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那場秋雨,把陳望山的人生拐了個彎——他原本只是去相個親,誰知道進了老李家的門,就再沒從李秀芬這個名字里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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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雨是真多,像老天爺憋了一肚子水,一場接一場往下倒。村東頭那條土路,平時就坑坑洼洼,一下雨更別提了,牛車壓過去,陷半個輪子,走路的人一不留神,鞋都能陷進去。陳望山蹲在自家院門口,手里攥著一把剛磨好的鐮刀,心思卻不在活兒上。
“哥,你還磨呢?”陳望娣從屋里出來,手上拎著那件她前陣子給他新做的藍褂子,“劉三嬸都托人捎話兩回了,讓你下午去鎮上,別磨蹭了。”
陳望山抬頭看她一眼,把鐮刀放到腳邊:“去就去,急啥。”
“你說急啥?”陳望娣瞪他,“你都二十五了,跟你一般大的,人家孩子都滿地跑了。你倒好,一天到晚不慌不忙的,像娶媳婦跟你沒關系似的。”
陳望山沒接這話。他這人就是這樣,嘴笨,話少,心里有啥,也不愛往外倒。爹娘走得早,家里那點爛攤子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他先是把弟弟送去當兵,又把妹妹風風光光嫁出去,等一抬頭,自己就拖到這歲數了。
不是沒人給他說親,可一聽他家底薄,房是土坯房,地是兩畝薄田,爹娘都不在了,弟弟妹妹還得他拉扯,姑娘那邊十有八九就沒下文了。他也明白,人家不是故意瞧不起,誰家閨女不是爹娘心頭肉,誰不想找個踏實點、寬裕點的人家。
“快換上。”陳望娣把褂子塞到他懷里,“再把頭發洗一洗,鞋底上的泥給我蹭干凈,別像去趕集,像去相親。”
陳望山被她推搡著進了屋,換了衣裳,出來時還是那副樣子,肩膀寬,腰卻瘦,褂子穿在他身上,有點空蕩。陳望娣圍著他轉一圈,嘆了口氣:“你這人啊,長得不難看,就是總像欠了別人二百塊錢。”
陳望山被她說得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
臨出門前,他從炕席底下摸出個小布包,里面整整齊齊放著二十塊錢。這錢是他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幫人扛木頭、收秋、修豬圈,逮著啥活干啥活,平時連煙都舍不得買整盒的,就為了手里有點活錢,別真到了說親的時候,兜比臉還干凈。
從村里到鎮上,要走一個多鐘頭。天陰著,風不大,路邊的苞米稈子被吹得刷啦刷啦響。陳望山走得不快,腳上那雙解放鞋早洗得發白,踩在泥地上,一步一個印子。
鎮上供銷社門口人不少,有買鹽的,有換布票的,還有幾個閑漢靠著墻聊天。劉三嬸遠遠看見他,就沖他擺手:“望山,這兒呢,這兒呢!”
陳望山走過去,先叫了聲“三嬸”,這才看見她旁邊站著個老太太。那老太太頭發白了大半,臉黑瘦黑瘦的,身板不算高,站那兒卻挺得直,一雙眼睛看人很利,像一下能看進人心里去。
“這就是老李家的。”劉三嬸笑著給他介紹,“叫大娘就行。”
陳望山點頭:“李大娘。”
李大娘沒立刻應聲,只上下打量他,先看臉,再看衣裳,最后看鞋。她看得很細,細得陳望山都有點不自在,腳趾頭在鞋里蜷了蜷。
“今年多大?”老太太開口。
“二十五。”
“家里還有誰?”
“弟弟在部隊,妹妹嫁人了,平時就我一個。”
“干啥活兒?”
“磚窯上出力,農忙時候也下地。”
“一個月能掙多少?”
“三十來塊,看活多活少。”
老太太點了點頭,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
正這時候,供銷社里頭出來倆姑娘。一個圓臉,個頭不高,穿件碎花褂子,走路利落,一看就是愛說愛笑那種。另一個站后頭,瘦高個,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用黑頭繩扎著,沒怎么打扮,可人一出來,陳望山的眼睛還是不由自主落到了她身上。
那姑娘臉不算頂漂亮,卻很耐看,眉眼沉靜,鼻梁直,唇角自然往下壓著,像不太愛笑。她看人時也不躲,輕輕抬眼,瞧你一下,就又垂下去了。
劉三嬸笑瞇瞇迎上去:“這就是秀芬吧?”
