不、不會的……”他喃喃道,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林鎮山閉了閉眼,心中最后一絲對兒子的期待,徹底熄滅。他重重磕頭:“陛下,臣教子無方,竟讓犬子被宵小利用,險些鑄成大錯!臣請陛下嚴懲!”
承慶帝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盯著林逸軒,許久,緩緩道:“林逸軒,你還有何話說?”
林逸軒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04
從宮中出來時,已是午后。
林逸軒是被兩個太監架出來的,臉色慘白,眼神渙散。林鎮山走在前面,腰背挺直,腳步卻沉重。
馬車駛離宮門,車廂內死一般寂靜。
“爹……”林逸軒終于開口,聲音嘶啞,“柔兒她……真的是三皇子的人?”
林鎮山沒看他,只望著窗外:“福伯昨夜便查清了。蘇柔兒舅家的綢緞莊,半年前就抵押給了三皇子名下的錢莊。她入京的路費、首飾、衣裙,都是三皇子的人安排的。接近你,引誘你,讓你退婚,都是計劃好的。”
“為什么……”林逸軒顫聲,“三皇子為何要這樣做?”
“為什么?”林鎮山轉過頭,目光如刀,“因為我手握北境兵權。因為永寧公主是陛下最疼愛的女兒,娶了她,就等于得了陛下全力支持。三皇子想奪嫡,自然要拉攏我,或者——毀了我。”
他盯著兒子:“若你昨日真逼我退了婚,陛下會如何看待林家?一個連先帝賜婚都敢違逆的臣子,可還忠心?屆時三皇子再稍加運作,我林家便是恃功驕縱、目無君上,抄家流放都是輕的。而你,我親愛的兒子,你會成為三皇子手里的一條狗,他會幫你娶了蘇柔兒,讓你感恩戴德,然后通過你,慢慢蠶食林家軍。”
林逸軒渾身發抖,冷汗浸透里衣。
“你以為的真愛,”林鎮山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林逸軒心里,“不過是別人精心設計的陷阱。你為那女人忤逆父親,頂撞天家,賭上整個林家,值得嗎?”
“我……我不知道……”林逸軒抱頭痛哭,“爹,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現在知道錯了?”林鎮山冷笑,“晚了。今日若非永寧公主提前查清真相,在陛下面前為你求情,你現在已經在詔獄里了!”
林逸軒猛然抬頭:“公主……為我求情?”
“不然呢?”林鎮山眼神復雜,“陛下本欲將你打入天牢,是公主說,你年輕識淺,受人蒙蔽,罪不至死。她愿給你一次機會,若你迷途知返,婚約照舊。若你執迷不悟……”他頓了頓,“她便真會退婚,然后自請去護國寺清修,終生不嫁。”
林逸軒愣住了。
那個他只見過一面,卻已顛覆所有傳聞的公主,竟然在被他羞辱、被他拒婚后,還愿意為他求情?
“她為何……”他喃喃。
“因為她是永寧。”林鎮山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林逸軒聽不懂的情緒,“她和她母親一樣,表面清冷,內里卻比誰都重情義。”
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停下。林鎮山下車,林逸軒跟在他身后,步履蹣跚。
府門前,蘇柔兒竟還在等著。她看到林逸軒,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逸軒哥哥!你終于回來了,我擔心死了……”
她的手剛要碰到林逸軒的衣袖,林逸軒卻像被燙到般猛地甩開。
蘇柔兒一愣,眼眶瞬間紅了:“逸軒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國公爺又責罰你了?都是我不好,我這就去求國公爺……”
“夠了。”林逸軒看著她,昨日還覺得楚楚可憐的臉,此刻只覺虛偽可憎。他舉起那枚玉佩,“柔兒,這玉佩,你當了?”
蘇柔兒臉色大變:“我、我沒有……”
“公主已從當鋪贖回。”林逸軒聲音發冷,“還有金釵、玉鐲、頭面,你都當了,是不是?”
