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跟我說要請假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歷,差點沒把筆砸了。
下周一項目截稿,全公司都在加班,他倒好,輕飄飄一句“家里有事”,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給。我問他什么事,他就說了倆字:私事。
我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二十年,什么刺頭沒見過?但老周不一樣,他是我們公司的技術大牛,跟了我八年,從來沒有無故請過假。哪怕是老婆生孩子那會兒,他都只休了三天就回來加班。
正因如此,我壓著火批了。但心里總有個疙瘩——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他在最忙的時候撂挑子?
01
老周走的那天下午,我沒心思干活。
腦子里反復回放他走時的表情:臉色發白,眼睛發紅,像是一整夜沒睡。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手在抖,從辦公室到電梯那幾步路,走得又急又亂。
不對,這太不對勁了。
我跟秘書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拿起車鑰匙就下了樓。
老周的車我很熟悉,一輛開了六年的黑色帕薩特。我遠遠地綴在后面,像諜戰片里的跟蹤戲碼,保持著兩三個車身的距離。
他在城里兜了半圈,在一條老巷子口停了車。那條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兩邊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樓,墻皮都起了殼。
老周拎著一個塑料袋下了車,快步走進巷子。我把車停在路口,悄悄跟了上去。
02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越走越偏。老周像是走了千百遍,連頭都沒有回過。
走到最盡頭一棟樓前,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樓上,深吸一口氣,然后走了進去。
我沒敢跟太近。等了大概半分鐘,我才躡手躡腳地上樓。
樓道里沒燈,墻壁上的白灰一碰就掉。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味和中藥味。我貼著墻往上走,在三樓的樓梯拐角聽到了動靜——是老周的聲音。
“……不孝子回來了。”
我探出頭一看,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老周跪在一張鐵架子床前,雙膝著地,身子伏得很低。床上躺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人,手上扎著吊針,旁邊放著一臺舊式制氧機,噗嗤噗嗤地響。
老人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一下老周的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
老周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03
我在樓梯口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有點發麻。
隔壁出來一個倒垃圾的大媽,看到我愣了一下,我跟她比了個“噓”的手勢,拉著她下了一層樓。
“大媽,打聽一下,里面那戶人家是怎么回事?”
大媽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嘆了口氣:“你是找老周的吧?他爹躺了快三年了,全靠老周一個人扛著。每個月工資大半都寄回來,自己在北京住地下室,啃饅頭。這次他爹病危了,連夜坐火車趕回來的。”
我腦子嗡了一下:“三年?他說他父母去世了啊。”
大媽擺擺手:“他爹怕拖累他,讓他對外這么說。老周這孩子太犟,他爹越是這樣,他心里越苦。每次回來都是偷偷摸摸的,怕被單位知道影響不好。”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起老周在公司八年,年年評優,從不叫苦。想起他每次團建都說“家里人都不在了,就我一個”。想起他大年三十總是在公司加班,我問他為什么不回去,他笑著說“一個人在哪都是過年”。
原來他不是沒有家,是他把家藏起來了。
04
我悄悄下了樓,給公司會計打了個電話。然后去了趟銀行,又去附近的菜市場買了些東西。
等我再次上樓的時候,老周已經把老人扶著坐起來了,正在一勺一勺地喂粥。他太專注了,專注到沒有發現我站在門口。
直到我開口:“老周。”
他渾身一震,猛地轉過身來,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碗里的粥灑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羞恥。他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幾不可聞:“老板……我、我馬上回去……明天,明天一早就走……”
他說著就要站起來,膝蓋磕在了地上。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走什么走,假我給你續了,愛休多久休多久。”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塞進他手里。里面是我剛從銀行取的十萬塊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六個字:不計請假,帶薪。
老周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我,眼眶一下就紅了。
“老板,這不行……”
“閉嘴。”我說,“你要是再說一個不字,我現在就把你開除了,讓你安心在家伺候老爺子。”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那一刻,四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小孩子。
床上的老人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話。我趕緊走過去,握住那雙枯瘦的手。
“叔,我是老周的同事,來看您了。您放心養病,他在公司干得好著呢。”
老人的眼睛渾濁,但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干凈的笑容。
05
后來我回到公司,把老周的情況跟幾個核心股東說了。沒有一個人反對,大家一致決定:老周父親的所有醫療費用,公司全部報銷,從他未來的獎金里慢慢抵扣,抵扣時限不限。
有人問:“你跟蹤人家,不覺得過分嗎?”
我想了想,說:“過分。”
但如果沒有那次“過分”,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那個每天比誰都早到、比誰都晚走、讓我覺得“帶薪請假就是虧大了”的老周,他的背后是這樣一副爛攤子。
他一個人扛了三年,從沒跟公司開過一次口。不是因為他不需要,是因為他太知道感恩了——公司給了他一份工作,他就覺得應該把自己全部榨干來回報。
那天晚上,我給全體員工發了一封郵件,主題只有四個字:家人優先。
內容也很簡單:從今天起,公司設立“家庭緊急事假”,不設天數上限,不考核,不扣薪。唯一的要求是——別瞞著。
我太知道有些人有多能扛了。就像老周,扛到最后連父親都不敢認了。
可一個人再能扛,也扛不動天。
而一個公司存在的意義,不就是在這種時候,替員工扛一扛嗎?
06
三個月后,老爺子還是走了,但走得很安詳。
老周料理完后事回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來我辦公室。他站在門口,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后只擠出來兩個很輕的字。
“謝謝。”
我擺擺手:“別謝我,請你的假記得補個假條,人事那邊要走流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進公司八年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放松的笑。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請假條,上面已經簽好了我的名字,請假事由那一欄寫著——
“回家探親”。
我把條子遞給他。
“這個不用補了,算你預支明年的。”
他接過條子,低頭看了很久,然后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突然又回過頭,眼眶微紅地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久的話。
“老板,以后我跟人說我老板是個好人,這回誰信我都不心虛了。”
我沒接話,低頭看文件,假裝很忙。
等他走了,我才把眼鏡摘下來,狠狠地揉了幾下眼睛。
媽的,這風沙怎么都刮到辦公室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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