圓臉姑娘一愣,剛想開口,李大娘已經把后頭那個拉到了前面:“這個才是秀芬,那是她妹子李小英,陪著來的。”
陳望山這才知道,自己看中的,偏偏就是正主。
李秀芬站在那兒,沒扭捏,也沒羞答答,就安安靜靜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你好。”
“你好。”陳望山嗓子有點發緊。
劉三嬸一拍手:“站門口說啥呀,走走走,找個地方坐坐。”
誰知李大娘卻說:“別在外頭站了,直接去家里吧,家里清靜。”
這話一出,劉三嬸都愣了一下。相親頭回見面,就把人往家里領,不算常見。可老太太已經轉身走了,李小英跟上去,李秀芬也沒說什么。陳望山站了片刻,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靠山屯不大,山邊一溜石頭房,風一吹,屋頂的茅草都跟著抖。老李家在村東頭,院子不寬,收拾得倒利索,墻邊種著幾棵蔥,籬笆上還曬著幾雙鞋墊。
進屋以后,劉三嬸開始東一句西一句地活絡氣氛,李大娘去灶房燒水,李小英也沒閑著,一會兒遞碗一會兒端凳子。倒是李秀芬,一直坐在窗邊的小板凳上納鞋底,針走得飛快,頭也不怎么抬。
陳望山偷偷看了她好幾回,越看越覺得心里發熱。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熱,是慢慢滲出來的。她不說話,可就是有種說不出的穩當勁兒,像日子再難,到了她手里,也能一點點理順。
天擦黑的時候,劉三嬸起身要走,陳望山也跟著站了起來。誰知李大娘一把攔住:“這會兒往回趕,路上全是泥,黑燈瞎火的,不安全。住一宿,明兒再回。”
屋里一下安靜了。
陳望山站在那兒,愣住了。劉三嬸也明顯卡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打著圓場笑:“住一宿也成,都是莊戶人家,不講究那些。”
可這話說得輕巧,誰都聽得出來里頭不對味兒。尤其當李大娘接著說出“讓秀芬那屋收拾收拾”時,陳望山心里猛地一沉。
李秀芬手里的針,停了一下。
晚飯是苞米碴子粥、兩盤咸菜和一鍋貼餅子。李小英吃得快,沒一會兒就放下碗跑外頭去了。劉三嬸借口家里有事,吃完也走了。剩下他們幾個,誰都沒怎么說話,只有李大娘偶爾問他兩句磚窯上的活累不累,冬天還開不開工。
吃完飯,天徹底黑了。李秀芬去西屋鋪床,出來時臉色有點白。她沒看陳望山,只說了一句:“你睡床吧,我打地鋪。”
陳望山喉頭動了動,到底還是沒說出“我睡地上”這種話。不是他不想說,是他看出來了,這家里今晚的安排,壓根不是誰客氣一下就能改的。
西屋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墻皮掉了不少。李秀芬把燈放在桌角,彎腰鋪褥子,動作很麻利。她始終沒朝他這邊看,像只要不看,有些事就能不算發生。
陳望山坐在床邊,手搓著膝蓋,心里堵得慌。一個守寡的女人,跟剛見面的男人住一屋,這事兒傳出去,她以后還怎么做人?老太太這是圖啥,他一時想不明白,可那股別扭勁兒卻越來越重。
燈滅了以后,屋里只剩窗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陳望山本來就睡不著,后半夜更是被院里的動靜驚醒了。先是很輕的腳步聲,接著是門軸吱呀一響,再后來,是低低的說話聲。聲音不大,可夜深人靜,聽著格外清楚。
他屏住呼吸,從床上慢慢坐起來,湊到窗邊,用指甲輕輕摳開窗紙上一點裂縫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子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李大娘,另一個是個男人,個子不高,腿腳明顯不利索,手里拄著根棍子。兩人說了幾句什么,離得遠,聽不清。可下一刻,李大娘忽然兩腿一彎,竟直挺挺跪下去了。
陳望山腦子“嗡”一下,全身都繃住了。
那男人站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懷里掏出個什么,遞到老太太手里。李大娘接過去,低頭一看,肩膀一下抖了起來,像是哭了。她跪在地上,頭都快磕到泥里去。
那男人沒再停,轉身一瘸一拐出了院門。
月光冷白,院子里靜得嚇人。