蘇柔兒連連后退,淚如雨下:“逸軒哥哥,你聽我解釋,我是有苦衷的……我舅母病重,需要銀錢醫治,我不敢向你開口,只好……”
“你舅母?”林逸軒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你舅母三年前就過世了。蘇柔兒,你還要騙我到什么時候?”
蘇柔兒徹底僵住。
“三皇子許了你什么?”林逸軒一步步逼近,“事成之后,許你側妃之位?還是金銀珠寶?你就為了這些,來騙我,害我林家?”
“不、不是的……”蘇柔兒還想辯解,林鎮山已揮手。
“福伯,送客。”他看也不看蘇柔兒,“從今往后,此女不得踏入我林府半步。”
林福帶著兩個家丁上前。蘇柔兒尖叫:“逸軒哥哥!我是真心愛你的!你信我!”
林逸軒閉上眼,轉過身:“帶她走。”
蘇柔兒被拖走了,哭喊聲漸行漸遠。林逸軒站在府門前,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家門,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爹,”他聲音嘶啞,“我……我該怎么辦?”
林鎮山看著他,許久,嘆了一聲:“先進來吧。從今日起,禁足三月,抄《林家祖訓》三百遍。三月后,若你還想不明白,”他頓了頓,“就自己去北境軍中,從小兵做起。”
05
林逸軒被禁足在祠堂,對著祖宗牌位罰跪抄書。
林鎮山則忙了起來。三皇子這條線既然浮出水面,便不能不留心。他暗中調動人手,開始清查軍中、府中可能被滲透的環節。這一查,還真查出些問題——林逸軒身邊兩個小廝,竟都收過三皇子府的好處,平日沒少在少爺面前吹耳邊風。
林鎮山將人捆了,直接送進京兆尹衙門,罪名是“竊主財物”。這是敲山震虎,告訴三皇子:你的手,伸得太長了。
三皇子那邊果然安靜下來,再無異動。
七日后,宮里來了旨意:陛下口諭,永寧公主與鎮國公世子林逸軒的婚期,定在三個月后,八月初八。
同時來的,還有一道封賞:永寧公主晉封“護國永寧公主”,食邑加千戶。這是莫大榮寵,也表明了陛下的態度——這樁婚事,板上釘釘,誰也別想再動。
接旨時,林逸軒跪在父親身后,心情復雜。曾經他視這婚約為枷鎖,如今才知,這或許是林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爹,”接旨后,他低聲問,“公主她……為何還愿嫁我?”
林鎮山看著宮中方向,緩緩道:“因為她是永寧公主,因為這是先帝賜婚,因為……”他轉頭看向兒子,“她或許,比你以為的,更明事理,更懂大局。”
林逸軒沉默。這七日,他跪在祠堂,對著祖訓,想了許多。想自己的愚蠢,想蘇柔兒的欺騙,想三皇子的算計,也想那個只見過一面,卻讓他無地自容的公主。
“我想見公主一面。”他忽然說。
林鎮山挑眉:“你想清楚了?”
“是。”林逸軒跪直身體,“有些話,有些錯,我想當面說。”
林鎮山看了他許久,點頭:“好。三日后,護國寺,公主每月十五會去為已故宸妃祈福。我會安排,但能否見到公主,看你造化。”
06
三日后,護國寺。
林逸軒等在偏殿外的竹林小徑上,心中忐忑。他不知公主是否會來,更不知見面該說什么。
日頭漸高,遠處傳來腳步聲。林逸軒抬頭,見一行人緩緩走來。永寧公主走在中間,只帶了一個嬤嬤、兩個宮女,衣著樸素,不施粉黛,與那日宮中所見別無二致。
她看到林逸軒,腳步微頓,對身旁嬤嬤低聲說了句什么。嬤嬤帶著宮女退到遠處守著。
林逸軒上前,躬身行禮:“臣子林逸軒,參見公主。”
“林世子不必多禮。”永寧公主聲音清淡,“世子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林逸軒直起身,看著眼前女子。她眉眼沉靜,氣質清冷,與傳言中的“驕縱跋扈”毫無關系。他忽然想起那些傳聞從何而來——似乎都是從三皇子一系的貴女口中傳出的。
“臣子……是來向公主請罪的。”林逸軒深深一揖,“臣子愚鈍,受人蒙蔽,對公主多有冒犯,言辭無狀,還請公主恕罪。”
永寧公主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林逸軒繼續道:“臣子已知蘇柔兒之事,也知自己險些鑄成大錯,累及家門。公主不記前嫌,還為臣子求情,臣子……羞愧難當。”
“本宮不是為你求情。”永寧公主忽然開口。
林逸軒一愣。
“本宮是為鎮國公求情。”永寧公主轉身,看向竹林深處,“國公爺一生為國,戰功赫赫,若因你之過獲罪,是朝廷之失,是天下人之憾。至于你,”她轉回目光,那目光平靜無波,“本宮只是不愿因一樁婚事,毀了一個人,也毀了一樁先帝賜下的良緣。”
林逸軒心中震動。他以為她會怨,會恨,至少會鄙夷。可她什么都沒有,她只是平靜地陳述,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公主,”他澀聲問,“您不恨我嗎?”
“恨?”永寧公主微微偏頭,似在思考,“為何要恨?你不過是個被情愛蒙蔽雙眼的年輕人,被人利用而不自知。恨你,并無意義。”
她頓了頓,又道:“本宮今日見你,是想問你一句:三個月后大婚,你可想清楚了?若你心中仍有他人,或仍不甘愿,現在還有轉圜余地。本宮可向父皇請旨,推遲婚期,或……另尋他法。”
林逸軒怔住了。到此刻,她還在給他選擇?
“臣子……”他深吸一口氣,撩袍跪下,“臣子林逸軒,愿娶永寧公主為妻。此生絕不負公主,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永寧公主看著他,看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誓言不必發得這么重。本宮只望,成婚后,你我相敬如賓,你能擔起世子之責,莫再讓國公爺失望,莫再讓小人有機可乘。”
她伸手虛扶:“起來吧。日后不必行此大禮。”
林逸軒起身,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道:“公主!”
永寧公主停步,未回頭。
“那些傳聞……”林逸軒咬牙,“說您驕縱跋扈的傳聞,是三皇子他們散布的,對嗎?”
永寧公主沉默片刻,道:“是誰散布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了。”
她邁步離開,嬤嬤和宮女跟上,一行人漸行漸遠。
林逸軒站在原地,竹林風過,沙沙作響。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活得像場笑話。
07
回府后,林逸軒像是變了個人。
他不再提蘇柔兒,不再抱怨婚約,每日除了在祠堂抄書,便是跟著父親學習處理軍務、府中事務。林鎮山冷眼看著,偶爾提點一二,心中那點冰封的父子情,慢慢有了一絲松動。
半月后,邊關急報:北狄擾邊,騷擾邊境數鎮。
朝堂震動。承慶帝連夜召集群臣議事,林鎮山也在其列。議到半夜,定下由鎮國公率軍五萬,前往北境鎮守。
散朝時,承慶帝獨留林鎮山。
“林卿,此去北境,少則半年,多則一載。”承慶帝看著他,“你和永寧的婚期……”
“陛下,”林鎮山躬身,“國事為重。婚期可延后,待臣歸來再辦。”
承慶帝卻搖頭:“不必。婚期照舊,你安心去北境。永寧嫁入你林家,便是林家婦。朕會派御林軍護送,讓她去北境與你完婚。”
林鎮山一震:“陛下,北境苦寒,且戰事將起,公主金枝玉葉……”
“正因戰事將起,她才更該去。”承慶帝目光深沉,“林卿,朕將最疼愛的女兒嫁給你兒子,是將林家與皇家徹底綁在一起。永寧去北境完婚,是告訴天下人,朕信你林家,倚重你林家。也告訴北狄,大周的公主敢赴邊關,大周的將士必守土衛國!”