陳望山退回床邊時,后背都濕了。他剛躺下,就聽見地鋪那邊傳來極輕的一聲吸氣。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錯覺,可他還是一下明白了——李秀芬也醒著,而且,她也知道外頭發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陳望山就起來了。李秀芬已經在灶房燒火,頭發挽得利索,臉色卻不太好,眼下有一層淡青。她見他出來,只淡淡說了句:“鍋里有熱水,洗把臉吧。”
陳望山洗完臉,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喝粥。粥剛下肚兩口,李秀芬就坐到了他對面。
她沒繞彎子,直接說:“昨晚的事,你看見了吧。”
陳望山放下碗,點了點頭。
“那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她聲音不大,卻很穩,“就當沒來過,也當沒看見。劉三嬸那邊我去說,是我沒相中你,不會讓你難做人。”
陳望山抬眼看她。
晨光里,她的臉更清瘦了,嘴唇沒什么血色,可眼神很硬。那不是趕人,是把難堪往自己身上攬,不想連累別人。
“你為啥這么說?”他問。
李秀芬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守過寡,這你知道。可有些事,比守寡還難聽。你要是真娶了我,以后少不了有人背后嚼舌頭。你現在抽身,最合適。”
“那昨晚那個人是誰?”陳望山又問。
李秀芬沒回答,只看著他:“你別問了。”
這時候,李大娘從外頭回來了。她臉色比昨晚還差,手里攥著個布包,走路都顯得發虛。進院看見兩人對坐著,她停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問:“你想好了沒有?”
這話是沖陳望山說的。
院里一下靜了。雞在墻邊刨土,灶膛里柴火噼啪響著,偏偏襯得這句問話更重。
陳望山站起來,看了看李大娘,又看了看李秀芬,最后說:“大娘,我想好了。我愿意娶秀芬。”
李秀芬手里的燒火棍“啪”地掉在地上。
李大娘也怔了一下,盯著他看了半天,像是在辨別他說的是真話還是逞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問:“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以后別后悔。”
“不會。”
這回,李秀芬終于抬起頭。她那雙一直很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像湖面被石子砸開,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散。她看著陳望山,看了很久,才慢慢說:“陳望山,你今天把話說這兒,以后可別拿這個跟我翻舊賬。”
“我不翻。”
“也別半路嫌棄我。”
“不會。”
“更別因為別人說幾句難聽的,就變卦。”
“不會。”陳望山還是這倆字,可語氣很穩,穩得像把木楔子釘進了地里。
李秀芬不說話了。她低頭撿起燒火棍,又往灶膛里送了根柴,火苗一下躥了起來,映得她眼角發紅。
婚事定得很快,快得村里人都來不及回味。有人說老陳家這小子是撿了個寡婦回去,也有人說老李家那姑娘終于有人肯要了,話都不好聽。陳望山聽見過,裝沒聽見;李秀芬也聽見過,臉色都沒變一下。
等真到了成親那天,反倒安靜。
沒大操大辦,也沒請幾桌席面。陳望娣回娘家幫著做飯,弟弟陳望軍也請假回來了一趟。屋里點了兩根紅蠟燭,炕上鋪了新被面,外頭連掛紅都沒掛幾條。說到底,倆人都不是頭輕腳軟的小年輕了,一個過了二十五,一個經歷過一回婚喪,誰也沒那心思折騰。
夜里關上門,屋里紅燭微微晃著。李秀芬坐在炕沿,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陳望山站在桌邊,半天憋出一句:“你累不累?要不要先歇著?”
李秀芬聽得一愣,隨后竟輕輕笑了。
那一笑,把屋里那點尷尬沖淡了不少。
“你這人,說話真怪。”她說。
陳望山耳根子熱了:“我不會說。”
“看出來了。”
兩個人又靜了一會兒。還是李秀芬先開了口:“你要是想問昨晚那事,現在可以問。”
陳望山搖頭:“你想說再說,不想說就不說。”
“你就一點不好奇?”