林鎮山跪地:“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出宮時,已是凌晨。林鎮山坐在馬車里,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心中沉重。陛下此舉,既是恩寵,也是考驗。永寧公主親赴北境完婚,若出事,林家萬死難贖。
回府后,他召來林逸軒,將事情說了。
林逸軒聽完,沉默良久,問:“公主……愿意去北境?”
“陛下旨意,她愿不愿,都得去。”林鎮山看著他,“但我問你,若公主真去了北境,你可護得住她?”
林逸軒抬頭,眼中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父親,我會用命護她。”
林鎮山盯著他,許久,點頭:“記住你今日的話。”
08
又過一月,北境戰事漸緊。林鎮山奉旨先行,率三萬精銳奔赴邊關。離京前,他將林逸軒叫到書房,交給他一把鑰匙。
“這是林家暗衛的令牌。”林鎮山道,“我走之后,你便是鎮國公府的主子。遇事不決,可問福伯,也可調暗衛。但記住,暗衛是林家的最后底牌,非生死存亡,不得輕動。”
林逸軒鄭重接過:“兒子明白。”
“還有,”林鎮山看著他,“永寧公主的送親隊伍,下月出發。陛下會派御林軍護送,你隨行。這一路,不會太平。”
林逸軒目光一凜:“父親是說……”
“三皇子不會甘心。”林鎮山聲音冷硬,“他苦心設計,卻被永寧破局,必懷恨在心。你與公主的婚事,是他奪嫡路上的一塊絆腳石。他不會讓這塊石頭,安安穩穩落到北境。”
“兒子會小心。”
“不只是小心。”林鎮山拍了拍他的肩,“逸軒,為父此去,不知何時能歸。林家,還有公主,就交給你了。別讓為父失望。”
林逸軒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父親保重。兒子,定不負所托!”
林鎮山走了。鎮國公府忽然冷清下來。
林逸軒開始真正接手府中事務,才發現往日父親有多不易。軍中糧草、邊關軍報、朝中動向、府內開支……千頭萬緒,他忙得焦頭爛額,卻也迅速成長。
這期間,他收到永寧公主托人送來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八字:“一路珍重,北境再會。”
字跡清秀,力透紙背。林逸軒將信看了又看,最后小心收在懷中。
蘇柔兒又來找過他幾次,都被門房擋了回去。最后一次,她在府門外哭喊,說懷了林逸軒的孩子。林逸軒站在門內,聽著那哭喊,心中只剩一片冰涼。他讓福伯去查,福伯回來報,蘇柔兒被三皇子安置在城西別院,前幾日剛請了大夫,確實是喜脈。
“少爺,這事……”福伯欲言又止。
“不必理會。”林逸軒聲音平靜,“那孩子是不是我的,還未可知。就算是,一個算計林家、企圖禍亂朝綱的女人,也不配生林家的子孫。”
他頓了頓,又道:“派兩個人盯著那別院,看三皇子接下來如何動作。”
09
九月,永寧公主的送親隊伍離京。
儀仗盛大,嫁妝綿延數里。承慶帝親送至城門,百官相隨。林逸軒騎馬在隊伍前方,一身紅衣,襯得他眉目俊朗,已褪去往日浮躁,多了幾分沉穩。
永寧公主坐在鳳輿中,車簾緊閉,看不見面容。
隊伍出了京城,一路向北。起初幾日,風平浪靜。但越往北走,地勢越險,人煙越稀。
這日,行至落雁山。此處山高林密,常有匪盜出沒。御林軍統領陳將軍下令加快速度,爭取天黑前過山。
隊伍行至山谷狹窄處,異變陡生!
兩側山坡上忽然滾下巨石,堵住前后去路。緊接著,箭如飛蝗,從密林中射出!
“有埋伏!保護公主!”陳將軍拔刀大喝。
御林軍迅速結陣,將鳳輿護在中間。但箭矢太密,不斷有士兵中箭倒下。
林逸軒拔劍劈開射來的箭,沖到鳳輿旁,急問:“公主,您沒事吧?”
車簾掀開一角,永寧公主的臉露出來,依然平靜:“本宮沒事。林世子,可知來者何人?”
“看手法,不是普通山匪。”林逸軒目光掃過兩側山坡,“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話音剛落,山坡上沖下數十黑衣人,手持利刃,直撲鳳輿!
“找死!”林逸軒眼中寒光一閃,提劍迎上。他武功本就不弱,這月余又得父親指點,劍法精進不少,一劍便刺穿當先一人的咽喉。
但黑衣人太多,且個個悍不畏死。御林軍雖勇,但地形不利,漸漸被分割包圍。
眼看一名黑衣人突破防線,揮刀砍向鳳輿,林逸軒目眥欲裂,卻被人纏住,救援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鳳輿車門忽然打開,一道身影閃出,手中銀光一閃!
那黑衣人咽喉飆血,轟然倒地。
林逸軒愣住。那身影,竟是永寧公主!
她手中握著一柄短劍,劍身染血,神情卻依舊平靜,甚至反手又是一劍,將另一名撲來的黑衣人刺倒。
“公主,您……”林逸軒驚得說不出話。
“本宮會些防身術。”永寧公主退到林逸軒身邊,背靠背站立,“先退敵再說。”
林逸軒壓下心中震驚,點頭:“好!”
兩人背靠背,劍光交織,竟配合默契,一時無人能近身。但黑衣人實在太多,且遠處還有弓箭手放冷箭,御林軍死傷越來越多。
“這樣下去不行!”林逸軒咬牙,從懷中掏出一枚信號彈,拉響。
信號彈沖天而起,炸開一朵紅色煙花。
“援兵?”永寧公主問。
“父親留下的暗衛。”林逸軒喘著氣,“希望來得及。”
黑衣人見信號,攻勢更猛。顯然,他們要在援兵到來前,殺死公主!
林逸軒身上已多處受傷,仍死死護在永寧公主身前。一支冷箭射來,他揮劍格開,卻被另一人趁機在背上劃了一刀。
“小心!”永寧公主扶住他,短劍刺穿那人心臟。
“公主……”林逸軒看著她染血的臉,忽然笑了,“您和傳聞中,真的一點都不一樣。”
永寧公主沒說話,只將他護在身后,目光掃視戰場。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煙塵滾滾,一隊黑衣黑甲的精騎如利箭般沖來,為首者手持長槍,一槍挑飛兩名黑衣人,直沖入陣!
是林家暗衛!
“殺!”暗衛首領一聲令下,數十精騎如虎入羊群,所過之處,黑衣人紛紛倒地。
形勢瞬間逆轉。黑衣人見事不可為,開始撤退,但暗衛已封住去路,不過一刻鐘,伏擊者盡數伏誅,只留了兩個活口。
林逸軒撐劍站起,走到俘虜面前,扯下他們面巾,是兩個陌生面孔。
“誰派你們來的?”他冷聲問。
兩人閉口不言。
林逸軒也不廢話,一劍刺穿一人大腿:“說!”
那人慘叫,卻仍不開口。
永寧公主走過來,看了看兩人,忽然道:“卸了他們下巴。”
林逸軒一愣,照做。永寧公主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些粉末,灑在兩人手臂上。粉末沾膚,竟顯出淡淡的刺青——一個蝎子圖案。
“是三皇子府的死士。”永寧公主起身,聲音冰冷,“這刺青,用特殊藥水紋在皮下,平日不見,遇此藥粉方顯。”
林逸軒瞳孔一縮。三皇子,竟真敢對公主下手!