“好奇。”他老老實實承認,“可再好奇,也得你愿意。”
李秀芬聽完,盯著燭火看了很久,忽然低低說了句:“你這人,怪實誠的。”
成親以后,日子并沒有立馬變好,甚至可以說,比以前更緊了。陳望山還是去磚窯上干活,天不亮出門,滿身灰回來。李秀芬在家拾掇院子,喂雞種菜,閑下來就給人納鞋底、改衣裳,掙幾個零錢。她手巧,村里女人都夸她針腳細,邊邊角角收得干凈。慢慢地,找她的人也多了。
兩個人過日子,最開始其實挺陌生。吃飯時不知道給對方夾菜,睡一張炕上也都規規矩矩的。陳望山夜里翻身都小心,生怕碰著她。李秀芬也一樣,話不多,可屋里總能被她一點點收拾得像樣起來。窗紙破了,她糊;炕席開了邊,她補;陳望山那幾件舊衣裳,經她一改,愣是比新衣還板正。
有一回下大雨,磚窯臨時停工,陳望山在家呆了一天。李秀芬坐在窗邊做衣裳,他就在一旁修板凳。修著修著,他忽然問:“秀芬,你以前……是不是念過書?”
李秀芬抬頭:“咋這么問?”
“你寫我名字那回,寫得挺好看。”
前兩天有人來定衣裳,李秀芬怕拿錯,就在小紙片上寫了名字,字細細的,倒挺秀氣。
“念過兩年。”她說,“后來家里供不起,就不念了。”
“可惜了。”
“可惜啥。”她笑笑,“認得字就行,日子又不是靠字過出來的。”
這話說得輕,可陳望山聽著,不知怎么心口有點發悶。他沒再接,只默默把手里的板凳腿釘牢了。
直到過了差不多一個月,一個年輕后生上了門,才把那層一直壓著的事扯開。
那天晌午,陳望山剛從磚窯回來,滿臉灰,剛端起碗吃飯,院門口就站了個瘦高個小伙子。穿著件半舊學生裝,肩上背著書包,額頭冒著汗,像是一路趕來的。
“姐。”他一進門就喊。
李秀芬手里的筷子頓住了,抬頭一看,眼圈一下紅了:“建國?”
陳望山這才知道,這就是李秀芬那個弟弟,李建國。
李建國人很斯文,說話也規矩,一口一個“姐夫”。可他坐在那兒,總顯得拘束,像有話憋在心里,又不好開口。吃飯時,他低頭扒拉飯,幾乎不夾菜。李秀芬不停給他夾肉,他推了兩回,最后還是默默吃了。
到了晚上,姐弟倆在屋里說了很久的話。陳望山識趣,蹲在院里抽煙,沒進去。后來李建國出來了,站在他跟前,忽然鞠了一躬。
“姐夫,謝謝你。”
陳望山連忙站起來:“這是干啥,快起來。”
李建國眼眶通紅,聲音也發啞:“我姐說了,你對她好。我知道她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肯娶她,已經是她的福氣了。”
這話說得太重,重得陳望山一時接不上來。過了會兒,他才拍拍李建國的肩:“啥福氣不福氣,都是一家人了,說這個見外。”
那天夜里,李建國睡在他們屋外間。第二天一早要走的時候,李秀芬送他到村口,回來時眼睛還是紅的。陳望山看她幾次,她都沒說話。直到晚上躺下了,她才輕聲開口:“建國念書花錢。”
“我知道。”
“我以前……”她頓了頓,“我第一次出嫁,彩禮二百塊,娘一分沒留,全給建國交學費了。”
屋里很靜,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那后來呢?”陳望山問得也輕。
“后來我男人死了,婆家說我克夫,把我攆回來了。”她盯著黑乎乎的屋頂,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回來以后,建國還得念,小英也得長,我娘沒法子,就出去借錢。借到后來,窟窿越來越大。那天晚上你看見的那個人,就是來討債的。”
陳望山心里一震,卻沒插嘴。
“我娘不是壞,她是沒路了。”李秀芬吸了口氣,“她那回真動過心思,想把我再嫁出去,給人當填房也行,只要人家肯出錢。可她到最后還是沒張開這個口。那晚跪下,是因為實在還不上了。”
說到這里,她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低低補了一句:“所以我那天讓你走。你要是走了,我一點不怨你。”
陳望山側過身,看著她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肩頭,薄薄一層,襯得她更瘦了。他想說點什么,想來想去,只說了一句:“以后有我呢。”
這四個字一點都不花哨,可李秀芬聽完,背影明顯一僵。她沒回頭,只“嗯”了一聲,鼻音很重。
打那以后,陳望山干活更拼了。
第二年夏天,李建國高考。查成績那天,一大早就從縣里捎回了消息——考上了,還是全縣前幾名。李秀芬當場坐在炕沿上哭,哭得肩膀都抖了。陳望山也高興,嘴咧得老大,連著說了好幾個“好”。
可高興歸高興,錄取通知書一到,學費、生活費、來回路費,全是錢。
一百二十塊學費,不是小數。
那晚飯后,李秀芬拿著通知書,手都在發顫:“望山,要不……讓建國別念了吧。能考上師范,說明腦子好,可家里實在……”
“瞎說啥。”陳望山一口打斷她,“都考上了,咋能不念?”