“公主如何得知?”他問。
永寧公主收起藥瓶,淡淡道:“本宮在宮中長大,總要知道,哪些人想我死。”
她看向林逸軒,目光復雜:“今日,多謝你。”
“是臣保護不力,讓公主受驚了。”林逸軒單膝跪地。
“起來吧。”永寧公主虛扶一把,看向滿地的尸體和傷兵,閉了閉眼,“收拾戰場,盡快離開此地。”
隊伍重新整頓,繼續北行。此戰,御林軍死傷過半,暗衛也折了數人。永寧公主的嬤嬤為護主而死,兩個宮女一死一傷。
鳳輿被毀,永寧公主改騎馬。她換了一身勁裝,長發高束,與平日宮裝模樣判若兩人。
林逸軒騎馬跟在她身側,不時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問什么?”永寧公主目視前方,忽然開口。
“公主……”林逸軒猶豫片刻,“您會武?”
“母妃去的早,本宮在宮中無依無靠,總得學些自保的本事。”永寧公主語氣平靜,“父皇不知,你也無需說。”
“是。”林逸軒頓了頓,又道,“今日之事,是三皇子所為。回京后,臣定當稟明陛下……”
“不必。”永寧公主打斷他,“無憑無據,一個刺青說明不了什么。三皇兄既然敢動手,必已想好退路。此時告發,只會打草驚蛇。”
她轉頭看向林逸軒,目光清澈而堅定:“林世子,今日遇襲,是壞事,也是好事。至少我們知道了,三皇兄已狗急跳墻。此去北境,路上不會只有這一劫,你我需更加小心。”
林逸軒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沖動:“公主,臣發誓,定會護您周全,平安抵達北境。”
永寧公主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本宮信你。”
隊伍繼續北行,夕陽將人影拉得很長。林逸軒望著前方漫漫長路,又看看身邊并肩而行的女子,第一次覺得,這樁他曾百般抗拒的婚事,或許,是上天賜予他的機緣。
10
之后月余路程,又遭遇三次刺殺,一次下毒,皆被有驚無險化解。永寧公主心思縝密,林逸軒日漸沉穩,兩人配合漸趨默契。暗衛在暗,御林軍在明,雖折損不少人手,終究護著公主一路北行,抵達北境重鎮——鎮北關。
鎮北關外,便是北狄鐵騎。關內,鎮國公林鎮山已等候多日。
見到風塵仆仆的送親隊伍,尤其見到永寧公主安然無恙,林鎮山心中大石落地。但看到兒子身上添的新傷,眼中又閃過心疼與欣慰。
“臣,參見公主。”林鎮山率眾將行禮。
“國公爺請起。”永寧公主下馬,親手扶起林鎮山,“一路辛苦國公爺掛念。”
林鎮山抬頭,看清公主面容,微微一怔。眼前女子雖著勁裝,滿面風霜,卻難掩清貴之氣,尤其那雙眼,清澈堅定,與記憶中的宸妃竟有七分相似。
“公主……”林鎮山喉頭微哽,“一路受苦了。”
“為國為家,談不上苦。”永寧公主微笑,“倒是林世子一路護衛,多有辛苦。”
林逸軒上前:“父親,兒子幸不辱命。”
林鎮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
婚期定在三日后。雖在邊關,禮儀從簡,但該有的體面,林鎮山一樣不少。紅綢掛了滿城,喜字貼遍關隘,邊關將士同飲喜酒,倒比京城更多了幾分豪邁熱鬧。
洞房花燭夜,林逸軒挑開蓋頭,看著燭光下永寧公主的臉,一時恍神。
“公主……”
“喚我永寧便好。”永寧公主抬眸看他,“既已拜堂,便是夫妻,無需多禮。”
“永寧。”林逸軒喚了一聲,心中百感交集,“我……我曾那般待你,你為何還愿嫁我?”
永寧公主沉默片刻,道:“起初,是為父皇,為皇室顏面,也為先帝賜婚不可違。后來……”她頓了頓,“后來見你知錯能改,一路護衛盡心,倒覺得,你或許并非不可救藥。”
林逸軒苦笑:“我以前,確實混賬。”
“都過去了。”永寧公主拿起合巹酒,遞給他一杯,“從今往后,你是鎮國公世子,我是你的妻子。我們……”
她話未說完,忽聽城外號角長鳴,戰鼓擂動!
“敵襲——!”有士兵嘶聲大喊。
林逸軒臉色一變,放下酒杯:“是北狄!他們竟敢夜襲!”
永寧公主也已起身,神色凝重:“今日大婚,守軍難免松懈,北狄選在此時攻城,必是蓄謀已久!”
“你留在府中,我去城樓!”林逸軒抓起佩劍。
“我與你同去。”永寧公主也拿起短劍。
“不行!太危險!”
“我是鎮國公府的媳婦,是北境的主母。”永寧公主看著他,目光堅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沒有躲在府中的道理。”
林逸軒看著她,終于點頭:“好!但你要跟緊我!”
兩人沖出新房,直奔城樓。路上,林鎮山也已披甲上馬,見二人同來,一愣:“你們怎么來了?”
“父親,我們與您同守此城!”林逸軒道。
林鎮山看了永寧一眼,見她已換上輕甲,手持短劍,英姿颯爽,不由大笑:“好!我林家的兒媳,就該如此!走!”
城樓上,火光沖天。北狄大軍如潮水般涌來,云梯、攻城車、箭雨如蝗。守軍雖勇,但北狄顯然有備而來,攻勢猛烈,已有數處城墻告急。
林鎮山親臨城頭指揮,林逸軒率一隊親兵四處救火。永寧公主沒上城墻,卻在城下組織民夫搬運滾木擂石,救治傷員。她指揮若定,條理清晰,慌亂的人群竟漸漸有序起來。
“那是誰家女子?好生厲害!”有老兵問。
“是世子妃!永寧公主!”
“公主竟親自上陣?”
“公主說了,城在人在,咱們不能讓狄狗看輕了!”
士氣為之一振。
廝殺持續了半夜。北狄主將見久攻不下,竟調來投石車,巨石呼嘯砸向城墻,一處垛口被砸塌,狄兵蜂擁而上!
“堵住缺口!”林鎮山大喝,親自提刀沖上。
林逸軒也帶人殺到,父子二人并肩血戰,硬生生將狄兵壓了回去。但缺口太大,眼看就要失守!
就在此時,永寧公主帶著一隊民夫沖上城頭,民夫手中提著滾燙的熱油!
“澆!”永寧公主一聲令下,熱油迎頭潑下,剛爬上缺口的狄兵慘叫著摔下。緊接著,火箭射下,城墻下頓時化作火海!
北狄攻勢一滯。
“好!”林鎮山大贊,“永寧,做得好!”
永寧公主面色蒼白,卻仍鎮定:“父親,東城墻那邊壓力也大,需調援兵!”
林鎮山點頭,正要下令,忽見北狄后方一陣騷亂,火光四起!
“怎么回事?”
一騎斥候飛馬來報:“國公爺!是少將軍!少將軍率騎兵繞到敵后,燒了他們的糧草!”
“好小子!”林鎮山精神大振,“傳令,全軍出擊,里應外合!”