“可錢從哪兒來?”
陳望山悶頭抽了半支煙,忽然起身進屋,把炕席掀開,從底下摸出那個舊布包。里面的錢不算多,零零整整,有票子也有毛票。
“先拿這個墊上。”他說,“不夠我再想法子。”
“這是咱攢著過日子的。”
“過日子慢慢過,念書耽誤不得。”
后來那一陣子,陳望山真是把能干的活都干了。磚窯白天上工,晚上去給人卸煤,農閑時還幫木匠打下手,肩膀磨破了皮,回家也只說沒事。李秀芬看在眼里,嘴上不說,晚上卻偷偷拿熱毛巾給他敷肩。
再后來,兩口子一商量,干脆從村里搬去了縣城。
村里日子太死,錢掙得慢。縣城雖然花銷大,可活兒也多。李秀芬會針線,去縣城說不定能闖出點路子。于是,兩人把老屋鎖上,地交給別人代種,背著鋪蓋卷就去了縣城。
縣城最開始的日子,不比村里輕松。租的小屋又小又潮,一下雨,墻角就返潮。陳望山在建筑隊扛水泥,手上的老繭磨破了又結。李秀芬就在縣一中門口擺攤,起初只是替人縫補、改褲腳,后來慢慢給人做襯衣、棉襖。她做活細,價錢也公道,回頭客越來越多。
有時候放學了,學生家長圍著她的小攤選布頭,問尺寸,她一邊說,一邊踩著那臺借來的舊縫紉機,腳下噠噠噠的,利索得很。陳望山下工路過,遠遠就能看見她低頭做活的樣子。太陽落下來,把她額前碎發照得發亮。那一刻,他總覺得心里特別踏實。
日子緊歸緊,可是有奔頭。
李建國每個月都能收到他們寄去的錢。起初寄十塊,后來十五塊,再后來二十塊。信也一封一封來,信上說學校飯菜怎么樣,老師看重他,說他畢業了能留城。每回看信,李秀芬都要看好幾遍,看完了疊整齊,壓在箱子底下。
幾年后,李建國大學畢業,真回來了。
他沒留省城,也沒去更大的地方,而是回了縣里,當了老師。穿著白襯衣站在李秀芬攤子前時,整個人都跟以前不一樣了,挺拔,穩當,眉眼間卻還是那個瘦瘦的少年樣子。
那天晚上,三個人在小屋里吃飯,桌上擺了平時舍不得買的肉和酒。喝到半截,李建國忽然站起來,對著陳望山“撲通”一聲跪下。
“姐夫,這么多年,要不是你,我念不到今天。”
陳望山被嚇得杯子都差點掉了,趕緊去扶:“你這是干啥!快起來!”
李建國眼圈通紅,不肯起:“我知道,當年我姐為了我受了多少罪。后來你跟她成了家,又為了我把自己累成這樣。姐夫,我這輩子都記著。”
“記啥記。”陳望山硬把他拽起來,聲音都粗了,“你有出息,比啥都強。你姐這些年圖的就是這個。”
李秀芬坐在邊上,低頭抹眼淚,半天沒說話。
再后來的事,像是一下順了。
李建國在縣里站穩了腳,評上了先進,又被調去更好的學校。李秀芬的裁縫攤也越做越紅火,后來買了自己的縫紉機,做衣裳的人排著隊來。陳望山呢,還是那個樣,話不多,可手上一直沒停過。家里大事小情,誰缺塊板子少根釘子,誰扛不動搬不走,找他準沒錯。
李大娘后來也被接到了縣里。老太太一開始不肯來,說自己一把老骨頭了,不想拖累孩子。可到底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一個人住村里誰也不放心。李建國親自回去接,她才跟著來了。
剛來那陣子,李秀芬跟她之間還隔著層東西。不是不孝,也不是記仇,就是心里那道坎,繞不過去。李大娘心里明白,所以見了閨女也總有點小心翼翼。
有一回過年,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酒過三巡,李大娘忽然端著杯子站起來,手都抖了。
“秀芬,望山,建國。”她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們。”
屋里立馬安靜了。
“當年我眼窄,只看見眼前那個坎,沒替孩子往后多想一步。”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秀芬,是娘把你逼苦了。望山,是娘把你拖進來了。建國,是娘讓你姐替你擔了太多。”
李秀芬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臉偏向一邊,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走過去,把老太太扶著坐下:“吃飯吧,別說了。都過去了。”
一句“都過去了”,說得不重,可李大娘當場就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陳望山坐在一旁,看著這一老一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秋夜。月光、院子、跪著的老太太、沉默的李秀芬,還有年輕時那個站在原地不知該走還是該留的自己。那時候他哪能想到,這一家人后來會走到今天,會吵過、哭過、難受過,最后還是圍在一張桌上吃飯。
再往后,歲月就快了。
陳望山從建筑隊退下來時,腰已經不太行了。李秀芬也不再擺攤,眼睛花了,針腳沒以前利索,便只給幾個老主顧接點活。李建國越走越遠,后來去了市里、省里,可不管多忙,逢年過節總要回來。每回回來,都要先去看看姐和姐夫。
很多年以后,縣城修了柏油路,供銷社沒了,磚窯也關了,縣一中門口那條老街變成了商鋪。只有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干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
傍晚沒事的時候,陳望山常跟李秀芬出來溜達,走到一中門口,總要停一停。
“你又看啥呢?”李秀芬問過他很多回。
“沒看啥。”他每回都這么說。
可其實,他看的是從前。看的是她坐在小攤后頭踩縫紉機的樣子,是李建國背著書包從校門里跑出來的樣子,是他自己扛著水泥路過這兒時,偷偷朝這邊瞅一眼的樣子。
有一天,兩人走得慢,正趕上夕陽把路面照得一片金黃。李秀芬挽著他胳膊,忽然笑著問:“陳望山,你那年到底為啥沒走?”
陳望山愣了愣:“哪年?”
“裝傻。”李秀芬白他一眼,“就是相親那年。你明明看見我家那攤子亂事了,換別人早躲了,你偏不走。圖啥?”
陳望山想了半天,才說:“也沒圖啥。”
“那你總得有個緣由吧。”
“真要說的話,”他撓了撓頭,“可能是看見你坐那兒納鞋底,心里不舒服。”
“我納鞋底,跟你不舒服有啥關系?”
“就覺得……”他慢吞吞地說,“你那樣的人,不該再受委屈了。”
李秀芬腳步一下慢下來。
風吹過來,把她鬢邊白了的頭發吹亂了一點。她抬手理了理,半天才低聲說:“你這人,年輕時嘴笨,老了還是笨。”
“笨點不好?”
“好。”她笑了,眼角皺紋都舒展開,“挺好。”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路邊有孩子追著跑,自行車鈴鐺一陣陣響,遠處誰家在做飯,炊煙淡淡升起來。日子到了這個年紀,已經沒那么多大起大落了,更多的是這些碎碎的、輕輕的東西。可偏偏就是這些,最耐熬,最經得住回頭看。
陳望山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年自己在老李家那個夜里轉身走了,如今會是什么樣。他可能還是會娶別的女人,生別的孩子,照樣種地干活,照樣老去。可那樣的人生,大概就像一碗溫吞水,能過,卻不會在多年以后想起來,心里還發熱。
可現在不一樣。
他這輩子雖說沒掙過大錢,也沒干過啥了不得的事,可他娶了李秀芬,供出了李建國,扛過那些苦日子,也熬到了今天。說到底,這輩子值不值,不是看你有多少家底,而是看你回頭的時候,有沒有一個人還在你身邊,愿意跟你慢慢往前走。
夕陽一點點往下沉,路面上的光也淡了。
李秀芬忽然問:“周末建國說讓咱過去住兩天,你去不去?”
“去啊。”陳望山說,“他前陣子不還念叨,說姑姑包的餃子香。”
“那得買點肉去。”
“行,明兒我早起去市場。”
“別買太肥的,他媳婦不愛吃。”
“記著呢。”
話說完了,兩人都笑了。
風從街口吹過來,有點涼。李秀芬把手往他臂彎里又挽緊了些。陳望山低頭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只放慢了腳步。
前頭的路不算長,可他們還在一步一步走著。就像很多年前那條泥濘的土路一樣,走過去了,回頭看,全是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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