城門大開,守軍如猛虎出閘,殺向敵陣。北狄軍心大亂,潰不成軍。天色微明時,北狄大軍已倉皇逃竄,丟下滿地尸首輜重。
鎮北關,守住了。
戰后清點,守軍傷亡近千,百姓死傷數百,但終究保住了城池。林鎮山父子身上多處掛彩,所幸都是皮外傷。永寧公主在指揮時被流矢擦過手臂,也受了輕傷。
軍醫為三人包扎時,林鎮山看著永寧,感慨道:“永寧,今日若無你,此城危矣。我林家,欠你一條命。”
“父親言重了。”永寧公主搖頭,“守土衛國,是林家之責,也是我身為世子妃之責。談不上虧欠。”
林逸軒握著她的手,低聲道:“多謝。”
永寧公主看著他,微微一笑:“夫妻一體,何須言謝。”
此后數月,北狄又發動數次進攻,皆被擊退。永寧公主在后方組織民夫、救治傷員、調配糧草,展現出的才干讓一眾將領刮目相看。林逸軒隨父征戰,屢立戰功,也迅速成長起來,再不是當初那個只會風花雪月的紈绔世子。
年底,京城傳來消息:三皇子勾結北狄,意圖謀反,事敗被擒。證據確鑿,龍顏震怒,三皇子被貶為庶人,終身圈禁。其黨羽或斬或流,牽連甚廣。
而揭發三皇子的關鍵證據,竟是永寧公主離京前,安插在三皇子府的眼線,歷經千辛萬苦送出的一封密信。信中詳列三皇子與北狄往來的書信、信物藏匿之處,以及收買的朝臣名單。
承慶帝依此徹查,人贓并獲。三皇子百口莫辯,最終伏法。
消息傳到北境,林逸軒才知,永寧公主遠赴邊關,不僅是為完婚,更是以身作餌,引三皇子出手。一路刺殺,皆在計劃之中,只為坐實三皇子罪名。
“你……早就知道?”林逸軒問。
永寧公主正在為傷員換藥,聞言抬頭:“不完全知道。我只知三皇兄與北狄有染,但證據不足。離京,既是避險,也是引蛇出洞。只是沒想到,他會如此狠辣,一路追殺。”
她頓了頓,看向林逸軒:“此事未提前告知你,是怕你露出破綻。你……怪我嗎?”
林逸軒搖頭:“你是為大局,我明白。只是……”他握住她的手,“以后再有這般危險的事,讓我陪你一起。”
永寧公主看著交握的手,輕輕點頭:“好。”
開春,北狄遣使求和,愿納貢稱臣。邊關暫寧。
林鎮山上表請歸,承慶帝準奏,并加封林逸軒為驍騎將軍,永寧公主為“護國永寧公主”,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凱旋回京那日,百姓夾道歡迎。林鎮山父子騎馬在前,永寧公主坐車在后,風光無限。
蘇柔兒在人群中遠遠看著,懷中抱著嬰孩,面色憔悴。她最終也沒能進三皇子府,三皇子事敗后,她無處可去,只能帶著孩子流落街頭。曾有人見她攔過林逸軒的馬車,被侍衛驅離。后來,便再沒人見過她。
回京后,林逸軒與永寧公主正式補辦婚禮,十里紅妝,滿城歡慶。洞房花燭,林逸軒握著永寧的手,鄭重道:“永寧,以前是我糊涂,辜負了你。從今往后,我林逸軒心中只有你一人,此生絕不負你。”
永寧公主靠在他懷中,輕聲道:“我信你。”
尾聲
三年后,北狄再犯。林鎮山掛帥,林逸軒為先鋒,永寧公主隨軍督糧。夫妻二人并肩作戰,屢建奇功。
又兩年,林鎮山舊傷復發,卸甲歸田,將鎮國公位傳于林逸軒。同年,永寧公主誕下一對龍鳳胎,林家后繼有人。
十年后,林逸軒官至兵馬大元帥,永寧公主則開辦醫館、學堂,惠澤百姓。夫妻二人,一武一文,成為朝中佳話,民間美談。
又是一個春日,林鎮山抱著孫兒孫女在院中曬太陽,看著兒子兒媳在旁低聲細語,相視而笑的模樣,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逆子跪地逼婚的午后。
他笑了笑,摸摸孫兒的頭:“福寶,記住,做人要像你爹娘,有情有義,有擔當。可別學你爺爺,當年差點被個逆子氣死。”
小孫兒眨巴著眼:“爺爺,逆子是什么?”
林逸軒在一旁聽見,尷尬地咳嗽一聲。永寧公主抿嘴輕笑,握住了他的手。
林鎮山哈哈大笑:“逆子啊,就是不懂事的孩子。不過,長大了,就懂事了。”
陽光正好,歲月靜好。那些曾經的波折、算計、刀光劍影,都化為了此刻的溫情與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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